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沒有本地人 第125章
在這份案件之中，王綰心中並無對那幾個失竊富商的同情，也無對作案者的憤怒。
他思索的，是此事背後可能涉及到的更深層意義，以及對朝局可能產生的影響。
陛下將遷徙天下豪富十二萬戶入咸陽這般牽扯極廣、利益交錯的重任，全權交給了陰嫚公主。
這本身就已經打破了「後宮不得干政」的隱性規則。
而公主接手以來，先是以雷霆手段整頓咸陽內部官署，釐清權責，逼得將作署、計籍署等衙署主事不得不低頭配合：如今又遇上這棘手的失竊案，她非但沒有退縮或將麻煩推給地方，反而親自前往查辦————
若她此次真能查個水落石出，嚴懲兇徒，追回贓物，不僅能在遷徙的豪富中樹立威信，更能向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對女子涉政心懷牴觸的官員，證明她的能力和魄力。
屆時，她的地位將更加穩固，陛下對她恐怕也會更加倚重。
這————並非他樂見的結果。
對贏陰嫚這位公主本身，王綰沒有任何惡感。
相反，他不得不承認這位公主聰慧果決，甚至在某些方面讓他也感到驚嘆。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覺擔憂。
女子干政，古來鮮有善終。
外戚、宦官、後宮————這些力量一旦介入朝堂，往往會導致權力失衡，朝綱紊亂，甚至釀成禍國大患。
殷鑑不遠，周之褒姒————甚至是始皇帝陛下本人的親生母親，這些人皆是前車之鑑。
陛下雄才大略，自然能掌控全局，但陛下之後呢？
扶蘇公子性情寬仁，若再有如此強勢、且已深深介入政務的公主在側，未來朝局會走向何方？
那些因公主涉政而利益受損的舊有勢力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他始終認為，公主就該待在深宮之中，安分守己，享受尊榮。
而不是走到台前，捲入這些紛繁複雜的政務乃至是危險的案件之中。
這不僅是為了所謂的禮法綱常，更是為了帝國的長遠穩定，為了規避那些歷史上反覆出現過的風險。
他不希望公主能做好這件事。
或者說，他不希望公主通過這件事，進一步證明她有能力、有資格繼續深入地涉足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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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結果，或許是公主此行無功而返，或者查出些無關痛癢的小角色，無法給天下豪富一個足夠有力的交代。
那樣，遷豪之事或許會因此受到一些影響，公主的威信也會受到打擊。
陛下雖可能不悅，但或許也會重新考慮，是否讓女兒繼續承擔如此艱巨且充滿風險的外朝事務。
退一步說，即便公主查清了，若過程中遇到足夠大的阻力，讓她深感此事之艱難、人心之險惡，或許也能讓她知難而退，意識到宮廷之外的天地，並非她一個公主能夠輕易駕馭。
當然，這些心思，王綰不會與任何外人道來，更不會付諸行動去直接阻撓公主查案。
那樣愚蠢且危險。
陛下對公主的維護之意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
不知陛下是覺得朝中無人比公主更有能力的同時更加忠心，亦或者他當真是愛極了這個女兒，但這已是事實。
他只能保持密切關注————或許在關鍵的時刻，可以給陛下諫言。
王綰沉吟片刻，抬手輕輕擊掌。
一名身著深色衣衫、面目普通、行動無聲無息的侍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躬身待命。
「派人跟上去。」王綰的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不必靠近，更不可干擾公主行事。只需遠遠留意公主一行人的動向、查案的進展、接觸了哪些人、遇到了何種情況————每日一報，事無巨細。」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注意，沿途是否有————不同尋常的阻力或意外發生。」
作為一名縱橫朝堂幾十年的老人，他在此事中嗅到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那些心懷不軌者即便貪污的膽子再大，也該知曉朝廷對於第一批富豪的重視————這些人的待遇可謂是天下富豪的表率。
這麼急著動手，難不成以為朝廷會輕易放過？還是說自信做的完美無瑕讓人抓不著漏洞？
都不太可能。
所以還有一種可能性——有人故意為之！
有人，想要藉此事，阻撓陛下遷徙天下富豪之事正常進行！
「喏。」侍從低聲應道，身影隨即融入門外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王綰緩緩靠向椅背，閉上雙眼，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深沉憂色。
公主啊公主，前路漫漫，荊棘叢生。
但願你能明白，有些領域，並非女子應當踏入。
安穩地留在咸陽，留在陛下羽翼之下，或許才是你的福氣，也是大秦之福。
窗外，咸陽的夜色正濃。
向東的車道上，贏陰嫚的車駕正碾過官道的塵土，駛向充滿詭譎的迷霧————
天亮之時，她已然抵達第一站。
河東郡治安邑，郡守張蒼恭敬出迎。
「張郡守，吾此為遷徙富豪財物失竊一案而來，想問押運軍吏韓稷底細如何？出發前清點，可有人在場監督？」贏陰嫚開門見山。
有關遷徙富豪一事出了紕漏，問責之下整條路線上的所有人其實都已收到通傳。
張蒼自是知曉此事，也知朝廷重視，在贏陰嫚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答案：「韓稷，郡尉府百將，履歷清白。出發清點有戶曹掾史主持，魯安、韓稷及郡府書佐王佐、李弼在場，畫押為證。」
說話的同時他命人取來留存清單副本。
「傳王佐、李弼。」
二人很快被帶來。
王佐微胖，面帶謹慎笑容；李弼瘦削，更為沉默。
「當時封箱，可有異常？」贏陰嫚問。
王佐躬身：「下吏親手貼封條，箱籠完好。」
李弼附和：「確是如此。」
「出發後，韓稷與你們可有聯繫？」
二人皆搖頭。
問詢似無破綻。
贏陰嫚調閱韓稷履歷，發現其弟在隊伍出發前半月捲入鬥毆案，後「事主和解」結案o
經辦人是安邑縣獄一嗇夫。
同時，侍衛回報韓稷家近日似寬裕了些。
「調那鬥毆案卷宗，並請事主郭茂和經辦嗇夫來。」贏陰嫚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