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先下一城
「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新人獎,《色戒》,湯偉。」
賈科長剛下台,手裡的最佳紀錄片獎盃還沒捂熱,屁股剛挨著椅子,台上就猝不及防地頒發了這個獎。
李安坐在後排,原本微微後仰的姿勢在聽到「最佳新人」四個字的時候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個僵硬的幅度很小,坐在他旁邊的梁超為捕捉到了。
湯偉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是懵的,她張了張嘴,像一條剛被甩上岸的魚,瞳孔里混著錯愕和狂喜;她確實沒想到自己能拿獎,更沒想到會在這個環節拿獎。
她快步走上台的時候裙擺被絆了一下,跟蹌了半步,在台上站定之後深吸了一口氣才接過獎盃,鞠躬的弧度很深。
陳樂嘴角壓都壓不住那個往上翹的趨勢。
他本來想著好歹保持一點風度,那個弧度實在不聽話,於是他乾脆也不壓了,轉過頭朝後排的方向側了側身,帶著一臉開心的表情開口:「李導,恭喜恭喜!開門紅啊!」
湯偉站在台上說了些什麼陳樂沒有仔細聽,大概是什麼「感謝李安導演」「感謝評審團」「這是我第一次拍這麼大的戲」之類的標準句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台上那個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座椅靠背上。
最佳新人獎,這是李安的《色戒》在這屆威尼斯拿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獎項,而且是在這麼靠前的環節就發了。
閉幕式邀請函的潛規則誰都懂:受邀代表有獎,但獎的大小和頒發的次序決定了後面的路是寬是窄。
最佳新人獎發完,《色戒》在後面大獎上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了一個微弱的尾巴尖,像一根蠟燭燒到最後那一點搖搖晃晃的火苗,風稍微大一點就滅了。
身後的《色戒》劇組此刻才真正有點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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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偉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那個笑已經不像剛才上台時那麼純粹了。
王力宏偏過頭跟她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從嘴型來看大概是在恭喜。
梁超為坐在李安旁邊,面色平靜如水,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
梁超為心裡清楚得很,最佳新人獎再小也是正規獎項,而《色戒》只拿了這麼一個,後面的金獅、評審團大獎、最佳導演這些大頭裡面,能再分到一個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電影好不好他絕對是能看懂的。
《爆裂鼓手》和《愛》不知道要在這屆威尼斯讓多少電影止步,他替李安捏了一把汗。
台上的獎項繼續往下走。
「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劇本獎,保羅·拉弗蒂,《自由世界》。」
一個中年英國編劇走上台去接獎盃的時候,陳樂的目光掠過他,在腦子裡快速檢索了一下這部片子的信息。
愛爾蘭導演的獨立製作,講移民勞工的題材,場刊評分中等但影評人口碑不錯。
最佳劇本給了它,意味著後面的最佳導演和金獅大概率不會再垂青這部片子了,這個獎基本就是它的保底。
獎項一項一項地頒著,這屆威尼斯來了這麼多中國電影人,除了湯偉那個最佳新人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上台領獎。
賈樟柯坐回座位上之後一直保持著平靜的表情,但他偶爾偏過頭跟趙濤低聲交流幾句。
江文坐在更遠一些的位置,他《太陽照常升起》在這屆電影節上顆粒無收,他表情鬆弛得不太正常。
陳樂卻是一點不急。
小獎沒有才是好事,那就證明他的影片在後面的獎項里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前面已經頒出去的獎項列表,最佳新人給了《色戒》,最佳劇本給了《自由世界》,最佳女演員還沒頒,最佳男演員還沒頒,最佳導演銀獅還沒頒,評審團特別獎還沒頒,金獅獎還沒頒。
他掰著手指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的兩部片子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被念到名字。
「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獎獲得者是...
