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大排場
「樂樂，你看這個。」劉藝菲把電腦屏幕湊到他眼前，上面是一條門戶網站的新聞標題：「天才導演與神仙姐姐威尼斯紅毯十指緊扣，戀情疑似曝光。」
底下的評論區已經蓋了一千多樓，熱評第一條寫著我不同意這門親事，第二條是樓上你誰啊人家郎才女貌輪得到你不同意，第三條是一個長達十五行的表情包刷屏。
陳樂掃了一眼那個標題，伸手把電腦屏幕按滅了：「別看這個。網上的人說什麼都不重要。」
「但是他們說我不同意這門親事」誤，好多人點讚。」劉藝菲的語氣裡帶著微妙，嘴角笑著。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都把你從威尼斯帶回來了，難不成他們還能從電腦里跳出來把你搶回去？」
前面的司機通過後視鏡看了兩人一眼，嘴角壓著一個職業性的微笑，什麼話都沒說。
車子拐進了東三環的主路，朝著韓三坪訂好的那家酒店開過去。
一路上陳樂的電話就沒停過，先是鍾麗芳從威尼斯打來的，聲音帶著一點時差沒倒過來的鼻音：「老闆，北美的發行商看了《爆裂鼓手》的樣片，開價已經到了兩千兩百萬美元，你那邊覺得可以嗎？」
「再壓三天。威尼斯熱度最高的時候就是頒獎後的頭一周，三天之後如果還有這個價，就簽。」
「行。還有一個事，任中倫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想約你吃飯。」
陳樂聽到任中倫三個字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上影的董事長，李安《色戒》的出品方之一。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先不回。等我忙完這陣再說。」
掛完電話又進來了一個，是張一某打來的，「小陳，明天上午十點，開幕式工作組有個會，你務必出席。我把地址發你電腦上。」
「老謀子，我剛下飛機，時差都沒倒過來....」
「我今年六十二了，我時差也沒倒過來。你二十六歲跟我說時差？」老謀子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你再說我就親自去你家接你」的威脅。
陳樂沉默了兩秒：「行吧。明天十點。但我下午得走，北電張會軍那邊也約了。」
「那我安排會議十點開始，爭取十一點半結束，你下午去北電不耽誤。就這樣，明天見。」老謀子說完直接掛了，連給陳樂反駁的機會都沒留。
陳樂看了一眼被掛斷的通話界面，把電腦翻了個面扣在座椅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劉藝菲在旁邊噗嗤笑了一聲：「你回國第一天就被安排了三個行程，你說你之前躲了多久？」
「我那不是躲，我那是合理安排時間。」
「那明天下午你去北電，我回公司看一眼《魔女2》的劇本。我自己開車，不用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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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偏過頭看著她：「你自己開車？你有駕照嗎？」
「有啊。我去年在美國考的，卡洛琳帶我練的。」
「————你們倆什麼時候背著我幹了這麼多事？」
劉藝菲笑得像一隻偷到了魚乾的貓：「你想知道的事多了呢。以後慢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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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巴赫在酒店門口停下來的那一刻，陳樂隔著車窗就看到了門口那座花籃堆成的小山。
兩排大紅金字的祝賀花籃從門口一直排到了台階下面，花籃上掛著的綢帶上寫著各種名字，中影、北影、上影、各大院線、各種他認識和不認識的公司，花團錦簇得像一場春天的博覽會。
韓三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polo衫站在門口，圓圓的臉上堆滿了笑，兩邊臉頰的肉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
「陳總！田導！快快快，裡面請！」老韓迎上來握住陳樂的手，握得又緊又晃，「今天這場面，我給你說，滿北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你陳樂兩個字現在就貼在電影圈的天花板上了，以後你走哪塊地皮，哪塊地皮就得給你讓路。」
陳樂被他拽著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後一劉藝菲正挽著於藍奶奶慢慢上台階，田壯壯跟藍天野老爺子並肩走著，鞏麗和朱琳在後面，馮遠征和郭金飛兩個人在最後面低頭聊著什麼。整個隊伍拖得長長的，像一支凱旋的軍隊，而他就是那個被推到最前面接受歡呼的將軍。
宴會廳比陳樂想像的大。
他本以為就是幾桌人吃頓飯，結果推門進去一看，裡面擺了大大小小八張圓桌，坐得滿滿當當。
除了中影和各個發行方的人，還有不少陳樂認識的面孔。
北影的張會軍坐在主桌旁邊沖他招手，華藝的王中磊端著茶杯笑著點頭，光線傳媒的張昭從另一桌站起來隔空舉了舉杯子。
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人坐在靠牆的一桌，陳樂認出了其中一個是中宣部電影局的副局長，他之前在總局開會時有過一面之緣。
