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閉幕
九月八號那天早上,陳樂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連著蹦出來十幾條消息,全是國內的朋友和同行發來的,內容大同小異。
「恭喜啊!」「外媒炸了!」「你那個鼓手的片子我看預告了太狠了!」
陳樂眯著眼睛看完那些消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頭柜上,然後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劉藝菲在旁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像剛泡開的茶葉一樣軟:「誰啊一大早的————」
「全中國的人。」
「那讓他們等會兒,你再睡十分鐘。」
「不行,今天閉幕式,得起來了。
97
劉藝菲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接著睡,一隻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上,手腕細白。
陳樂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從床的另一邊滑了下去,光腳踩在地毯上,拖著拖鞋去了衛生間。
水龍頭打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眼角沒什麼浮腫,嘴唇也不干,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這得歸功手劉藝菲每關著他按時吃飯和旱睡。
他低頭刷牙的時候腦子裡開始過今天的流程:紅毯、頒獎、可能獲獎也可能不獲獎、
萬一獲獎了上去說什麼、萬一沒獲獎下來怎麼跟媒體解釋。
牙膏沫在嘴角堆了一圈白色的泡沫,他對著鏡子鼓了一下腮幫子,泡沫被擠得溢出來了一點,他趕緊用毛巾擦了。
走出衛生間的時候,劉藝菲已經半坐起來了,靠在床頭刷手機。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頭髮亂糟糟地蓬著,像一個剛孵出來的小動物。
看到陳樂出來,她把電腦屏幕朝他轉了一下,上面是一篇剛刷出來的新聞:「《爆裂鼓手》威尼斯首映獲全場起立鼓掌,外媒盛讚陳樂天才導演」」。她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的得意:「天才導演先生,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還行。做了個夢,夢見我上台領獎的時候領帶散了。」
「領帶我今天幫你系,你不用擔心。」
陳樂走到床邊坐下來,劉藝菲歪頭躲了一下,然後伸手拍掉了他的手:「別弄了,我今天頭髮自己梳。」
「你那個呆毛一直在。」
「那是因為我還沒梳。梳完就好了。你管好你自己的領帶就行。」
陳樂笑了一下,站起來去衣櫃裡拿西裝外套。
今天的閉幕式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卡洛琳提前從洛杉磯寄過來的,義大利產的羊毛混紡面料,剪裁貼合但又不緊繃,袖口的扣子是真貝殼做的。
他把外套拎出來掛在椅背上,轉頭看了一眼劉藝菲,她正坐在床邊低頭看電腦,T恤領口歪到了肩膀外面露出一截鎖骨。
「你今天穿什麼?」
「那條香檳色的長裙,配你西裝的顏色。」她頭也沒抬地說,語氣很平。
陳樂愣了一下:「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穿什麼顏色的西裝。」
「卡洛琳上周就告訴我了。她說她給你訂了一套灰色的,還發了照片給我看。」劉藝菲終於抬起頭來,「你身上的衣服有幾件我沒有提前看過?」
陳樂啞口無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那領帶呢?你說幫我打的,是什麼顏色的?」
「淡銀灰的,帶一點暗紋,跟你袖扣的石英灰呼應。別問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放下電腦,掀開被子站起來,「我去洗漱,你讓酒店把早飯送上來。別自己下樓去餐廳,昨晚那個義大利記者可能還在大堂蹲你。」
陳樂看著她走進衛生間的背影,那件寬大的白T恤下擺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晃著,露出一小截膝蓋窩的弧線。
陳樂拿起電腦,給酒店前台打了個電話叫了兩份早餐,然後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發了會兒呆。
