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還須謹慎進退(第三更)
十一月初七,壽州傳來軍報。
郭師從與李斑遣使飛馬稟報:梁將康懷貞已攻破淮口,守將檀綜被其處斬,首級懸於城門示眾。康懷貞留兵三千駐守,自率餘部會同郭師從所領五千壽州兵,直撲濠州。
占據昇州後,田頵心中感慨萬千。
去年他與馮弘鐸相爭,雖得勝,但是昇州被楊行密給了李神福,馮弘鐸殘部水師也為楊行密收編,反倒自己這個打贏了的勝利者一無所獲。
如今昇州竟如此輕易踏在腳下,令他一時有些恍惚。
錢傳瓘見岳父神色悵惘,雖不知其具體心緒,仍出聲提醒:「大人,此番能輕取昇州,實因李神福遠在武昌、城中空虛。接下來能否擋住楊行密反撲,方是要緊之事。」
田頵微微頷首:「某自然知曉。」
眼下形勢雖未稱大好,也算占得上風。可莫說楊行密,便是錢傳瓘也看得明白:
這「天下反楊」聲勢雖壯,至多也只能從楊行密身上撕下幾塊肉來。他此時最憂心的,便是李神福所統水師。
即便他已再三提醒田頵,絕不可令王壇、汪建主動出擊,可戰場之事瞬息萬變。縱使二人堅守不出,亦可能被李神福窺出破綻,一舉擊潰。
田頵也心知遠未到慶功之時。
「明寶,某聞你近日在昇州搜羅船匠?」
「不止船匠,各類工匠皆在延攬。」錢傳瓘並無隱瞞之意,「大人基業日擴,工匠之需必將愈增。無論是對抗楊行密水師,還是打造軍械,皆賴良工。昇州本是馮弘鐸昔年造船重地,匠人云集。當初大人擊敗馮弘鐸,不也藉此間工匠助您修造戰船?」
他續道:「將來昇州歸屬且不論,既入此寶山,豈可空手而回?縱帶不走昇州土地,也該將此間工匠盡數帶回。」
田頵點頭稱是。
他豈不知工匠要緊?只是一時未及深想。拿下昇州,於他象徵之意遠大於實際。經錢傳瓘這一點撥,頓覺此言甚當。
昇州最寶貴的,不正是那些經驗老到的造船匠人麼?
錢傳瓘搜集工匠,除對田頵所說的理由外,亦有自己一番計較—火藥之器的研製與列裝,需大量匠人反覆試驗,昇州正是絕佳的人才來源。
十一月十五,清晨。
派往北面探查的騎哨風塵僕僕趕回,急報田頵:「田帥,北面三十里外發現淮南軍蹤跡,觀其旗號,似是漣水制置使台濛所部。人數約二千,輕騎與步卒混編,行進極快,距昇州已不足一日路程。」
田頵與錢傳瓘對視一眼。
台濛麾下雖只兩千,卻是楊行密麾下久經戰陣的老兵,素以堅韌善守著稱。此人此時南下,顯然是為阻滯宣州軍北上,為廣陵布防爭取時間。
未及細商,潤州方面又有快馬馳至:「報—!潤州安仁義攻常州失利,已被刺史李遇擊退。李遇趁其退兵之際,遣輕騎出城追擊,安仁義部頗有損折,現已退回潤州,據城不出————」
帳中一時靜默。
田頵眉頭緊鎖。安仁義這番表現,著實令人失望。他那邊不能打開局面,楊行密便可從容調度,專心對付宣州。
「台濛此來不過兩千,意在遲滯我軍,為廣陵爭取時日。」田頵沉吟道,「某當親率一軍迎擊,趁其立足未穩,將其擊退。明寶,昇州防務與李神福家眷之事,便交由你了。」
「大人放心,」錢傳瓘肅然應道,「昇州有某與胡進思在,必不有失。只是安仁義新敗,李神福水師猶在江上,大人北上迎擊台濛,還須謹慎進退,勿孤軍深入。」
田頵頷首:「某省得。」
話雖如此,他心下仍帶幾分不以為意,台濛才多少人?自己又有多少人?
錢傳瓘看出田頵的輕慢,心中暗急。
歷史上,田頵正是因輕視台濛,冒進中伏,終致大敗。這般覆轍,絕不可重蹈。
想到此處,他又念及李神福的家小。是時候將他們送走了別誤會,並非「上路」,而是送到李神福身邊。
李神福此人對楊行密忠誠至極。史上王壇曾以其子李承鼎性命相脅,逼他投降,李神福竟直接下令放箭。在他心中,忠義二字,重逾全家性命。
可若說他全無親情,卻也不然。此戰過後不久,李神福便猝然病逝。據錢傳瓘這些時日從李承鼎處所知,李神福此前身體並無大恙。其早逝,多半仍是因家人之死鬱結於心,只為顧全大局,強抑悲慟,擇了最利於時局之舉。
這般人物,若全然不顧家小,錢傳瓘反不敢用。正因他重情,卻又能在關鍵時刻以義制情,方是可恃之將。
廣陵。
錢傳璙得知,隨自己同來的顧全武已被楊行密下令拘押。
他暗嘆一聲,心知此為必然。自父親錢鏐決意出兵助田頵那刻起,他與顧全武便已成棄子。
獨坐客院,望著庭中疏枝,錢傳璙心中滋味複雜。
明寶在田頵處做得風生水起,自己卻困於廣陵,性命懸於他人之手。這般局面,實非所願,卻又無可奈何。
正沉思時,院外腳步聲響,一名吳王府親衛近前拱手:「六郎君,大王有請。」
錢傳璙神色平靜,整衣起身:「有勞。」
吳王府中,楊行密手持軍報,面沉如水。
昇州失陷,李神福家眷落入田頵之手,這消息令他心下一緊。李神福手握重兵,水師精銳皆聽其調遣,若因家眷被執而生異心,淮南危矣。
「周隱,你即刻遣密使南下,告知李神福:其家小之事,孤必全力周旋,令他安心。
田頵背孤負義,寧國軍節度使之位,便由他接任。」
「喏。」
周隱退下後,楊行密獨坐案前,神色凝重。
田頵這一手,確實打中要害。若李神福再叛,淮南真將四分五裂。
親衛來報:「大王,錢六郎已到。」
「讓他進來。」
楊行密打量他片刻,緩緩道:「六郎,你可知顧全武已被我收押?」
「回大王,已知。」
「你父錢鏐背信助逆,你作何想?」
錢傳璙垂首:「父命難違,子不敢非。然傳璙既在廣陵,便聽大王處置。」
楊行密凝視他良久,方道:「你是個明白人。我不殺你,也不殺顧全武。但你需修書一封,勸你父收兵回杭,莫
再助田頵為虐。」
錢傳璙心中苦笑,面上恭敬應道:「謹遵大王之命。」
他知此信寫了也是徒勞,依阿爺的性格,既已出兵,斷無因他一紙書信而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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