老韓把陳樂安排在主桌正中間的位置，左手邊是田壯壯，右手邊是老謀子，正對面是張會軍。
劉藝菲坐在他旁邊靠外的位置，跟鞏麗挨著。
桌上的菜已經上了大半，陳樂掃了一眼，他胃裡那股宿醉殘留的空虛感被勾了起來，終於有了點餓了的實感。
「來來來，我先提一杯！」老韓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白酒，聲音洪亮，「今天這個局，是給咱們田導和陳總慶功的！中國電影今年拿了金熊又拿了金獅，這是什麼？這是歷史性突破！我韓三坪幹了這麼多年電影發行，頭一回覺得腰杆子這麼硬！來，都端起來，敬咱們中國電影！」
滿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
陳樂也站了起來，杯子裡被服務員早早就倒好了白酒。
杯子不大，二兩左右的容量，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微微晃動。
他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劉藝菲。他快速地在桌子底下朝她比了一個半杯的手勢，劉藝菲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敬中國電影！」陳樂把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半。
辛辣的液體從舌根滑下去燒到胃裡，他感覺那團火在胃裡打了個滾，然後被前一天那碗粥和半塊麵包的殘骸接住了，好歹沒有當場上頭。
他放下杯子看到老韓正端著滴酒未剩的杯底朝他晃了晃，露出一副你小子不夠意思的意猶未盡。
「老韓，我昨天還在威尼斯喝斷片，今天你讓我慢點。」陳樂坐下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那我給你少倒點，你能喝多少是多少。但今天這局，你人在就成，不用像我一樣拼命。」老韓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低了許多，「我幫你把那幾個不熟的投資人擋了，你安心吃飯，待會兒跟老張他們聊幾句正事就行。」
陳樂沖他點了點頭。
老韓這個人雖然好大喜功，但做事體面周到，該護的人他從來不馬虎。
飯吃到一半，張會軍端著酒杯從對面繞過來了。
六十歲的人，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灰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退休的中學教師。
他拉了張空椅子在陳樂旁邊坐下，先沒提正事，碰了碰杯喝了口酒，然後慢悠悠地開口：「陳總，我跟你說了多少次讓你回北電坐坐，你硬是拖了大半年。咋的，北電的門檻高，你這個老總看不上？」
「張院長你說笑了。」陳樂笑著跟他碰了杯，「我是真忙，去年拍了三部片子，後期、上映、發行、電影節，連軸轉到今天才落地。北電的門檻再高能有威尼斯電影宮的門檻高？」
「那你下周回校看看？我讓幾個系主任也一起坐坐，咱們聊聊合作的事。」張會軍把杯子放下，臉上的笑容收了一半，換上了正經談事的表情，「你那個水晶影業這兩年出了這麼多好片子，我們北電的學生想進去實習的排了長隊，你的行政那邊說是名額有限。你把門檻放低一點，給年輕人多點機會，這對北電對你都是好事。」
陳樂想了想：「張院長，實習沒問題。我們公司現在的項目大部分都在海外拍，語言關得過，專業基礎也得紮實。這樣，明天下午我過來，咱們定個細則，北電每年推薦幾個尖子生過來實習，實習期間表現好的，畢業直接簽。我話先說在前頭，面試和試用的標準我不會降，來了不合格的一樣走人。」
張會軍連連點頭：「那是自然。你肯開這個口子就行，具體條款咱們下周再談。」
張會軍走了之後，老謀子湊過來補了一句：「明天上午我那個會，十點準時開始，十一點半結束。」
陳樂看了他一眼：「你把我日程安排得這麼精確，我怎麼覺得你後面還有更大的坑等著我？」
老謀子被他說中了心事似的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綻開來，「坑倒談不上。就是開幕式那個節自編排，有幾段特效環節一直定不下來，技術團隊的意見跟編導組不太統一。你這個視覺特效顧問這時候再不回來，我這頭髮還得掉一半。」
陳樂看著他頭上那早已稀疏的頂發，忽然有點同情。
他想了想，沒忍心再推：「明天上午我去。但話說好了，我只管視覺特效相關的問題，節目編排的事你們編導組自己內部商量，我不站隊。」
「你站了也白站。編導組那幫人一個比一個犟，我說話都不好使，你一個年輕人去了他們更不買帳。」老謀子端起杯子又跟他碰了一下，「你就負責看那些特效方案，告訴我哪個能用、哪個好看、哪個技術上能實現就行了。其他的我來擺平。」
陳樂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石斑魚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慶功宴散了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三點了。
老韓安排車子把每個人都送回去，臨走之前拉著陳樂的手又晃了半天，說了一堆下次沖獎帶上中影之類的話。
陳樂一一應著，臉上的笑容維持得體，鑽進車裡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放了氣的氣球一樣癱在了后座上。
劉藝菲坐在旁邊看著他那個癱倒的姿勢，把一瓶礦泉水擰開了遞過來：「累吧？」
「比我拍《鋼鐵俠》最後那場戲還累。」陳樂接過來灌了兩口，「跟人打交道比跟機器打交道費勁十倍。機器你輸入指令它幹活，人你說了半天他還得琢磨你這話幾個意思。」