《爆裂鼓手》的首映效應比陳樂預想的還要猛烈。
昨天下午那場放映結束之後,電影宮裡的起立鼓掌持續了將近四分鐘,他站在台上鞠躬的時候餘光掃到前排好幾個歐洲影評人在用力擦眼睛。
散場之後外媒的報導就以驚人的速度涌了出來。
《銀幕》雜誌的影評人打了滿分,那是該雜誌本屆威尼斯給出的第二個滿分,第一個給了《愛》,標題是「陳的第二部讓人無法呼吸的作品。
,法國的《電影手冊》用了暴力而純粹來形容片子裡的音樂和剪輯節奏。
英國《衛報》的影評人寫了一句被國內媒體反覆引用的話:「看完《爆裂鼓手》之後,我花了十分鐘才讓自己的心率恢復正常。」
國內門戶網站的娛樂頻道把這些外媒報導翻譯轉載之後,標題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越起越大。
「華人之光!」
「年度神作!」這些詞不要錢似的往上堆,有的網站甚至搞了個專題,頁面背景是紅色的,配著金黃色的爆炸特效,點進去之前先跳一段Flash動畫,上面寫著「陳樂現象席捲水城」。
陳樂躺在床上翻了翻那些頁面,看到那個Flash動畫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按滅了屏幕。
他不太喜歡這種調調,不是說被人夸不舒服,是覺得誇得太早了。
電影還沒拿獎,媒體先把調子起這麼高,萬一最後什麼也沒撈著,摔下來的時候疼的是他自己。
王志文和郭金飛也在威尼斯爆了。
尤其是郭金飛,那個魔鬼導師的角色被他演得讓人頭皮發麻,電影裡他坐在架子鼓對面罵男主的那幾場戲,每一句台詞都像鞭子一樣抽在觀眾神經上。
首映之後郭金飛走在麗都島街頭就被好幾個影評人認出來了,有人遠遠地沖他喊「Coach!」
郭金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然後哭笑不得地朝人家揮了揮手。
陳樂把電腦扔在桌上,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東西來,一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裡面裝著他最近沉迷的一款遊戲《魔獸世界》。
他從國內出發之前剛練了一個人類戰士號,到威尼斯之後白天看電影晚上回來刷副本,等級已經蹭蹭蹭地竄上去了。
這兩天他把窗戶一關、空調打開、耳機一戴,盯著屏幕里那個扛著大劍的矮個子在艾爾文森林裡砍怪,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你又在打遊戲!」劉藝菲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森林裡走來走去的,有什麼好玩的?」
「這叫艾爾文森林。這裡面有狼、有熊、有野豬,都等著我打呢。」
「你打虛擬的野豬有什麼意思,下去打真的蚊子不行嗎?威尼斯蚊子那麼多。」
「蚊子又不掉裝備。」陳樂眼睛沒離開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按著,「你看這個,我接了個任務,要把十張狼皮交給村裡的鐵匠,鐵匠會給我一把綠裝武器....」
劉藝菲站在他身後聽他說完,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把他耳機摘了:「綠裝武器厲害嗎?」
「比白裝厲害。藍裝更厲害。紫裝是畢業裝。」
「那你什麼時候能畢業?」
「快了。再刷兩天。」
「樂樂,你快點!閉幕式呢!車在樓下等了!」劉藝菲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帶著一種無奈。
「知道啦知道啦,有什麼好著急的!」
陳樂站在酒店房間的窗戶前面系領帶,系了三遍都覺得歪,第四遍乾脆放棄了,把領帶掛在脖子上像一條待宰的鹹魚。
「樂樂,你快點!閉幕式呢!」劉藝菲的聲音從客廳那邊傳過來,她已經穿戴整齊了,一條藕荷色的長裙把她的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頭髮盤成了一個簡潔的髮髻,耳垂上換了一對細小的鑽石耳釘。
「知道啦,有什麼好著急的。」陳樂站在穿衣鏡前面又跟那條領帶搏鬥了一番,「獎盃就在那,又飛不掉。」
他嘟囔著這句話的時候,他嘆了口氣,決定破罐子破摔,就這麼歪著出去反正也沒人敢當面說他領帶沒打好。
劉藝菲從客廳走過來,靠在臥室門框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領帶結滑到他襯衫領子翹起來的那一小角,然後嘆了口氣。
