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鴻門宴(求訂閱)
上午九點四十分。
陳虎矩把皇冠停在四合院外的砂石路上,熄了火,沒急著下車。
李哲坐在後排,透過車窗望出去。
停車場裡已經停了七輛車,兩輛平治,一輛寶馬,三輛豐田,還有一輛銀灰色的勞斯萊斯,那是陸瀚濤的車。
保鏢比上次多了一倍。
門口站四個,院子裡還有幾個在走動。
他們的站姿不是街頭爛仔的鬆散,是受過訓練的。
「暹羅過來的。」陳虎矩說,眼睛盯著後視鏡,「看他們腰間的凸起,不是刀。」
李哲沒接話。
歐陽海潮坐在副駕,膝蓋上放著一個深棕色的手提包,包里裝著筆記本、兩支原子筆,還有一部索尼Walkman。
她從後視鏡里看了李哲一眼。
「下車。」
陳虎矩先下去,繞到後排拉開車門。
胡和中從另一側下車,白襯衫,黑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完全變了一個人。
四人走向大門。
管家站在門口,六十多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布衫,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他看見李哲,笑容堆上來,眼角的紋路擠得更深了。
「李生,歡迎,陸太公已經在裡面了。」
李哲點頭,正要跨過門檻。
管家的手抬起來了,動作很輕,像是不經意的,但正好攔在陳虎矩胸前:「這位兄弟,按規矩,保鏢不能入內,偏廳準備了茶點,可以去那邊休息。」
陳虎矩停下腳步,沒說話,看向李哲。
李哲看著管家,對方臉上的笑容沒變,手也沒放下。
「陸太公的規矩,比上次多了不少。」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管家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我的助理呢?」
管家看向胡和中。
胡和中扶了扶眼鏡,微微點頭,動作斯文。
「這位是————
「行政助理,姓何,今天會議記錄需要他。」
管家猶豫了一下,「助理可以。」
李哲跨過門檻,正廳比外面暗。
窗戶是老式的木格窗,糊著米黃色的窗紙,光線透進來被篩成一片暖色調。
正中央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詩禮傳家】。
陸瀚濤坐在主位。
白頭翁坐在他右手邊,蔣天養坐在左手第一位,六大宗族代表分坐兩側。
李哲走進去的時候,陸瀚濤抬起頭:「阿哲,坐。」
李哲在蔣天養側旁落座。
歐陽海潮坐在他右手邊,打開筆記本,擰開筆帽,胡和中靠牆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蔣天養側過頭,壓低聲音:「今天這陣仗,不對。」
李哲沒說話。
蔣天養用下巴指了指:「黃叔公,大埔的,平時從來不出席,今天來了。」
又指了指對面的中年人。
「他叫陳發,元朗十八鄉的代表,上個月還在跟陸瀚濤打官司,陸瀚濤要收他手裡的丁權,壓到十二萬。」
「所以今天這場會,陸瀚濤把這些人叫來————」蔣天養頓了頓,「不一定是多了幾個幫手,也可能是多了幾個變數。」
突然,霍希賢走了進來。
陸瀚濤看見她,眉頭皺了皺:「Helen?今天的會議,我沒聽說需要法律顧問到場。」
霍希賢微微一笑:「陸太公,您忘了?我母親方建平女士是商會的名譽顧問,她讓我過來列席。」
聘請方建平,是看在明大葉孝禮的面子上,這也是商會共同的決定。
陸瀚濤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件關係到商會未來的大事要商議。」
他抬了抬手。
陸祥鍾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件,挨個分發。
文件的封面印著一行黑體字:《新界新民居建築商會資金託管方案》。
李哲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前言,寫著一堆「保障資金安全」、「規範財務管理」的廢話。
直到他翻到第三頁的第七條。
【託管帳戶的支配權歸商會主席,單筆支出超過五十萬需主席簽字】。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霍希賢低聲說:「這一條是關鍵,控制了簽字權,就控制了商會的現金流。」
「從法律角度講,方案本身沒問題,保障資金安全是正當目的,問題是他把【合規】
包裝成了【奪權】。」
蔣天養也看完了。
他抬起頭,看向李哲,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蔣天養先開口:「陸太公,方案是好方案,但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託管帳戶,開在哪家銀行?」
「花旗。」
「主席簽字就能劃轉資金,審計組不用審核?」
陸瀚濤笑道:「審計組的職能不變,日常劃轉由主席簽字即可,審計組每季度審計一次。」
蔣天養沉聲道:「每季度?那錢還在嗎?就算在,又去什麼地方滾了一圈?」
廳內的空氣緊了一下。
陸瀚濤臉色沒變:「蔣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既然要託管,帳戶應該在我們公推出來的指定銀行,流程透明!」
陸瀚濤胸有成竹:「好,既然蔣生提了條件,那我們就按規矩來,這份方案,大家舉手表決,同意的請舉手。」
他自己先舉起手。
白頭翁跟著舉手,他舉手的時候看了李哲一眼,眼神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四大宗族代表也舉起了手。
在新界,這就代表著絕大多數,其餘的三合會和中小型家族,對不起,不夠稱!
