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張一某邀請
飛機從威尼斯起飛的時候,天色剛亮透。
窗外是亞得里亞海的一片深藍,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波紋,像一塊被風吹皺的綢緞。
陳樂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把椅背調到半躺的角度,手裡攥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對面的老謀子則沒那麼悠閒,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攤開了一堆文件,密密麻麻的圖紙和表格擠在一起,邊上還擱著一支沒蓋筆帽的紅筆。
「你這是把辦公室搬上飛機了?」陳樂端著茶杯瞅了一眼那些文件,上面畫著各種方陣圖、燈光布局和舞台機械的結構示意圖,紅色的批註像蚓一樣爬滿了頁邊。
「不然怎麼辦?在威尼斯待了這麼多天,積了一堆活兒沒幹。」老謀子頭也沒抬,紅筆在某一張圖紙上圈了一個圈,然後抬頭看了陳樂一眼,「你也別想著偷懶。開幕式那邊好幾個項目需要你去看看,你那個視覺特效顧問的頭銜不是白掛的。」
陳樂喝了一口茶,目光心虛地飄向了窗外:「張導,我就是個打醬油的,去不去也不影響大局不是?」
「哎呀,你就別在這時候謙虛了!」老謀子把紅筆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急切,「很多項目都還沒定下來呢。你是視覺特效顧問,總得來幫忙參謀參謀。
我這還有好幾個方案,想找你討論討論,這只能天天開視頻會議哪說得清啊。」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頭的位置來回搓了兩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持續的疲憊。
陳樂看著他那張臉,確實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添了幾道褶子,眼窩也陷得更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掏著精氣神。
奧運開幕式進入衝刺階段以後,老謀子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開幕式那麼多節目要規劃、要準備、要排練,光是人員調配就是一項龐大的工程。
更麻煩的是他的意見在團隊裡也不是每次都能得到支持,上頭有各種部門的意見要協調,下頭有幾千個演職人員要管理,他夾在中間像一個被兩頭拉扯的橡皮筋,每天都在極限張力下繃著。
陳樂記得前世看過的報導里寫過,老謀子在奧運會前那一年瘦了快二十斤,頭髮白了一大片,開會的時候經常坐在椅子上就能睡著。
現在親眼看到他的狀態,那報導大概沒有誇張。
「對了,你回去之後得去趟北電。」老謀子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著陳樂,表情裡帶著一種恍然,「張會軍找你都快找瘋了。知道我是這屆評審團主席,他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再找不到你人,他都得報警了。」
陳樂想了想,然後笑了一下:「哈哈,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沒問題,這次回去我肯定去一趟。主要之前不是忙嘛。」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答應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但他心裡清楚,去了北電不見得能走得了,但不去的話張會軍那個電話轟炸的力度只會越來越大。
老謀子看著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重新低下頭去翻那些圖紙。
陳樂靠在椅背上,腦子裡不自覺地開始想另一件事,那本《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劇本。
卡洛琳花了不小的代價把李安看中的那個項目截胡了,版權現在攥在水晶影業手裡,陳樂自己不太想拍。
那片子太吃技術了,老虎、海洋、漂流、少年心理,哪一個元素單獨拿出來都是大工程,放在一起就是一個無底洞。
他看著對面埋頭批閱文件的老謀子,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這個人或許合適。
李安的美學造詣高、畫面美,可老謀子在這方面什麼時候輸給過別人?
