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患於未然
然而很快就傳來了壞消息:郭茂三日前返鄉探親,不知歸期;那獄嗇夫昨夜失足落水,屍體現已撈起。
線索在安邑幾乎被完全掐斷。
贏陰嫚眉頭輕蹙,卻也完全未曾耽擱,逕自前往下一站一臨晉驛。
驛丞陳姓老吏戰戰兢兢:「————那晚魯公確開箱取錢,就在前院燈光下,韓百將和郡府吏員都在,取了就封好。異常————似乎沒有。」
贏陰嫚又將當晚四名驛卒招來,分別詢問。
前三人都說沒注意特別情況。
問到第四名年輕驛卒阿升時,他卻顯然有些緊張:「小人————那晚負責後半夜馬廄巡視,好像————好像看見個人影在車隊那邊晃了一下,往後院————後門方向去了。」
「後門那晚可鎖?」
「按規矩鎖————但鑰匙不止一把。」阿升偷看驛丞。
陳驛丞忙道:「下吏鑰匙一直隨身。」
「你的鑰匙呢?」贏陰嫚盯著阿升。
阿升臉色發白:「小人鑰匙————那晚前半夜還在,後半夜去馬廄前發現不見了,天亮交班前在更衣處草蓆下找到。」
「找到時旁邊可有異常?那晚誰靠近過更衣處?」
阿升想了想,忽然道:「王書佐!河東郡那位王書佐!他起夜路過更衣處附近!小人看見他從那邊過來!」
又是王佐!
贏陰嫚精神一振,立刻下令:「控制王佐、李弼!派人去韓稷家,將其家人保護看管」
命令剛出,一侍衛便急匆匆趕來急報:「公主!安邑急報!戶曹書佐王佐————一個時辰前,在署衙廨舍內自縊身亡!留下認罪書!」
贏陰嫚霍然起身:「什麼?!」
侍衛匆匆遞上認罪書。
書上字跡潦草,大意是:
王佐因賭博欠巨債,見財起意,在臨晉驛深夜用仿品調換魯安財物。贓物變賣,贓款揮霍。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謝罪。此事乃他一人所為,與韓稷、李弼及他人無關。
「一人所為?賭博欠債?」贏陰嫚捏著帛書,有些苦惱地皺著眉毛。
太巧,也太完整了。
就在她快要觸及核心時,「對方」拋出了這個替罪羊。
這明顯是不想讓她再查下去了————背後另有其人?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贏陰嫚暗自沉吟。
一旁屬吏小聲詢問,「公主,如今王佐已認罪伏法,此案————」
贏陰嫚沉默片刻,放下帛書。
「將王佐認罪書及已查明情況,先行呈報咸陽。但本案疑點未清。韓稷、李弼,繼續訊問。王佐所謂變賣贓物」之渠道,繼續追查!仿品來源,密訪能工巧匠。那個郭茂,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她不打算因一份死人的認罪書就草草結案。
但事情到此也算可以暫時給予那些富豪一個交代。
「準備一下,先回咸陽。」她對侍衛道。
她打算沿著這條被斬斷的線繼續往下挖,但在那之前首先德回咸陽向父王稟報此事。
不過一日之後,腳程未有半刻歇息的贏陰嫚已然回宮。
聽完贏陰嫚的詳細稟報,又安靜看完案上那份條理清晰、證據鏈指向明確的報告後,贏政的眼中並無太多波瀾。
他放下竹簡,目光平靜地看向女兒:「既然查清了,便按律處置。此事既由你主理,你便自行決定如何懲處,不必事事請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將遷徙富豪一事交由這個女兒全權主理,他便不打算過多插手。
贏陰嫚面色陰沉,目光銳利如冰。
她沒有絲毫猶豫,聲音冷冽,罕見帶上幾許煞氣:「韓姓軍吏,監守自盜;涉案嗇夫,貪贓枉法。二人罪證確鑿,依律——斬!家財抄沒。為警示天下,其直系親屬,知情不報或曾得好處者,同罪論處,一併處斬!其餘從犯,依律重判!此案定為遷豪首逆,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滿門抄斬,株連從犯!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道:「此外,河東郡負責選派押運人員、沿途相關縣、驛主事官員,失察或管理不善,予以降職、罰俸乃至罷黜。所有涉案官吏名錄及懲處結果,一併行文通告沿途所有郡縣驛站!」
贏政聽著女兒清晰果決甚至帶著凌厲殺氣的判決,眼中流露出一絲極為滿意的神采,嘴角不自覺稍稍揚起。
這女兒————果然最像自己。
該懷柔時如春風沐雨,該果決時當如雷霆萬鈞。
扶蘇若能習得她的半分風姿,自己又何必擔心他接不住這偌大的帝國?