「行了行了,你過來,我來幫你。這麼大個導演,領帶都不會打。」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輕快,伸手把他那條歪歪扭扭的領帶解開重新掛好,手指靈活地繞了兩圈穿過結口拉緊,整個過程不到十五秒。
「,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陳樂低頭看著她熟練的手指在自己領口翻飛,嘴上還要貧一句,「我製片當得好不好,跟我會不會系領帶可沒關係。張一某領帶也不見得打得比我好。」
「張一某的太太會幫他打。」劉藝菲把領帶結往上推了推,調整到完美的高度,然後退後半步審視了一下成品,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伸手把他襯衫領子按平了,「所以你現在也有我了,以後出門之前記得來找我。」
「那如果我出差的早上你還沒醒呢?」
「那你就前一天晚上睡前找我打好,第二天早上直接套上去就行了。」
陳樂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彎了起來:「你這個辦法聽起來像是給一個幼兒園小朋友準備的早餐穿搭方案。」
「你現在跟幼兒園小朋友的區別也沒有很大。」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好了,走吧。紅毯上的攝影機等著你呢。」
陳樂今天心情很好。
他帶著《爆裂鼓手》劇組和田壯壯的《愛》劇組一起走上紅毯的時候,步伐比前幾天鬆弛了不少。
劉藝菲走在他旁邊,裙擺曳地,姿態端莊,她的眼睛是活的,左右掃著那些閃光燈的頻率,知道什麼時候該慢下來微笑、什麼時候該繼續走不停留。
「陳導!陳導!能採訪你一下嗎!」紅毯側面的隔離帶後面,一個年輕的聲音用中文喊了出來,喊得嗓子都快劈了,「陳導,就耽誤你一分鐘!」
陳樂順著聲音看過去,六公主的話筒從一堆外國媒體的長槍短炮里費力地伸了出來,舉著話筒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
陳樂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話筒上的台標,CCTV—6。
他想了想,今天的日子確實不錯,心情也確實好,那就耽誤一分鐘好了。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個小記者激動得話筒在他手裡差點沒拿穩,旁邊的攝像師趕緊把機器扛上肩膀對準了陳樂。
四周的其他媒體看到有採訪開始了,也紛紛把鏡頭轉過來,閃光燈又亮起了一片。
「陳導,請問今天就是威尼斯頒獎了,您對拿下這屆金獅獎有沒有信心呢?有信心的話,是您的哪部電影更有可能獲獎呢?」小記者的語速快得像在念rap,問的問題倒是比一般。
陳樂站在話筒前面,身後是威尼斯電影宮那扇高大的深色木門,頭頂是九月初義大利被晚霞染成淡粉色的天空。
他微偏了一下頭,像在思考一個其實早就想好了答案的問題。
「這拿下金獅嘛,我還是有點信心的。這屆威尼斯,我的兩部電影拍的都還讓我挺滿意。至於哪部更可能獲獎,那得看評審團的喜好了,這可不是我能決定的。對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吧。」
小記者的眼睛亮了,那種亮像一盞被擰到最亮的燈泡。
他大概是沒想到陳樂會這麼直接地說出有信心三個字,畢竟在這之前陳樂在媒體面前從來都是隨緣、重在參與那套說辭,這次難得鬆了口。
「陳導一向很低調,從您今天的話里,我們也能聽出來您的信心!閉幕式馬上就開始了,我們在這祝陳導和田導今夜能斬獲金獅,為中國電影再添上一座三大獎盃!」
陳樂微笑地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不大。
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四周還有好幾個話筒從隔離帶後面伸過來,有人用英語喊「Mr.Chen,onemore question」,有人用義大利語喊了什麼他聽不太懂。
他理都沒理那些聲音,邁步朝電影宮門口走去。
話不用多,獎盃拿回來就夠了,那些明天報導的標題怎麼寫,取決於今天晚上他手裡攥著的是什麼東西。
走進電影宮之後,那種熟悉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今天的座位安排比開幕式更講究一些,入圍主競賽單元的劇組都被安排在了靠前的位置。
陳樂帶著兩個劇組落座的時候,掃了一眼四周,發現今天到場的中國電影人格外的齊。
賈樟柯帶著趙濤已經坐下了,在他們斜前方隔了兩排的位置。
賈科長回頭看到陳樂,笑著揮了揮手,趙濤也跟著點頭微笑了一下。
陳樂也回了個招呼的手勢,江文坐在另一邊,周韻在旁邊低頭看著電腦,江文正跟旁邊的田壯壯說著什麼,表情看起來比前幾天輕鬆了不少,大概是膠捲損毀那件事已經影響不了什麼了,反正該放的放完了,該看的看完了,結果就等今晚出。
