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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三頁紙

2026-08-28 08:11:15 作者: 青瓷歌

  第125章 三頁紙

  1981年12月三頁紙是早上九點送來的。

  前台把信封放到奧馬爾桌上。信封上寫著他的名字,字跡工整,是那種下筆前先想過的工整。沒封蠟,背面折角壓著,壓得比平常仔細。

  他打開信封,裡面三頁紙,折過一次。攤開來,鉛筆手繪的圖加文字。圖上打著格子,標註填在格子裡。不是正式報告,是一個人坐在桌前把腦子裡的東西往紙上搬。

  第一頁是一條線,從的黎波里往南,到南部邊境。沿途節點都標了:主幹道,支線,兩個岔口,一段沙地,一處海拔變化點,還有兩個用叉號標出的位置。旁邊寫著地形描述,以及為什麼沙暴天那裡容易斷。

  第二頁是文字。兩個斷點的成因分析,寫得很具體——不是「地形複雜」這種泛話,是坡度、沙土比例、主風向,為什麼這個組合會讓路面在那個位置積沙,積到什麼程度,到了那個程度車隊怎麼應對,應對的局限在哪裡。

  這些東西,坐辦公室里寫不出來。是在那條路上走過不止一次的人寫的。

  第三頁是改法。兩個方案。方案一,在兩個斷點旁各建一個物資臨時站,沙暴窗口期前提前儲備,斷了用臨時站接駁。寫了建站規模、儲備量、人員配置。方案二,重新規劃一段繞行路線,繞開那兩個節點,繞行增加大約四十公里,但沙暴季是穩的。

  方案一後面有行小字:臨時站成本低,見效快,但不解決根本問題,沙暴年年有,臨時站年年補,不如一次走穩。方案二後面也有一行:繞行需要重新測繪那段地形,我沒有測繪權限,這是我能想到的,剩下的不是一個營能做的事。

  奧馬爾把三頁紙看完,放桌上,用手攤平。

  三頁紙,鉛筆,手繪,沒有封面,沒有結論。就是問題在哪裡、為什麼在那裡、兩個走法、做不到的說了做不到。

  他把三頁紙壓了壓,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跟外面的人說:「叫馬哈茂德過來。」

  

  馬哈茂德進來時,三頁紙還在桌上。

  他在對面坐下,看了眼紙,沒拿。「到了。」不是問,是確認。

  「你看。」奧馬爾把紙推過去。

  馬哈茂德拿起來看。他看東西是先掃一遍整體,再回到某個點上細看。第一頁翻得快,第二頁在成因分析那裡停了停,第三頁在方案一後面那行小字旁邊停了停,手指按了按那行字,沒說話,看完放回去。

  「測繪。他說他沒有權限。」

  「我知道。」

  「你要給他?」

  「不是給他,是讓他去做。測繪,方案二,把那段繞行路線走出來。不是坐在這裡寫,是去走,去測,走完了再寫。」奧馬爾把手放桌上,「人從工程單位調,時間我不卡。結果要真的,不是交差。」

  「班加西那個營,他還掛著副營長。」

  「掛著。這件事做完再說。你去告訴他,就說我看了,讓他來見我。」

  馬哈茂德沒立刻站起來。他坐著,看了三頁紙最後一眼。「那行小字—不如一次走穩」。那是他自己加的,我沒教過。」他把三頁紙往奧馬爾那邊推了推,站起來。「我去告訴他。」

  他走到門邊,萊拉從外面推門進來。兩人正面碰上,萊拉退了半步,馬哈茂德點了個頭,出去了。

  萊拉進來,把門帶上,走到桌邊。「上午的安保安排,有一個地方需要你確認。」她把文件放桌上。

  奧馬爾拿起來。「哪裡?」

  「第三段,那個時間窗口。要改還來得及,今天下午之前。」

  奧馬爾看完,「不改。照這個走。」

  萊拉把文件折好,沒立刻走。「剛才那個,沙里夫的兒子。」

  「嗯。」

  萊拉沒再說什麼,把文件夾到手邊。「知道了。」轉身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奧馬爾把三頁紙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三頁,把方案二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還在,鉛筆寫的,輕,但清楚。不如一次走穩。