繳錢有份,投票滾粗!
全部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蔣天養,只要他同意,按照商會章程,那就是大勢已定,陸瀚濤的提議,當場生效!
蔣天養沒舉手:「陸太公,資金託管這個事,我可以支持,但我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託管銀行不能由任何一家單獨指定,滙豐、渣打、華業三家組成銀團,資金分散存放,任何一家都無法單獨支配。」
「第二呢?」
「第二,每月審計一次現金流,審計組改組,全部由專業財務人士擔任,我洪興推一人,阿哲推一人,陸太公推一人,宗族代表聯合推一人,再加一名外聘會計師,審計報告必須五人簽字才能生效。」
陸瀚濤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第三呢?」
蔣天養笑了笑:「屯門區,原本歸陸家的一百一十七張丁權,我想買來用一下,明年再還你一百一十七張!」
「陸太公,這就是我的條件,你同意,我投票支持方案,你不同意————」
「今天這個會議,我覺得,就沒有開的必要了。」
陸瀚濤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他在計算得失。
蔣天養的條件,本質上是把「陸家獨大」變成「大家排排坐,洪興咬上一大口」,相當於變相出賣了其它的中小商會成員,包括李哲。
因此李哲說話了:「陸太公、蔣生,我提議,審計報告完成後,除了提交商會備案,同時抄送一份給歐誠議員。」
陸瀚濤愣了一下。
「歐議員?」蔣天養反問道,臉色似笑非笑。
「歐議員是丁權法案的推動者之一,讓他作為第三方監督,對大家都好。」
「歐議員今天又不在場————」
「誰說我不在的?」
歐誠走了進來,掃了一眼廳內,目光和李哲一接觸,就轉向陸瀚濤。
「陸太公,」他的聲音帶著標準的官腔,「聽說商會在討論資金託管的事?正好————」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立委下周要審議《防止賄賂條例》修訂案,第三十七條,任何接受公共政策影響的行業商會,其財務運作如無法證明透明合規,立法局有權發起質詢,並可建議暫停相關法案的審議程序。」
「在座各位,都是新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丁權合併發展法案的事,我可以推動————」
他頓了頓。
「也可以擱置。」
廳內死一般寂靜。
這是要挖商會的根兒啊!
但誰都知道,這事不簡單,李哲開口了:「歐議員,商會的資金使用和託管方案,初步意見是,簽字權歸陸太公,託管帳戶由三家銀行組成銀團管理,審計組改為五人制,審計報告同時抄送給你備案,你覺得,這個方案,夠透明嗎?」
歐誠搖了搖頭:「不太透明,簽字權應該受到更嚴厲的監控,我建議增加一個預審制度,任何資金調動,都得經過審計組預審,才能提交陸太公簽字。」
他話音剛落,蔣天養立即說道:「我贊同!」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丟!
這個洪興龍頭,真是全場反覆橫跳啊。
神也是你,鬼也是你!