「好。」贏政只吐一字,全是信任,「便依你所奏,即刻辦理。務必使天下皆知,朝廷遷徙之策,不容任何宵小破壞!」
「兒臣遵旨!」
望著女兒遠去的背影,贏政欣慰地點了點頭,對於她這次的處理感到十分滿意。
秦法再嚴,終究也難以擋得住人心貪婪鬼蜮。
可只要事後補救及時,即便類似的事情或許還會發生,整個遷豪大事也不會因此受阻————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至於這件事背後可能存在的疑點————知曉又如何,不知曉又如何?
無非就是想要阻止遷豪一事。
只要他們還想繼續做事,就必然會露出馬腳。
如果他們怯了,那又何必費那個心思去抓一些陰溝里的老鼠?
判決在第一時間被執行。
韓、陳二犯及其親屬被押赴市曹處決。
家產被抄,從犯或黥面為城旦,或發配邊軍。
相關失職官員的處分文書如雪片般發出。
這一系列鐵腕處置,幾乎瞬間震動整個咸陽官場,並快速向四方擴散。
只是做完這一切的贏陰嫚卻並未因此感到半點輕鬆。
懲罰再嚴厲,終究是事後補救。
兩日後,遷豪安置區的臨時值房內,贏陰嫚屏退左右,只留龔燕在側。
她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眉宇間帶著凝重。
「龔燕。」她緩緩開口,聲色嚴肅,「韓、陳二賊已伏法,此案算是了結。父王————
似乎也頗為滿意。」
龔燕點頭。
「只是————」贏陰嫚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心中卻並不覺得此事真的結束了。再嚴厲的懲處,也終究是惡事發生之後的彌補。失竊的財物可以追索,但因此而生出的疑慮恐懼,乃至對朝廷政令的暗中牴觸卻難以消除。此次我們僥倖查清,若下次賊人手段更隱蔽,勾結更周密呢?難道要等天下豪富的財物十中失一,鬧得人心惶惶怨聲載道時,我們再亡羊補牢嗎?」
她頓了頓,走到案前,手指划過那些記載著遷徙流程和各地報來文書的簡牘:「我近日讀史,想起一個典故。昔年名醫扁鵲,聲名顯赫,活人無數。然其自言,醫術不如其兄長。其兄之能,在於病未發時而除之,故其名不聞於諸侯。世人皆贊扁鵲能起死回生,卻不知防患於未然者,其功更巨。」
贏陰嫚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我不想只做那事發後懲治兇徒的扁鵲」。我更想做那扁鵲之兄」!我要在弊病發生之前,就設法將其杜絕,至少,要將發生的可能降到最低。我不願再看到類似魯安之事重演,不願遷徙之路成為貪吏蠹蟲的饕餮盛宴,更不願朝廷的善政,因這些魑魅魍魎而蒙塵受阻!」
她看向龔燕,眼中充滿信任與期待:「龔燕,你心思奇巧,於梳理流程訂立章法上常有出人意料之見。對此事你可有什麼辦法?如何才能防患於未然」,為這遷徙之路,織就一張嚴密難破的監管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