  馬哈茂德找到哈立德時,他在樓下一間備用會客廳里,站在窗邊往外看。

  那間會客廳平時不怎麼用。哈立德被安排在那裡等,等了大概一個小時。他沒坐,就在窗邊站著,看外面那條街。

  馬哈茂德進來。哈立德聽到腳步聲,轉過身。「爸。」


  馬哈茂德走到他旁邊,也看了眼那條街。「他讓你下午兩點來。帶著那三頁紙。」

  哈立德從口袋裡拿出那三頁紙。「帶著。」

  「他讓你做方案二。測繪,工程單位給你調,四個月,把數據走出來。」

  會客廳里安靜了。陽光從窗子進來,地板上一塊亮,裡面有灰塵在轉,輕的,慢的。

  「我沒有測繪經驗。」

  「你有地形判斷。測繪是工具,那些人知道怎麼用,你知道那段路。兩樣加在一起才能把那件事做出來。」馬哈茂德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看著兒子。「他給你四個月,是他判斷你能做到。不是給你面子。能做到嗎?」

  哈立德把三頁紙在手裡攥了攥。「能。」

  馬哈茂德把這個字聽完,點了個頭。「那就行。」語氣是把一件事確認完的語氣,不多,就這兩個字。

  兩人在那裡站了站,都沒說話。會客廳里就是那種有陽光有灰塵、兩個人站著、外面街上偶爾有聲音的安靜。

  「你三頁紙後面那行字——不如一次走穩」——他看見了。」

  哈立德沒說話。

  「我說這個不是讓你飄。是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他看見值得看見的東西,不是因為他好說話,是因為那東西本身在那裡,他才看見。所以你下午去,不是去謝他,是去把那件事接過來。接過來,做完,這才是對的。」

  「我知道。」

  馬哈茂德把兒子看了一眼,是那種把認識的人和在面前的人放到一起對了一下的看法。然後他把視線移開。「去吃點東西。下午兩點,別遲。我還有事。」

  他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走遠。

  哈立德站在會客廳里,把三頁紙在手裡折了折,放回口袋,轉過去重新看那條街。

  的黎波里一月,街上有人走,有車。一條普通的街在一個普通的上午,沒什麼特別。

  他在這裡看著。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去吃了點東西。下午兩點,準時上樓,進了那間舊辦公室。

  哈立德進來,在對面坐下。背還是直的,手放在腿上,看著奧馬爾。

  奧馬爾把三頁紙推過去。「你的。我看了。」

  哈立德接過來,放到腿上,沒翻。「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問題。你去做方案二。」

  哈立德把三頁紙攥在手裡,沒動。「方案二需要測繪,我沒有——」

  「工程單位我給你調。測繪設備,人,你需要什麼,列清單,兩天內到位。」奧馬爾把手放桌上。「那段路,多長時間能走完。」

  哈立德想了想。「認真走,不是巡視,是一公里一公里地測。三個月,四個月穩。」

  「給你四個月。走完拿回來,不是報告,是數據。走完給我。」

  哈立德把三頁紙在腿上壓了壓。「好。」

  「還有一件事。出去之前見一下萊拉,她負責護衛安排。你這次出去,她那邊要知道。」

  「知道了。」哈立德站起來,把三頁紙折好放進口袋。「班加西那個營,我需要請假」」

  。

  「我跟你營長說。不是請假,是抽調。去吧。」

  哈立德點了頭,走到門口,沒回頭。「謝謝。」兩個字,出去了。

  萊拉三分鐘後進來。

  她在對面坐下,把安保文件放桌上。「他來找過我了。我讓他明天早上來,走之前把行程細節對一遍。」

  「好。」

  萊拉沒立刻起身。她把桌上那張鉛筆圖看了眼。「南部那條線,我走過一段。零七年還是零八年,記不清了。他標的那兩個斷點,位置對。」

  奧馬爾看了看她。「你走過。」

  「在那邊跟過一次物資車。那段路,沙暴來的時候車隊停在原地等,沙停了再走。我在車裡坐了兩天。那兩個地方—」她指了指圖上叉號的位置,「積沙最深。」她把手收回來。「他沒有靠猜。他是在那裡待過的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

  「那次跟著物資車,是什麼任務。」

  「追一個人。跟了三天,發現跟錯了。」萊拉站起來,把安保文件拿起來。「明天早上我去對行程。那三頁紙,讓他帶著去,走的時候照著改,改完就是最終版。」


  她走了。

  奧馬爾把今天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那三頁紙,從昨晚哈立德寫完、折好、裝進信封,到今天早上送來,到馬哈茂德進來看到那行小字時手指按下去的那一下,到哈立德下午說「四個月穩」,到萊拉說「位置對」從鉛筆畫的圖,到哈立德把紙折好裝進口袋走出門。

  這件事推出去了。

  四個月,那個年輕人帶著那三頁紙,和工程單位一起,一公里一公里去走那段路。走完,把數據帶回來,把方案二走出來。

  奧馬爾把三頁紙收進右邊那摞文件里,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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