杜琪峯也在不遠處坐著,很老派的香港電影人,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外套,看到陳樂的目光轉過來就禮貌地揮了一下手,動作不大但誠意足夠。
再遠一些是李康生和《幫幫我愛神》的劇組,隔了三四排的位置。
中國電影人幾平坐滿了前方三分之一的區域,這種盛況在威尼斯的歷史上確實不多見,馬可穆勒對中國電影的偏愛在這一屆展露無遺。
而陳樂的兩個劇組,《爆裂鼓手》和《愛》座位幾乎是正中央的黃金位置。
前面的評審團席位離他們不到十米遠,張一某坐在評審團主席的位置上,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式服裝,正低頭跟旁邊的評審團成員說著什麼。
劉藝菲坐他左邊,右手邊是《爆裂鼓手》劇組的主要成員。
她正在低頭檢查自己的裙擺有沒有皺褶,目光越過陳樂看了一眼後排方向,然後又收回來,偏過頭湊到陳樂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李安他們坐在我們後面三排。我剛才回頭的時候看到他正在看我們這邊。」
「看他唄。」陳樂的聲音也壓得很低,目光平視著前方舞台上的燈光,「他看他的,我坐我的。大不了待會兒領獎的時候他看我看得更清楚。」
「你可真夠氣人的。」劉藝菲抿著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電影宮暗下來的燈光里顯得格外生動,「他旁邊那個製片人,表情不是太好看。」
「江之強什麼時候表情好看過?」陳樂說完這句話就坐直了身子,因為舞台上的燈光變了,馬可穆勒和評審團成員開始就位,閉幕式頒獎的環節正式開始了。
先是馬可穆勒的致辭。
這位電影節主席在台上站了將近十分鐘,講了他對這屆電影節的感受、對電影的熱愛、以及一些傷感的告別,這是他主持的最後一屆威尼斯電影節了。
他說到最後的時候聲音有一點發緊,台下的掌聲響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熱烈。
陳樂也在鼓掌,他對馬可穆勒沒什麼私人交情,這個人對中國電影的偏愛是真的,那種偏愛甚至超過了很多中國電影人自己對本國電影的信心。
當一個人用自己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屆來向一個文化致敬的時候,哪怕你再怎麼冷靜,也很難不為那種東西動容。
致辭結束之後是頒獎環節。
流程跟往年一樣,先從非主競賽單元的獎項開始頒。
特別展映單元、地平線單元、短片單元,一個個獎項依次揭曉,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就有劇組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台上去接獎盃,在閃光燈里說簡短的感言。
「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最佳紀錄片獎獲得者是,賈樟柯,《無用》。」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電影宮的時候,賈科長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趙濤,趙濤笑著推了他一把,他才快步走上了台。
台下的中國電影人集體鼓起了掌,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賈科長的電影被叫了多年的城市紀錄片,這回真拿了個紀錄片獎,雖然不像金獅那樣耀眼,對於一個導演來說,被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認可是另一種層面的滿足。
賈樟柯在台上的獲獎感言很簡短,先感謝了威尼斯電影節和馬可穆勒,然後感謝了自己的團隊和妻子趙濤。
陳樂在台下鼓掌鼓,心裡想的是,科長雖然總被說沖獎專業戶,但人家沖獎也確實有一套,拍紀錄片拿紀錄片獎,跟考試押題押中了考點一樣精準。
地平線單元的獎頒完之後,又過了幾個非主競賽的獎項,電影宮裡的氣氛開始慢慢變得不一樣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原本鬆弛地靠在椅背上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坐直,原本交頭接耳說話的觀眾開始安靜下來,原本散落在各處的目光開始統一地聚焦到舞台中央。
主競賽單元的獎項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