零八年的奧運開幕式那套中式美學可是正經震驚了全世界,那種宏大敘事與精微細節的結合,放眼整個華語影壇沒幾個人能做得比他更好。
這個念頭在他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奧運開幕,可不能讓老謀子分心。
那劇本先放著,等奧運結束之後再看時機。
他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然後重新端起茶杯,假裝在看窗外的雲層。
飛機落地首都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
九月的BJ空氣里已經有了一點初秋的涼意,不像七八月那樣悶熱難耐了,陽光照下來溫和了不少。
陳樂從舷梯上走下來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鼻腔里灌進了熟悉的北方乾燥氣息,混著機場跑道上那種微弱的航空煤油味。
他還沒站穩腳步,就看到了接機口那邊一片烏泱烏泱的人頭。
「這————」田壯壯站在陳樂旁邊,下巴差點掉到胸口。
接機口外面擠了一大片人,後面烏決泱的是記者,長槍短炮舉得密密麻麻像一片鋼鐵叢林。
前面打頭的那幾個里,站在最中間的是韓三坪,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衫,懷裡抱著一大束鮮花。
韓三坪那張圓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看到陳樂和田壯壯走出來的瞬間,那笑容又放大了一倍。
「這————」田壯壯轉過頭僵硬地看了一眼陳樂,又僵硬地轉回去看韓三坪,「你沒提前跟我說有這陣仗啊。」
「我也不知道啊。」陳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低沉無奈。
他下意識地伸手往臉上摸了一下,這才想起來今天沒戴墨鏡,連個遮擋的東西都沒有。
老謀子走在他們後面,不緊不慢地渡著步。
他經過陳樂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哦,韓董打電話跟我聊了聊,知道我們倆今天的飛機,特地讓我瞞著你,給你個驚喜。」
「驚喜?」陳樂轉頭看著老謀子那張無辜的臉,「你管這叫驚喜?」
「你看他抱那個花多喜慶。」老謀子面不改色地說完,加快兩步從側面繞了過去,把陳樂和田壯壯留在了閃光燈正前方。
韓三坪已經邁著大步走過來了。
「哈哈哈,恭喜田導和陳總,為中國電影拿下威尼斯金獅啊!助我中國電影今年拿下歐洲三大兩座!」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門大得像在喊號子,後面那幫記者手裡的閃光燈像下雨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陳樂只覺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差點以為自己要在首都機場的到達口被閃瞎了。
「謝謝韓董好意。」陳樂抱著那束花,花束比他想像中要沉,玫瑰的枝葉透過包裝紙紮在他的手臂上有點刺癢。
他偏過頭眯著眼睛躲了一下閃光燈,臉上擠出一個職業性的笑容,那笑容底下的真實情緒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旁邊的田壯壯也被記者圍住了,他比陳樂更不適應這種陣仗。
田壯壯平時是個低調的導演,拍片子從來不搞什麼噱頭,接受的採訪兩隻手數得過來。
現在被幾十個記者和十幾台攝影機同時對著,他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老田,陳總。」韓三坪拍著陳樂的肩膀,「怎麼樣?我老韓可是親自過來給你接機了!你滿電影圈打聽打聽,誰還享受過這待遇?」
他說完呲著牙樂了起來,那張圓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大麗花。
陳樂被他拍得肩膀發麻,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束花,又抬頭看了看後面那一片比繁星還密集的閃光燈,再看了看韓三坪那張真誠而熱烈的臉。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所有情緒壓縮進了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話里:「我真是,謝謝你啊。」
韓三坪聽到那句謝謝你的時候,嘴咧得更大了。
「你跟我客氣什麼啊!晚上還給你準備了慶功宴。當初說好的,你凱旋歸來,我韓三坪為你慶功。怎麼樣?做得到位吧?下次再沖獎,可不要偷偷摸摸來了,千萬記得帶上我啊!」
陳樂的嗡地一下大了,除了眼前這場漫長的採訪,晚上還有慶功宴?
