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不在鎮子上,而是大桓村村口。
穿過一條蜿蜒的水泥路直到看見一口池塘,拐個彎,就到了。
路遠坐在三輪車的後廂,路上聽著奶奶的關心,時不時笑著應答。
三輪車後車廂里放著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條鮮活的鯽魚,還在蹦躂,但它能蹦躂的時間不多了。
奶奶說。
這是她昨天特意招呼街上賣魚的師傅給留的。
道路兩邊是半人高的草木,然後就是成片的稻田。
路遠記得,大桓村前幾年這裡還有房子,但後面沒人了,快要倒塌的房屋都被拆掉,全都改成了田地。
小時候,路遠因為調皮,放學路上打壞了不少別人地里種著的油菜花。
結果被人抓了個正著。
直到奶奶過來救他,才得以脫困。
回憶湧現,路遠漸漸視線變得模糊。
孩童時期的一幕幕,如同一本老相冊,不停翻頁。
突然。
一道鮮紅色,猛地從道路旁邊的田地一閃而過。
又是那個稻草人!
路遠當即清醒過來,直接跳下了車,眼神冰冷。
可再看去。
稻田裡,哪有半點草人的影子。
身後。
傳來奶奶疑惑的嗓音。
「小遠,你看什麼呢?」
路遠轉頭,笑著對奶奶擺了擺手。
「沒什麼奶奶,你先回去,我撒泡尿,反正離家也不遠了,待會我自己走回去。」
「好,那你別玩太久,奶奶年紀大了,做飯不利索了,你要來幫忙。」
在奶奶眼中,路遠永遠是小孩。
「好嘞。」
說完,奶奶繼續踩著三輪車,矮小的身形左右忽高忽低,漸行漸遠。
路遠心底打定主意,下次回來,就給奶奶買一輛電動的三輪車。
為什麼不是現在?
因為他兜里的錢還不夠……
電動三輪車少說幾千塊,好的可能上萬。
很難想像,路遠身為一個科技公司的營銷經理,身上連一萬塊都掏不出來。
「也不知道老子上班這幾年錢都花哪去了?我也沒去過幾次足療店和商k啊。」
搖搖頭。
路遠再次看向四周大片的稻田,然後走上了田埂。
臨近中午。
田裡一個人影都沒有。
和回鎮上路邊稻田不同,大桓村裡的田地,並沒有稻草人。
但路遠確定。
他剛才絕對沒有看錯。
【異常代碼消息】
【您的大腦調閱出剛才一閃而逝的畫面】
【套著塑膠袋的稻草人,立在稻田中央,它緊緊盯著你,似乎在你的身上感覺到了同類的氣息,您的雙眼敏銳發現了這稻草人與之前的不同,是塑膠袋,不僅沒有褪色,反而愈發鮮紅】
【這或許代表著,你離它越來近了】
【不,你的大腦思考片刻,反駁了這個推理結果,不是你離它越來越近,而是它越來越靠近你了】
「現實里的靈異麼?」
路遠低低呢喃。
眼下,他真不好找出對方的蹤跡。
但路遠清楚。
從縣城坐車到黃安鎮,再到大桓村,有一隻鬼,始終在跟著他。
絕對不能讓這隻鬼出現在大桓村!
於是路遠從深淵背包里掏出蒙塵道袍,套在身上,然後雙手合攏在嘴邊,對著空曠的田地張口喊道。
「建國前你這牛鬼蛇神咋不出來幫忙?」
「過上安穩日子了就出來社會上禍害百姓?」
「你咋不敢惹那些老虎害蟲?欺負平頭百姓算什麼本事?」
高亢的聲音迴蕩在稻田上,漸漸消弭。
路遠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
但這隻鬼是沖他來的,再加上蒙塵道袍的嘲諷效果,他希望這隻鬼也能跟著自己離開。
望著寂靜空無一人的田地,路遠只能選擇脫下道袍離開。
可這時,身後卻傳來一聲驚疑。
「路遠?」
路遠回頭看去,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映入眼帘。
「章程?」
「真的是你啊路遠,你啥時候回來的?」章程騎著摩托車,一臉黝黑,他是路遠同村的玩伴,也是同學。
只不過後來路遠考上了縣第一中學,章程成績不好,只能上職高。
兩人漸漸就沒了聯繫。
沒想到這次回村在這裡碰上了。
「哦,剛到,我回來看望一下奶奶。」
「這樣啊,那你站在田裡做什麼?剛是不是你在喊啊?」
「額,我剛尿尿來著,尿的爽了所以喊了一聲。」路遠指了指稻田裡的水,只能硬著頭皮道。
「靠,你臉皮還是這麼厚,走,我載你一程。」
坐上摩托車的后座。
路遠好奇道:「章程,你現在回來發展了?」
「什麼發展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時候職高讀完就沒讀了,出去打了幾年工掙不到什麼錢,正好回來結婚嘛,後面找村上托關係,承包了咱們村的空置田地。」
「啊?你都結婚了?」路遠頓感驚訝,他完全不知道這事。
「哈哈,你多忙啊,聽你奶奶說,你在臨潭一個比較大的公司上班,幹得不錯,在咱們村上,你算是出息了。」
章程哈哈一笑,旋即問道。
「你呢路遠,成家了嗎?」
「沒呢,我連對象都沒有。」
「我去,你現在還單身啊?也難怪,我知道你讀書出來也沒幾年,然後就一直上班工作,確實很難耍朋友。」
通過摩托車的後視鏡,路遠看著這個皮膚黝黑,和自己同齡,但卻跟記憶中完全不同的老同學,一時間微微有些感慨。
「對了,章程你承包了大桓村的所有田地嗎?」
「差不多吧。」
「是這樣,我坐車回來的路上,看見其他村鎮的田地都立著稻草人,怎麼咱們村的田沒有呢?」
借著話茬,路遠漫不經心的問。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前幾年特意去省城買了藥,專門針對那些喜歡吃糧食的鳥,只要敢偷吃我承包的田,都要被毒死。」
聞言路遠皺起眉頭。
後視鏡里。
臉皮黝黑的章程,露出一口白牙,憨憨的笑著。
「到了,路遠,今天不走的話,來我家喝兩杯。」
「算了,我下午就要回城,你知道的,工作太忙了。」
「成,以後逢年過節有機會再聚聚。」
「好嘞。」
望著章程騎摩托車離開的背影,路遠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但說不上來是哪裡。
『會和那隻稻草人有關嗎?』
走進奶奶家中。
路遠發現奶奶已經開始做飯了,聽見路遠的聲音,奶奶連連喊道。
「小遠,過來幫忙!」
「來了!」
進入廚房。
路遠擼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隨口問道。
「奶奶,章程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他不是你同學麼。」奶奶隨口應著,手中的活不停。
「對,就是他,他是什麼時候回村的?」
「前年吧?」
「前年?那他結婚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啊。」
「結婚?哦,我想起來了,這孩子可憐哇,婚沒結成咧!」
路遠當即一頓,追問。
「什麼叫沒結成?」
奶奶放下手中的鍋鏟,回憶開口。
「那個女娃娃是從外地嫁過來的,結果在成婚的前一夜突然死掉了,對,是死掉了,就死在咱們村前邊的地里咧。」
「哎,也不知道章程這孩子造了什麼孽,可憐哇。」
「聽你隔壁的嚴奶奶說,那女娃娃被發現的時候,硬邦邦的,頭上還套了塑膠袋。」
「跟個稻草人似的,立在了田裡。」
路遠愣住。
眼前浮現摩托車後視鏡里。
一張露著大白牙的黝黑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