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我也想去
三天後的BJ，天高雲淡，九月的陽光已經從夏天的燥熱過渡到了秋天的乾爽，風裡帶著一點涼絲絲的味道。
陳樂站在水晶影業那棟寫字樓頂層的落地窗前面，手裡端著一杯美式咖啡，看著樓下東密密麻麻的車流，感覺自己回國之後那陣被時差和應酬攪得七葷八素的狀態終於徹底清零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袖口隨意推到小臂中段。
劉藝菲早上出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看起來像個人了。」
然後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就拎著包去了《魔女2》的前期籌備組。
陳樂站在鏡子前面摸了一下被親過的地方，覺得這個評價大概是對他這幾天的最高褒獎。
《魔女2》的籌備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劇本打磨階段，劉藝菲每天跟編劇團隊泡在一起研究角色弧光，偶爾晚上回來會跟他討論某一段台詞的情感邏輯對不對。
現在擺在陳樂面前的是兩份計劃書。
一份是水晶影業的長期發展規劃，厚厚一摞列印紙訂在一起，從今年的下半年一直排到了二零一五年的年底，裡面密密麻麻列著各種類型的項目，科幻、奇幻、現實題材、動畫改編、新導演扶持計劃、海外合拍框架、版權運營矩陣，每一個項目後面都標註了預算區間和優先級。
另一份是他為北電公開課準備的講稿，薄薄的幾頁，用鋼筆手寫的，劃掉的痕跡比保留的還多，顯然改了好幾版。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先拿起那份發展規劃翻了翻。
這事是他出發去威尼斯之前跟鍾麗芳和幾個核心團隊開了三天會才敲定下來的框架，現在回來之後需要逐條落地。
居安思危的道理他比誰都懂，前世在好萊塢見過太多一夜爆紅又一夜消失的公司了，一部爆款出來所有人捧你，下一部撲了就沒人記得你的名字。
他總不能等到手上的本子都拍完了再去想接下來拍什麼，那跟農民到了冬天才想著播種一樣荒唐。
而且走到這個地步，其實很多本子他也看不太上了。
以前覺得能拍出個七十分的東西就值得動手，現在眼光被養刁了，八十分以下的題材進了他手裡也只會被他壓著不動，等著更好的時機或者更好的編劇去打磨。
他翻到第三頁，看到自己手寫的備註欄里有一行字：「二零一二年，版權窗口期。版權持有量目標：市場總量的百分之五十五。影視版權持有量：老片庫全覆蓋。視頻網站布局：不主動入局，等政策變化。」
水晶影業從零二年他回國組建開始，就沒閒著。
零二年到零七年這五年間，市面上能買到的大火IP幾乎都被他派人掃過一遍了。
那些在起點中文網、晉江文學城上剛冒出頭就被編輯推薦的網絡小說，大劉的科幻長篇，韓寒郭敬明的青春文學，還有一大批港台通俗小說的改編權。
他讓鍾麗芳帶著法務團隊一個一個地談、一個一個地簽，價碼給得不算誇張但付錢爽快，那些作者大多連自己的作品能拍成什麼樣子都沒概念，能拿到一筆實打實的改編費就已經覺得撿了便宜。
五年下來，陳樂粗略算過一筆帳，光花在版權收購上的資金就超過五億人民幣了。
音樂方面更是下血本。
他從零三年開始就讓卡洛琳在海外對接各大唱片公司的曲庫授權，國內這邊則是派人逐家跟音著協談，把市面上流通最廣的那些經典曲目的使用權一攬子拿了下來。
到零七年年底，整個華語樂壇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音樂版權落在了水晶影業名下。
這個比例在版權意識還沒覺醒的盜版橫行的年代看起來沒什麼用，陳樂看著那堆合同的時候嘴角是笑不可支。
他腦子裡一直有一個倒計時在走，二零一二年，那個時間點像一堵牆立在前面，牆那邊的東西他看得很清楚；政策落地、版權規範、盜版治理進入實質性階段，到那時候，誰手裡攥著最多的版權，誰就是規則制定者。
視頻網站的事他更不急。
現在的視頻網站還處在燒錢搶流量的階段，優酷土豆酷六打得頭破血流，誰都沒想過內容壁壘這三個字怎麼寫。
陳樂手裡捏著大批獨家版權，只要他想，隨時可以殺進去做那個收割的人，他選擇等。
等那陣東風來，等市場從燒錢階段過渡到內容競爭階段，等那些靠資本撐著的玩家開始意識到沒有好內容就沒有用戶留存的時候，他再端著那口裝了五年版權的大鍋進場，連湯帶肉一起端了。
陳樂把發展規劃合上放在桌角，拿起了那份講稿。
這堂課他思考了很久要怎麼講。
他太清楚國內這些大導演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多少人是路走偏了自己還不知道的。
李安是一個例子，但李安不是個例。
他想要讓北電的年輕人聽明白一件事，拍電影的手藝之外，那根骨頭得立得起來。
你拍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故事，最後都會變成觀眾心裡的某種東西。
那個東西是正的還是歪的，是撐著一代人往前走還是把他們往溝裡帶，這筆帳遲早要算的。
他把講稿重新折好放進包里，然後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那張他讓助理列印好的名單。
