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大門始終敞開著,黑色的人流源源不斷向內湧入。
沃倫與庫吉特隊長並未跟著大部隊一同突進,兩人駐足在大門外側的空地上,目光沉沉看向據點內部。
經歷先前的潰敗與重整後,這批劫匪的紀律性確實有了肉眼可見的提升。
在沃倫親衛的分頭指揮、呵斥與規整下,原本散亂無序的人流快速收攏,各自尋位站位,短時間內便拼湊出一片片不算規整、卻勉強成型的步兵隊列。
近戰兵在前持盾列陣,零散的弓手排布兩翼,整體推進節奏穩了不少,不再是之前那種無腦一窩蜂的亂象。
看著這一幕,沃倫緩緩點頭,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有我的親衛親自下場調度約束,效果確實不一樣。這群雜兵,總算有了一點像樣的樣子。」
身側的庫吉特隊長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他目光掃過那些穩步推進的劫匪隊列,語氣平淡開口。
「不可否認,較之剛才的潰敗之態,現在的他們的確強出不少。至少懂得列陣推進,而非單純送死。」
局勢看似一片向好,兩人的臉上同時浮現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此刻的他們,已然開始預想攻破據點之後的場景。
這座寒山據點囤積的物資、糧草、裝備,足以讓所有人飽掠一番。
而這座據點的主人,那個半路殺出、壞了他們所有布局的外來領主,更是他們心中積怨最深的目標。
庫吉特隊長偏過頭,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與狠戾。
「等徹底攻破這裡,抓到那位年輕的領主,我們倒是可以好好折磨一番,讓他為之前的固守付出代價。也能順便震懾周邊所有不服我們的小勢力。」
提及洛斯里克,沃倫眼底的戾氣瞬間暴漲,恨意幾乎壓制不住,牙根都咬得微微發酸。
他在寒山山脈盤踞多年,一步步打拼至今,從未吃過如此憋屈的虧。
先是攻城受阻、屢屢潰敗,再是被庫吉特人當眾嘲諷、輕視質疑,所有的難堪與挫敗,全都源於洛斯里克和這座不起眼的小據點。
「那個外來的私生子,自以為占據一座破據點、手握些許兵力,就能騎在我們頭上。」
沃倫聲音低沉沙啞,滿是陰冷,「等我抓到他,我會親手扒了他的皮,讓他嘗遍所有苦楚,再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據點、士兵、一切家底盡數覆滅。」
兩人低聲交談,肆意暢想戰後報復的場景,心態已然篤定此戰必勝。
在他們看來,全員總攻、列陣推進,優勢完全在己方這邊,破城只是時間問題。
可就在這時,變故毫無預兆地發生。
兩人下意識抬頭望向圍牆與哨塔方向,原本已經攀爬上去、占據高位準備對射壓制的劫匪弓箭手與庫吉特弓手,如同被無形的手收割一般,接二連三從牆頭轟然栽落,重重摔在地面。
不用細看也能知曉,這些人盡數是被精準箭矢、弩矢命中,當場殞命或重傷倒地。
緊隨其後,據點內部傳來一陣陣急促且慌亂的呼喝聲,徹底打破了推進的節奏。
「舉盾!所有人抬高盾牌!穩住陣型!不要亂!」這是沃倫麾下親衛焦急的嘶吼,試圖強行穩住混亂的前線。
「小心主屋方向!高處有弓箭手!全員注意規避!」這是庫吉特響馬的警示聲,帶著明顯的慌亂。
此起彼伏的警示、呼喊、慘叫層層疊加,原本穩步推進的隊列,瞬間陷入騷動與混亂。
沃倫與庫吉特隊長的臉色瞬間劇變,笑意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凝重與不安。
兩人混跡戰場多年,經驗極為老道,僅憑這轉瞬即逝的變故,就清晰察覺到局勢不對勁。
原本看似碾壓的進攻,驟然出現致命破綻,對方的反擊來得太快、太精準、太有章法,完全不像是臨時拼湊的守軍所能打出的攻勢。
沃倫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心底的不安徹底落地,沉聲開口。
「情況不對,進去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庫吉特隊長沒有遲疑,當即點頭。
此刻的他,也徹底收起了之前的輕視與傲慢。
兩人不再停留,立刻帶著身邊留守的十餘名精銳親衛,快步踏入敞開的據點大門,想要親自掌控局勢,穩住前線戰場。
可剛跨過大門,映入眼帘的畫面,直接讓兩人渾身僵硬,心底瞬間涼了大半。
清冷的月光穿透雲層,灑落據點中庭,將前方的場景映照得一清二楚。