按老韓這好大喜功的性格,那慶功宴不得人山人海、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他腦子裡瞬間浮現出一幅畫面,自己在某個大酒店的宴會廳里被幾十個人輪流敬酒,敬到後來意識模糊、腿腳發軟,被路陽和申奧一人一邊架著出去。
然後他又想起劉藝菲今早在飛機上說的那句,「你今晚要是再喝斷片,我就不管你了「」
雖然她那句話的語氣裡帶著一半的玩笑,陳樂知道那另一半是真的。
「韓董,慶功宴這事能不能————」
「不能。」韓三坪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什麼都好商量,這個沒得商量。電影圈上上下下都等著給你們慶功呢,酒菜都訂好了,你不來,我老韓的面子往哪擱?」
陳樂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他往後面瞟了一眼,劉藝菲正扶著藍天野老爺子從另一個通道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自求多福的表情,然後快速轉了回去,繼續攙著老爺子往前走。
馮遠征、朱琳、鞏麗、郭金飛幾個人也緊隨其後地往外撤,腳步快得像一群在躲避追捕的人。
老謀子早就混在人群里消失了,那傢伙溜得比誰都快,留陳樂和田壯壯兩個人在前面擋槍。
接下來是漫長的採訪環節。
陳樂被記者們圍在中間的時候,心裡反覆默念著一句話,深呼吸,深呼吸,別發火,想想中影這些年給你提供的排片和宣傳資源,想想老韓那張笑臉後面確實是一片真心。
「陳總,請問可以接受下採訪嗎?」一個年輕男記者的聲音從人群里擠出來。
「已經在采了。」陳樂回了這麼一句,那個記者噎了一下,周圍幾個人低低地笑出聲來。
陳樂搖了搖頭,把聲音提了提:「各位,各位,大家冷靜,一個一個來。你們這麼問,我連問的是什麼都沒聽清楚。」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那些擁擠的、舉著話筒和錄音筆的記者們,那種感覺跟以前在電影節上走紅毯完全不同;紅毯上至少有一條固定的路線可以順著走,現在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困在包圍圈裡的野生動物,所有方向都堵死了,只能硬著頭皮待在原地。
記者們慢慢安靜下來,先是他自己開口要他們安靜下來的,後是韓三坪在旁邊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克制。
韓三坪那張臉往那一放,比什麼喇叭都好使,記者們紛紛收住了往前擠的勁頭,退後半步把空間讓了出來。
第一個問題就直接捅了馬蜂窩。
「陳總,請問你和神仙姐姐劉藝菲,是在談戀愛嗎?」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記者擠在最前面,話筒舉得最高,臉上的表情興奮得幾乎要泛出光來。
什麼金獅、金棕櫚,論新聞熱度,還得是這個話題吸引人。
她問完這句話之後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樂,像是在等一個能讓她回去寫八百字的回答。
陳樂沉默了,三秒里他的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個彎;承認的話,他和劉藝菲都得在風口浪尖上飄著,劉藝菲的粉絲數量龐大,而且其中相當一部分不太能接受她談對象,畢竟神仙姐姐這個稱號本身就帶著一種不可褻玩的暗示。
他倒不怕挨罵,對劉藝菲的事業影響挺大,她剛拿完威尼斯影后不久,正是事業起勢的黃金期。
不承認的話,他也不想說謊。他們在一起這件事本身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只是時機和方式需要斟酌。
「不想回答。下一個。」他的語氣很平,邊界感劃得清清楚楚。
一群記者呆了呆。
他們大概沒想到陳樂會這麼直截了當地把話題掐斷了。
一個年輕的男記者忍不住追問了一句:「陳總,為什麼不想回答呢,是不是已經在————」
陳樂偏過頭看著那個記者,臉上帶著一個笑眯眯的表情,那個笑看得那個記者心裡咯噔一下。
那笑容太眼熟了,圈子裡關於陳樂的傳聞有好幾個版本,但有一個共同點;他笑著盯人的時候,一般都是在掂量這個人值不值得他費力氣。
那個記者身邊的同事顯然比他資歷深,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往後拽了一下,把他從問話的位置上拉開了。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老記者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陳樂和南方某家小報之間那檔子事雖然在圈子裡沒有大範圍傳開,但消息靈通的媒體人多少都知道一點,那家小報後來是真的消失在市場上了,雖然沒有人能證明跟陳樂有直接關係,時間點對得太齊了,讓人不得不往那個方向去想。
上頭領導其實跟自家記者都打過招呼,沒必要招惹這個人,他不像那些得靠媒體吃飯的明星藝人,他坐在資本的位置上,真捨得花錢干你,干不幹得死不好說,挨一頓狼的肯定不好受。