就在大家納悶之際,蔣天養繼續說道:「既然陸太公同意我之前的方案,說明陸太公的心裡,對簽字權受到監控一事,也不是特別在意,對吧?」
陸瀚濤明白了,蔣天養、李哲、歐誠這三個人,在同台唱戲呢。
一步一步,盤問出自己的心理底線,然後一錘定音!
然後他笑了,笑容和煦得像一個長輩在看晚輩們玩耍,但眼神是冷的。
「當然,透明合規,是商會的立身之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按李生、蔣生、歐議員說的辦,大家覺得呢?」
大勢已去,自然沒有人跳出來反對,主要是反對也沒用。
歐誠掌握著政府資源,蔣天養握著最重要的那一票,李哲這小子雖然不夠稱,卻是最陰的,在蔣、歐兩人之間搭橋的,絕對是他!
一直沒說話,也沒有表達的黃叔公,突然開口道:「阿養,阿哲,你們兩個後生仔,今天爭贏了,但你們爭的是上層的肉,新界還有很多窮人,這些下層的骨頭,誰管?大埔的排水渠,已經毀了五年啦。」
李哲笑道:「叔公,大埔的排水渠,需要多少錢?」
「三十萬。」
「這是功德,我這人是最虔誠的佛教徒,修渠的錢,我個人捐一半,十五萬!」
聽到李哲這麼說,大家都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李哲跟歐誠兩口子的勾當,在新界的政治生態圈,並不是秘密,這是大家都會玩的騷套路。
元朗、屯門、西貢、北區————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有官的地方,就有廟宇!
真要抓的話,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槍斃了,都沒有冤枉的。
「剩下十五萬,我捐了。」蔣天養也很大方。
今天他和李哲狼狽為奸,大獲全勝,扔根骨頭出來,餵一下黃叔公這樣的人,也是有好處的。
黃叔公站起身,走到李哲面前,拱了拱手:「李生,多謝。」
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廳堂,眼睛都不帶瞧陸太公一下!
大家都覺得有些無趣。
就紛紛告辭。
李哲剛剛上車,蔣天養的電話就打到了他的大哥大上。
「阿哲,今天這局,我們雖然贏了,但陸老頭肯定不服,你小心提防,別被他搞死了。」
「你也是。」
「最近聽說葉永昌失蹤了,葉勝正在瘋狂找自己的小兒子,華業銀行開出了巨額花紅,你聽說了沒?」
「蔣生,大家熟歸熟,你這樣說我,我還是告你誹謗的!」
「哈哈哈————」
蔣天養笑了起來,掛斷了電話。
「他在我們裡面,還安插了內鬼,沒肅清!」陳虎矩一邊開車,一邊低聲說道。
李哲笑了笑,沒有回答。
與此同時,美國紐約,許文彪站在公寓窗前。
窗外是法拉盛的街景。
桌上的電話響了。
許文彪走過去,接起來,是華業銀行二少葉永基打來的電話。
葉勝的三個兒子裡。
葉永基是最合格的那個接班人。
「許生,阿昌是不是已經————」
「是,葉生,我有理由懷疑,昌哥是被一個叫李哲的人謀殺的!」
「有證據嗎?」
「沒有,但是昌哥跟我剛合作,就遭到毒手,我表弟也跟著失蹤,我也遭到李哲追殺,逃到了美國,事情不可能巧到這種程度。」
許文彪分析道,「唯一的真相,就是昌哥和我表弟都被抓起來了,問出了我的行蹤,然後他們就被殺死處理掉,屍體————大概率是找不到的,李哲追殺我的證據,我可以寄給你。」
葉永基沉默片刻:「許生,這些都是您的推斷,我們不會為了一個推斷,就把阿昌的死,歸結到某個人頭上的,我希望您能提供給我確切的謀殺證據,是謀殺阿昌的證據。」
許文彪嘆了口氣:「那我儘量。」
他掛斷電話。
窗外,紐約的夜幕正在降臨。
許文彪知道,葉永基跟葉永昌這個草包不同,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對方是不會幫自己殺掉李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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