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快的兒歌旋律戛然而止。
平板電腦發出兩聲低沉的電子提示音。
畫面轉黑。幾
排白色的英文字母一閃而過。
「十、九、八......」
渾厚的男聲倒計時從揚聲器中傳出。
小兕子不由自主地挺直後背,雙腿併攏。
她從這倒數聲中聽出了一股極其肅穆的壓迫感。
屏幕亮起。
一座高達百米的鋼鐵塔架矗立在空曠的荒漠中。
塔架中央,抱持著一枚通體雪白、印著紅色旗幟的巨型圓柱體。
「三、二、一,點火!」
指令下達。
圓柱體底部猛地噴吐出刺目的橘紅色烈焰。
狂暴的高溫瞬間將導流槽內的冷卻水化作漫天白霧。
大地震顫。
屏幕傳出的低頻轟鳴震得茶几上的水杯微微發抖。
幾百噸重的鋼鐵巨物拔地而起。
它拖著長長的尾焰,撕裂長空,直刺蒼穹。
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化作天際的一個光點,衝破雲層。
小兕子連呼吸都忘了,「林軒……這鐵柱飛上天了?它去往何處?」
「去天外,去那些星星所在的地方。」
林軒按下暫停鍵。畫面定格在火箭突破大氣層的那一刻。
小兕子轉過頭,眼底全是迷惑。
「你不是說,這世上無神仙?」
「這等飛天遁地之能,若非仙家法力,凡人如何做得到?」
她指著剛才寫滿數字和乘法口訣的白紙。
「你方才教我算帳之法,這與那飛天的巨柱,有何干係?」
林軒拿起那張白紙對摺,再對摺。
「關係大了。」
「你以為算術,只是為了買菜買布不被坑幾文錢?」
林軒將折好的白紙拍在平板電腦旁邊。
他滑動屏幕,視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填滿屏幕的公式、函數和軌道計算模型。複雜的立體幾何圖形在數字間緩緩轉動。
「造這枚火箭需要幾萬名工程師,用極其龐大的機器,沒日沒夜地算。」
「算風的推力,算鐵殼的厚度,算燃燒的火候。算它飛出地面後,繞著地球轉圈的角度。」
「差一個數字,小數點點錯一個位置。」
「這幾百噸的鐵疙瘩,就會在天上炸成碎片,死無全屍。」
小兕子倒吸一口氣。
她看著屏幕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號,仿佛在看一卷決定生死的天書。
林軒再次切換畫面。
一個三維的太陽系星圖跳了出來。
恆星居中,幾顆行星拖著光軌,在暗黑的背景中緩緩公轉。
林軒大拇指按住屏幕下方的進度條向前拖動。
星辰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
林軒鬆開手,星空定格在一個特定的排列上
「古人夜觀星象,卜問吉凶。」
「後世不信占卜,我們直接算!」
「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數字算出日月食爆發的時辰,算出幾百年後星辰的落點,分毫不差。」
「所以,別把算學當成商賈計較蠅頭小利的工具。」
「數學,是宇宙的通用語言,是現代文明的基石。」
「沒有它,修地底鐵龍會脫軌,建高樓大廈會崩塌。」
「你這幾天看到的滿眼繁華,全建立在這十個符號和加減乘除之上。」
……
大唐。
司天監觀星台。
夜風呼嘯。
袁天罡與李淳風並肩立於高台邊緣。
李淳風雙手捧著一個精銅打造的渾天儀,面無人色
「測算星軌……分毫不差……」
他窮盡半生心血,研讀易經八卦。
試圖從星辰明滅中窺探大唐國運。
以為那是天人感應,是神明降下的隱喻。
天幕扯下了那層玄虛的遮羞布。
「老朽錯得離譜。」
李淳風鬆開手。
渾天儀墜落地面,骨碌碌滾出老遠。
「天道無常,神意難測。那是自欺欺人!」
李淳風老淚縱橫,「天道有常!那日月星辰的流轉,全藏在極其嚴密的算理之中。」
「那十個符號,才是通往天機的大道!」
袁天罡閉上眼,甩動手中的拂塵,總結一聲:「大道至簡。」
「我們求玄虛,後世求確數。」
「這便是道門式微、後世鼎盛的根源。不破不立。」
……
太極宮。
滿朝文武肅立。
孔穎達等一眾儒家大儒,低垂著頭盯著腳尖前的金磚。
大唐以經書取士,算學被歸入雜流。
在士大夫眼中,擺弄算籌者,皆是上不得台面的帳房小吏,或是末流工匠。
今夜,天幕用那沖天的火柱,用那丈量宇宙的星圖,把大唐儒生的臉面按在泥地里摩擦。
讀幾首詩,寫幾篇賦。
造不出利器,算不出天時。
面對胡人的彎刀,筆桿子護不住大唐的疆土。
李世民走下龍椅,走到孔穎達身前停下腳步。
「孔祭酒。」
「臣在。」
孔穎達雙膝發軟,跪伏於地。
李世民俯視著這位大儒:「孔門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朕問你,憑你肚裡的四書五經,能給朕算出那飛天鐵柱的火候嗎?」
孔穎達額頭緊貼金磚,汗水匯聚成滴,砸在地上。
「老臣……老臣不知。」
李世民冷哼一聲,繞過他,大步走向大殿中央。
「長孫無忌!房玄齡!」
兩名宰相出列。
「傳中書省擬旨,朕要改科舉之制。」
群臣變色。
科舉乃國之根本,妄動必引天下士子譁然。
但李世民毫不在乎。
他看透了舊制度的腐朽。
「國子監即日起,擴建算學館,廣招天下善算之士入學。」
「科舉原以明經、進士為尊,算學為附。」
「自明年春闈起,拔高算學地位!」
「算學科中舉者,授官品階,與進士同科,一併入朝為官。」
「充入戶部、工部、司天監及軍器監!」
「朕的大唐,要吞併四海。」
「不能只靠一群整日空談心性的詞臣,朕要那些腦子裡裝滿數字的能人。」
「用高官厚祿,把大唐的根基給朕夯實了!」
實用主義的算學,第一次站上了封建帝國的政治核心舞台。
……
現代公寓。
客廳。
林軒看著小兕子陷入沉思的模樣,伸手揉了亂她的頭髮,然後把白紙和記號筆扔進抽屜。
「行了,別想了。」
「第一節課到此結束,去刷牙洗臉,上床睡覺。」
小兕子爬下沙發,穿好拖鞋。
她仰起頭,看著林軒收拾平板電腦。
「林軒,明日我還學算數?」
林軒拔掉充電線,「明天周末,不上課。」
「你病剛好,不能總悶在屋裡。」
「帶你去市郊的淺山爬山,透透氣,看看自然風景。」
小兕子一聽可以出去遊玩,連連點頭,邁著小碎步跑向洗手間。
林軒看著她的背影,轉身走向儲物間。
他翻出一個大號的雙肩登山包。
塞進去兩個保溫水壺、幾包壓縮餅乾、一把多功能摺疊刀和一卷繃帶。
又拿出一件輕薄的兒童防風外套,搭在背包上。
整理完畢,林軒拉上拉鏈,把背包放在玄關的換鞋凳上。
一切就緒,只等明早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