「7
台上的頒獎嘉賓打開了信封,陳樂微微坐直了一點。
於藍和鞏麗、朱琳,三個人都在《愛》里有足夠分量撐起一場獲獎的表演。
他偏頭看了一眼於藍奶奶的位置,老太太端坐在那裡,臉上平靜。
鞏麗坐在她旁邊,手虛虛地護在於藍的胳膊外側,表情緊張得像自己要上台一樣。
「凱特·布蘭切特,《我不在那兒》。」
陳樂拍了拍額頭。
凱特布蘭切特和於佩爾,一個英國大魔王影后,一個法國大滿貫影后,那獎盃多的真是數都數不過來。
「樂樂,怎麼又是她啊,」劉藝菲暗暗咂舌,「她都拿幾個影后獎盃了?我感覺每次頒獎都能看到她。」
「呵呵,怎麼,不飄啦?」陳樂好笑的道,「威尼斯影后?」
「哎呀,我還小嘛。」劉藝菲把聲調放軟了,「我這個年紀,有個影后獎盃已經很厲害了,以後我肯定能超過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亮光,像是在給自己立一個目標。
「呦,這麼自信?」陳樂還有點驚訝。
「嘿嘿,」劉藝菲轉過頭看著他,嘴角翹起來,然後整個人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聲音壓得很輕,語氣裡帶著撒嬌的篤定,「她再厲害,我有我樂樂你啊。你幫我寫劇本,我遲早超過她。」
陳樂低頭看著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腦袋,額前的碎發蹭著他的西裝領口,那個角度能看到她睫毛在燈光下面投出的一小片扇形陰影。
「那你要好好演才行。我給你寫十部好戲,你自己得把每一部都吃掉消化了長成自己的東西。光靠劇本沖不上天。」
「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陳樂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確實沒有。」
「那不就行了。」劉藝菲在他肩膀上又靠了兩秒才坐直,重新把目光投向台上。
凱特布蘭切特已經講完了獲獎感言,抱著那隻銀色的沃爾皮杯走下台,在通道里跟迎上來祝賀的一個導演握了握手,姿態舒展得像一隻完成了領地巡視的豹子。
「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獲得者是...
「」
台上的頒獎嘉賓換了一輪,新上台的是一個義大利老導演,頭髮全白了,戴著圓框眼鏡,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
自己右邊隔了兩個座位的王志文身體微微繃緊了一點,那個變化很細微,如果不是跟他相處了幾個月連他呼吸的頻率都熟悉,根本看不出來。
而更遠一點的位置,藍天野老爺子氣定神閒地坐著,像一棵被風颳了八十年也沒颳倒的老樹。
這兩位才是這屆最有競爭力的最佳男演員人選。
至於後面一排的梁超為,陳樂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那個方向射來的一道視線,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王志文,《爆裂鼓手》!」
王志文在《爆裂鼓手》里嚴格來說是男配角,戲份不如郭金飛的。
男配角拿了最佳男演員獎,這本身就是對演技的最高肯定,評審團在用這個獎告訴所有人,我們不看戲份長短,我們看誰演得讓人忘不掉。
王志文站起來的時候陳樂留意到他按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有一點抖,他臉上的表情穩得像一面被凍住了的湖。
他轉過身來跟陳樂擁抱了一下,肩膀碰到肩膀的時候陳樂感覺到他的後背有一層薄薄的汗,那件深色西裝的布料貼著掌心微微發潮。
「去吧,」陳樂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沒有多加,然後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王志文又轉頭跟郭金飛握了一下手,郭金飛用力地甩了兩下,嘴裡連說了三個「恭喜。」
然後王志文大步走上了領獎台,步伐穩健。
他接過獎盃的時候,那隻銀色的沃爾皮杯在他手掌里被握了幾秒,然後他站到麥克風前面,「感謝評審團,感謝威尼斯,給我這個獎盃。當然,也很感謝陳樂導演....沒有他,這個角色不會寫成這樣,我也不會站在這裡。」
台下掌聲再次響起來的時候,劉藝菲偏過頭湊到陳樂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樂樂,老爺子演的那麼好,怎麼會沒拿獎啊?」
她說的老爺子是指藍天野,老人家在《愛》里那個癱瘓妻子的丈夫角色,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扶著輪椅的手指顫抖都刻進了觀眾骨頭裡,論表演的深度和準確度完全不輸給王志文。
陳樂看著前排座位上一動沒動的藍天野背影,老爺子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聽到王志文的名字的時候甚至微微點了點頭,像在替晚輩高興。
那份從容里透著一個演了一輩子戲的人對名利早就看開了的豁達。
「很正常的,」陳樂低聲給劉藝菲解釋,「獎項評選說到底還是為了激勵新的電影人,不論演員或者導演。所以大部分獎項很少很少給年紀很大的演員頒獎,就算頒一般也是終身成就獎,作為對整個職業生涯的肯定。不然你以為,夏宇那個十七歲處女作真的演技冠壓群雄?你的《健聽女孩》真的演的沒有對手?」
劉藝菲聽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眨了兩下眼睛,像是在消化那個信息。
「我拿這個獎,竟然占了年齡的便宜?」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剛意識到什麼之後的後怕,像是一個在考試中拿到高分的學生忽然發現那道大題其實自己本來不會做,只是運氣好踩中了老師的偏愛。
「知道怕了就好。獎盃這東西,評選標準都是很難把握的,能影響到它的因素太多。」陳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調侃的成分,是一種帶著認真底色的溫和提醒,「拿了就好好拿著,別想著我配不配」,但要記住它不代表你就是天下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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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藝菲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小。
她把目光重新投回台上,王志文正在彎腰向台下致謝。
王志文下台回到座位之後,最佳男演員的餘波還沒散盡,台上已經緊鑼密鼓地進入了下一個環節。
「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導演銀獅獎的獲得者是..