一座整齊嚴密的長矛盾牆方陣,穩穩佇立在據點中央,紋絲不動,如同鋼鐵壁壘。
無數長矛錯落探出,鋒芒森冷,直面衝來的己方部隊。
方陣前方,慘烈的屠殺正在持續上演。
那些拼死逼近方陣的劫匪,根本無法突破半步。
守軍士兵躲在厚重的闊盾與箏形盾後方,動作沉穩且規律,長矛一次次平穩刺出、收回、再刺出。
每一次刺擊,都會帶走一條鮮活的性命。衝上前的劫匪成片倒下,屍體層層堆積,鮮血浸染地面。
更讓人絕望的是,己方劫匪手中的所有兵器,全都形同虛設。
無論是劫匪緊握的長矛、短柄利斧,還是貼身搏殺的遊牧彎刀,狠狠劈砍、刺殺在盾牌之上,都無法造成半點有效殺傷。
最多只能在木質盾面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根本無法撼動盾牌後的守軍分毫。
看著這碾壓性的攻防差距,庫吉特隊長瞳孔微縮,忍不住脫口而出,語氣滿是難以置信。
「這些……是正規領主步兵?」
沃倫牙關緊咬,臉色難看至極,眼底滿是震撼與錯愕。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制式的步兵——戰團步兵與戰團新兵。
他混跡卡拉迪亞多國戰場,見過王國正規軍、見過雜牌戍卒、見過貴族私兵,卻從未見過戰力如此紮實、陣型如此穩固、攻防如此無解的基層兵種。
這群看似普通的步兵,所展現出的紀律、韌性、戰術素養,已經遠超普通正規軍的水準。
心頭震動之際,他下意識抬頭,順著月光望向據點主屋的頂層露台。
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高台之上,雙手抱胸,平靜俯瞰著下方的慘烈廝殺,神色淡然,不見絲毫波瀾。
沃倫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洛斯里克。
剎那間,他雙目赤紅,胸中怒火徹底燎原。
他看著自己麾下辛苦培養的手下,如同牛羊一般被對方肆意屠宰、收割,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攻堅陣型被輕易碾碎,看著庫吉特人的精銳弓手接連隕落,所有的驕傲、底氣、耐心盡數崩塌,極致的憤怒與憋屈席捲全身。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側同樣神色凝重的庫吉特響馬隊長,咬牙沉聲發問。
「這就是你之前篤定,可以輕易碾壓的對手。是你讓我壓上所有兵力,發起全線總攻。現在,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此刻的戰局,早已徹底偏離預期。
他們原本以為的碾壓之戰,徹底變成了慘烈的單方面消耗。
己方兵力持續陣亡、士氣飛速崩盤,全程被動挨打,根本沒有半點還手之力,所謂的進攻優勢,早已蕩然無存。
庫吉特隊長死死咬緊牙關,臉上再無半分嘲弄與傲慢,心底已然生出濃郁的怯意。
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為何沃倫此前會一再遲疑、滿心顧慮。
這座據點、這支守軍、這位年輕領主,從頭到尾都不是他們能夠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之前所有的嘲諷、輕視,都顯得無比可笑。
可事已至此,全軍突進、深陷敵陣,所有兵力盡數壓上,此刻撤退,只會引發全線潰敗,被對方順勢追殺,傷亡只會更加慘重。
權衡利弊之後,庫吉特隊長硬著頭皮沉聲開口。
「還沒到徹底潰敗的時候。繼續組織兵力強攻,集中所有人手突破一點,未必不能擊潰對方的方陣。現在撤退,只會全盤皆輸。」
兩人立於戰場邊緣,強行鎮定,試圖重新組織混亂的部隊,做最後的掙扎。
「終於都來了。」
而此刻的主屋露台之上,洛斯里克早已將下方的局勢盡收眼底。
他目光掃過據點內部密密麻麻的敵軍人流,無論是劫匪殘兵、庫吉特弓手,還是對方最後的親衛精銳,已然盡數踏入據點之中,再無留守後手。
看到這一幕,洛斯里克嘴角微微翹起,眼裡卻閃爍著寒光。
這套誘敵深入的戰術總算圓滿收官。
這群傢伙自信心爆棚,總覺得猶豫就是懦弱、謹慎就是膽怯,現在倒是全員進場,給自己湊齊了一波完整的經驗包,堪稱送人頭界的模範標兵。
醞釀許久的合圍陷阱,徹底完成收網,沒有漏掉任何一名敵軍。
沒有多餘遲疑,洛斯里克收斂笑意,神色沉穩,沉聲下達最終作戰指令。
「全軍壓上,準備近戰!」
決戰的終幕,正式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