名單上列著明天北電公開課的流程安排和確認出席的導演名單，老謀子、陳開哥、田壯壯、江文、賈樟柯、王小帥、路學長、婁燁————
陳樂盯著那張名單看了幾秒，嘴角抽了一下，然後掏出手機給張會軍發了一條消息：「張院長，你管這玩意兒叫公開課？我以為就是去你辦公室坐著聊一個小時。」
張會軍的回覆來得很快，帶著一種理直氣壯：「大禮堂都給你布置好了，椅子比電影宮還舒服。明天你來了再說。對了，新加了一項，你最後壓軸講。前面那些老傢伙講完，你上去做個總結，時長不限。」
陳樂盯著壓軸那兩個字看了五秒，然後把手機翻面扣在了桌上。
他想罵人，老張這活兒整得確實漂亮，把他架到一個壓軸的位置上，既抬了面子又綁死了立場，明天他不拿出點真東西來，那幫學生的期待值就全砸了。
他正準備再翻一遍講稿修改幾處措辭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探進來的是申奧的腦袋，後面跟著路陽，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又滿是期待。
「老大，」申奧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三分，「北電那邊的課，你能不能給我也帶一個名額啊？我也想去聽聽那幫大導演交流。」
陳樂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你畢業都多久了，還回去蹭課？」
「嘿嘿，這不是難得嗎。國內大導演齊聚北電講課，這陣容我們干導演的哪個不想去聽一耳朵。」申奧往前蹭了半步，眼睛裡亮晶晶的，「路陽也想去。我們都畢業這麼久了，母校的面子不一定賣給我們，但老大你的面子肯定夠啊。」
路陽在後面跟著點頭，點得像一隻啄米的雞。
陳樂看了看他們兩個，想了三秒：「行，明天你倆跟著我進去。但不准坐前面，後面找個角落自己貓著。前面是給正兒八經的導演坐的。」
「那寧號呢？他說他也想去。」路陽多嘴補了一句。
陳樂挑了挑眉：「寧號？他想去還用找我？他自己就是北電畢業的，堂堂正正回母校蹭課誰攔他？再說了，他要是連個聽課名額都搞不定，他在北京電影圈混這些年白混了。」
路陽和申奧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憋著笑退了出去，關門的聲音輕得像做賊。
陳樂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搖了搖頭，目光又落回那張名單上。
明天那陣仗他是跑不掉了，那就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場課講好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再改一遍講稿的時候，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劉藝菲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一點憋不住的笑意：「喂，樂樂，你猜我剛接到誰的電話？」
「誰？」
「舒唱。她說她看到圈內新聞了，說北電搞了個大導演集會，她想飛回BJ來聽課。我說你安心拍戲，沒什麼好聽的，就是一幫導演聚在一塊吹牛。她說不行，她一定要聽。我說好吧那你自己跟陳樂說。」
陳樂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兩秒：「你沒說讓她別回來？」
「我說了呀。她說你肯定是在騙她，怕她回來蹭你的課。她原話是陳樂那傢伙摳得很，他肯定覺得多一個人去就多一個人分走他的注意力，你別替他說話」。」
陳樂忍不住笑了一聲：「她倒是了解我。那你最後怎麼說的？」
「我說那你跟他說吧，別到時候說我不替你傳話。」劉藝菲的聲音輕鬆，「對了，你明天幾點出發？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
「那當然。這麼多大導演呢，我雖然拍過威尼斯的影后，國內這些老前輩的課我還是想聽的。再說了，萬一有導演現場指點我幾句演技呢。」
陳樂聽出她語氣里那個調子，也就沒有再掙扎：「行。明天上午九點半出發，你收拾好就行。」
電話掛斷之後，陳樂把講稿折好放進了包的內層。
他想到了那些導演名單上的人，想到了明天要面對的幾百個學生，想到了張會軍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在看到他走進大禮堂時會有多得意。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準備講的幾個要點，中國電影的路應該怎麼走、商業和文藝之間那條窄路怎麼平衡、創作者在浪潮里怎麼守住自己的坐標系，那些話他已經琢磨了很久，久到每一個句子的節奏都在他腦子裡跑了無數遍。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些在九月的風裡輕輕搖晃的樹梢，覺得明天的自己大概不會太緊張。
反正那些話他遲早要說的，不是說給北電的學生，就是說給別的什麼人。
明天那個場合，雖然陣仗大得有點過了頭，但恰好是他把那些話說出來最合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