,陳樂這下坐直了身子。
不僅是他,所有還沒獲獎的電影人都一下子認真了起來。
陳樂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點,不快,大概是從七十下到了八十多,那種幅度對一般人來說可以忽略不計。
「《節選修訂》,布萊恩·德·帕爾瑪。」
獎項宣布的聲音落下來的時候,陳樂聽到自己心裡某個位置輕輕咔嗒了一聲,像一把鎖被擰開了。
最佳導演銀獅獎給了布萊恩·德·帕爾瑪,那個拍《疤面煞星》和《鐵面無私》的老派美國導演,他的新片《節選修訂》是部伊戰題材的片子,之前在威尼斯放映時反應褒貶不一但評委里有人相當推崇。
這個獎頒出去之後,《爆裂鼓手》和《愛》的路徑就乾淨了。
陳樂在心裡過了一遍:最佳男主角已經給《爆裂鼓手》拿了,最佳導演給了《節選修訂》,那麼剩下的評審團特別獎和金獅獎大概率會在剩下的幾部高口碑片子裡分配。
《愛》到目前為止什麼獎都沒拿過,這本身就是最強的信號。
一部場刊評分3.6的片子如果全程陪跑,威尼斯那幫評委自己都說不過去。
他腦子裡緊接著又冒出一個讓他不太舒服的念頭,萬一評審團腦子一抽搞出一個雙黃蛋金獅呢?
把《愛》和《色戒》並列了?
張一某當主席的時候干不幹得出來這種事?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評審團特別獎的獲得者是...
」
台上的頒獎人打開了那個白色的信封,陳樂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吸氣聲,是李安的方向。
整個電影宮的空氣在那一刻像是被壓縮了一半。
「托德·海因斯《我不在那兒》、阿布戴·科西胥《穀子和鯔魚》。」
兩個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陳樂的嘴角終於徹底放鬆了。
評審團特別獎頒給了《我不在那兒》和《穀子和「魚》,《我不在那兒》是凱特布蘭切特拿影后的那部六合一鮑勃·迪倫拼圖,《穀子和魚》是法國導演拍移民家庭的苦情長片。
這兩個獎一出去,《色戒》的名字從頭到尾只出現了一次,最佳新人獎。
後面的大獎無論怎麼分,它都擠不進去了。
最後的金獅獎頒獎之前,張一某信步走上了頒獎台。
他的步伐穩健,臉上帶著那種掩不住的、褶子都擠出來了的笑。
這種笑在張一某臉上不太常見,他是那種在公開場合習慣端著的人,今天他端不住了。
中國電影今年拿下了金熊,如果這屆威尼斯再把金獅由中國導演拿下,那將是歐洲三大一年內被中國電影人兩次站上最高領獎台的歷史性時刻。
而且金獅還是從他老謀子當評審團主席的這屆里出去的,這以後寫在履歷上,那是中國電影史上繞不開的一筆。
台下,李安和江之強都屏住了呼吸。
李安跟張一某的關係一直不錯,多年前在柏林電影節上就認識,後來私下裡也有過幾次深聊,張一某還曾經在公開場合評價過李安「是少數能把中西文化打通了的導演」。
而江之強更是張一某很多電影的投資人加大股東,他跟張一某之間的利益綁定遠比外人知道的要深。
憑藉這層關係,張一某怎麼著都得投李安一票吧?
江之強在座位里坐著,手指搭在膝蓋上,那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子的面料,搓出了一小片發亮的磨痕。
這一屆出了意外,陳樂帶來的兩部片子,《爆裂鼓手》和《愛》;幾乎是貼著威尼斯電影節的評選標準量身定做出來的。
一個講極致的天才之路和自我獻祭,歐洲影評人最愛的那一口;一個講晚年衰老和尊嚴崩塌,深刻得讓所有觀影者無處可逃。
兩部片子在場刊評分上包攬了前兩名,而且每一部都拿到了至少一個單科滿分評價。
除非老謀子動用評審團主席的特權一意孤行給《色戒》拿獎,不然按照正常的票選流程,《色戒》根本擠不進金獅的前三候選。
老謀子怎麼想的,李安和江之強不知道。
陳樂也不知道,三個人在不同的位置上,眼睛都盯著台上那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男人。
張一某走到麥克風前面,把信封舉到燈光下,慢條斯理地拆開了封口,那撕紙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之後傳遍整個電影宮。
「我宣布,」張一某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個字都像是被他含在嘴裡稱過重量才放出來,「第64屆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的獲獎影片是...
"
陳樂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他旁邊的劉藝菲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