「那明天你還要去見老謀子，下午還要去北電，後天還要回公司看《2012》的後期粗剪。你什麼時候休息？」
陳樂靠在椅背上看著車頂棚，想了想：「今晚休息。今晚哪也不去，酒店躺平。明天再開始幹活。」
「那今晚吃什麼？」
「叫外賣。不用出門，不用換衣服，不用跟任何人碰杯。」
劉藝菲笑了，那笑容在車窗外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舒展：「那我要吃麻辣燙。威尼斯的中餐館太難吃了，那水煮魚做得跟白水煮豆腐似的，我忍了快半個月了。」
「你一個湖北人，在威尼斯確實委屈你了。回去我給你煮麻辣燙。」
「你煮？」劉藝菲轉頭看著他，「你會煮麻辣燙？你連領帶都不會打。」
「領帶不會打跟麻辣燙會不會煮是兩碼事。領帶是精細活，麻辣燙是把所有東西丟進鍋里一起煮，這有什麼技術含量？我只要把料放夠，煮出來你不可能不吃。」
劉藝菲歪著頭想了想：「那行。今晚你煮。我去超市買菜。你要是煮得不好吃，明天你自己一個人去參加奧運會開幕式會議。」
「那我得使盡全力了。」
九月初的BJ傍晚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兩個人並排走在小區外面的街道上，路邊的梧桐樹葉邊緣已經微微泛了黃，風一吹就簌簌地響。
物美超市門口的人不多，推著購物車進去的時候，劉藝菲走在前面，熟門熟路地拐進了生鮮區，陳樂跟在她後面，像一隻被遛的狗。
「牛肉卷、羊肉卷、午餐肉、金針菇、香菇、土豆、藕片、豆腐皮、寬粉————」劉藝菲一邊念叨一邊把東西往車裡放，動作利落得像一個在自家廚房裡操練了十年的老手，「你吃辣的吧？」
「吃。但別太辣，明天還要開會。」
陳樂站在購物車旁邊看著她挑菜的樣子，她的側臉在超市的白光LED燈下顯得格外專注，嘴角微微抿著，手指在貨架上掃過的時候帶著一種熟練的篤定。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比他在威尼斯拿到的任何一座獎盃都更有實感；一個女孩穿著一件T恤，在BJ的超市里為了給他煮麻辣燙認真挑選食材，而他站在旁邊推著購物車，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年輕情侶。
「你看什麼呢？」劉藝菲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頭問。
「看你買菜的樣子特別像阿姨。」
「————」劉藝菲手裡的金針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阿姨買菜也是這種架勢，挑每一樣東西都比別人多花兩分鐘，買回去的菜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劉藝菲把金針菇放進車裡，又拿了一盒魔芋絲和一捆香菜，然後拍了拍手：「差不多了。去結帳。」
劉藝菲正在收銀台前面掏錢包，動作自然得像在掏自己的錢。
陳樂伸手搶在她前面把幾張紙幣遞給了收銀員：「我來。」
「你付錢也一樣。」劉藝菲沒有爭，回頭笑著看了他一眼。
「我看起來像那種不主動付錢的人？」
「你看起來像那種吃飯的時候想著工作、走路的時候想著工作、連去超市買東西都在看電腦消息的人。付錢這種日常生活小事，我以為你不會注意到。」
陳樂接過收銀員找的零錢放進兜里，拎起那兩個裝滿食材的塑膠袋，「那以後我注意。你先走，袋子有點重我慢點跟上。
劉藝菲沒有走在前面。
她走到他旁邊，伸手幫他拎了一個袋子，然後調整了重心，跟他並排走出了超市門口。
回到別墅之後，陳樂果然說到做到地鑽進了廚房。
他把食材從袋子裡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水池邊，動作認真。
劉藝菲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實在沒忍住走過去接過了他手裡的刀：「我來切吧，你去把底料煮上。水燒開了把料包放進去，攪勻了就行。」
陳樂被剝奪了切菜權也不惱，轉身去灶台上開火燒水。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他把紅油底料撕開倒了進去，筷子在鍋里攪了幾下，那股麻辣的香氣就轟地一下升騰起來了，裹著花椒和干辣椒的嗆香味填滿了整間廚房。
劉藝菲在旁邊把切好的土豆片和藕片碼進了盤子裡，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嗯，底料煮得還行。火候差不多。」
「那當然。我雖然不常做飯，理論紮實。」
劉藝菲端著盤子走過來，「那你以後多看點，看能把我餵飽不。」
一頓麻辣燙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吃的，茶几太矮，坐著沙發夠不著鍋，索性把鍋端到茶几上，兩個人盤腿坐在地毯上，膝蓋挨著膝蓋。
鍋里的紅油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蒸汽把兩個人的臉都蒸出了一層薄薄的潮紅。
劉藝菲夾了一片土豆吹了吹送到嘴裡，嚼了兩下然後眼睛亮了一下：「嗯！你煮的還可以！」
「那當然。有底料包在，豬都能煮出來。」
「你別把你自己跟豬比。
「那我比喻的是你。」
劉藝菲伸筷子在他碗裡夾走了一塊肥牛，表情得意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陳樂看著自己被夾空的那塊區域，嘴角笑了笑，然後把鍋里剩下的最後幾片肉都撈到了她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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