第二個問題由一位四十多歲的男記者沉穩地提了出來:「陳總,請問水晶影業有今年再沖柏林電影節的打算嗎?」
這種問題問得很安全,內容不踩線、不越界,就是一個常規的業務詢問。
「沒有。柏林暫時不在計劃之中。」陳樂答得乾脆利落,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不少。
第三個問題又打在了關鍵位置上。
另一個記者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開了口:「陳總,水晶影業兩部電影參賽威尼斯,真的是為了狙擊李安導演的《色戒》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了,連韓三坪在旁邊都豎起了耳朵。
這問題關注度太高了,從威尼斯入圍名單公布的時候就開始在網絡上傳,一直傳到現在,已經發酵成了這屆電影節最大的八卦之一。
陳樂掏了掏耳朵,姿態散漫,嘴角帶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呵呵,當然不是。《色戒》這種電影,也就拍攝手法還行。主要獎項都沒拿一個回來,我狙擊他幹嘛啊。」
底下記者一片譁然。
那話里的不屑幾乎是明擺著的,沒有拐彎、沒有掩飾、沒有那種大家都有苦衷的體面。
有些東西他不能明說,兩岸和諧的大局擺在那裡,給他留面子這件事,他可沒那個閒心。
記者們心裡已經炸開了鍋,這話要是發出去,李安的團隊估計要氣得跳腳。
能不能發、發了之後會不會惹麻煩,各家媒體的主編大概要在腦子裡轉好幾圈才能做決定。
陳樂被記者堵了將近一個小時。
後來還是劉藝菲那邊把藍天野老爺子送上車之後折返回來,同行的還有馮遠征、鞏麗、郭金飛幾個人,他們一起過來幫忙接收了一部分火力,田壯壯才得以從人群里脫身。
陳樂最後是被韓三坪親手拽出來的,老韓用他那座山一樣敦實的身材在人群里硬生生擠出一條路,把陳樂塞進了停在通道外面的那輛黑色邁巴赫里。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世界的喧鬧被隔絕了大半。
陳樂靠在車后座的皮椅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劉藝菲坐在他旁邊,遞過來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辛苦了。」
「剛才你們走得真快。」陳樂接過瓶子灌了一口。
「我那是送老爺子。你沒看到於藍奶奶,記者也想堵她,我讓朱琳姐和鞏麗姐護著她走另一邊了。」劉藝菲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匯報一項正常的調度安排,「而且我留下來也沒用啊,那些記者問的問題我也不好回答。「神仙姐姐「那個稱呼我自己聽著都想笑。」
陳樂轉頭看著她,她側臉對著車窗外的陽光。
「剛才那個問我倆關係的————」
「我聽到了。你回答得挺好的。」劉藝菲偏過頭來看他,目光里沒什麼責怪,就是很平靜的瞭然,「現在確實不是公開的好時機。等過一兩年吧,等我的戲路再寬一點,那時候再說也不遲。」
陳樂看著她那張臉,心裡湧上來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是真的在想這件事,不是敷衍,不是逃避。
「你一點都不著急?」
「急什麼?你人在這兒呢,又跑不掉。」劉藝菲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陳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笑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上,看向窗外。
車子進了市區之後,路況開始變得堵了起來。
陳樂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彈出了幾十條未讀消息,全是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下午收到的。
他劃拉了幾下屏幕,挑了幾個重要的人回了消息,然後翻到了鍾麗芳發來的一份簡報。
內容是《愛》和《爆裂鼓手》在威尼斯電影節的版權銷售情況。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看到那組數字的時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愛》的海外版權已經賣出了兩千七百萬美金,買家涵蓋歐洲十幾個主要電影市場,連北美那邊也有一家藝術片發行公司出了價,價格還在談。
《爆裂鼓手》的版權報價也到了一千八百萬美金,鍾麗芳在簡報後面附了一句評語:「兩部片子加起來大概率能超過五千萬美金。威尼斯的商業氛圍不如坎城,這個數字已經很可以了。要不要等明年金球獎和奧斯再賣?建議你考慮一下。」
陳樂看完之後把手機熄屏了,沒有立刻回復。
五千萬美金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跳了一下,然後被他按下去了,現在不是談錢的時候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