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城門後面的交談
舒樂斯鎮正門區域,數十名長槍步兵緊密列隊,硬質長槍斜舉封鎖住城門,城頭上,雙排弓箭手拉滿長弓瞄準下方。
三方對峙的氛圍徹底凝滯。
城郊凜冽冷風不停刮過原木拼接的厚重城牆,帶起士兵身上鐵製甲片互相摩擦的細碎聲響,城門口在崗所有守軍視線,全部牢牢聚焦在三十米外三名庫吉特騎兵身上,現場沒有多餘雜音。
後方臨河駐紮的正規軍營木質側門被向內推開,一名身披全套加厚鐵製鎖子甲的城門官快步走出營區。
他腰間佩戴制式防身單手短劍,厚重皮靴靴底踩過結冰凍土路面,行走節奏急促沉穩,徑直直奔城門核心管控點位而來。
他抬眼平視遠方曠野,目光掃過三人裝束體態,一眼看清三名騎手的身形裝束、膚色五官,立刻精準分辨族群歸屬。
這是標準的庫吉特遊牧部族人員,黑髮黑瞳,膚質偏黃粗糙,身上耐磨遊牧皮甲、馬背掛載短標槍、腰間佩戴彎刃騎兵刀,全部都是東部草原騎兵統一標配作戰裝備。
駐守城門垛口專屬點位的親信弓箭手快步小跑走到城門官身側,刻意壓低身形彎腰低頭,避開周邊輪崗執勤士兵的視線,緊緊貼近城門官耳畔低聲耳語,一字不落把三名騎手此前喊話的來意、身份說辭完整轉述。
這名親信弓箭手專職全天對接外來人員問詢核驗,第一時間捕捉、整理外來者身份、
來意信息,整場信息傳遞沒有半點遺漏偏差。
他直白告知城門官,三名庫吉特騎兵自稱隸屬於寒山邊緣禪達據點,是洛斯里克直轄麾下正規騎兵,此番入城專門對接商貿公務,沒有劫掠尋釁意圖。
聽完完整耳語內容,城門官眉眼微微抬起,眼底浮出明顯的錯愕神色,神情直白寫滿不解與疑惑。
他下意識側頭看向身側常年共事的親信弓箭手,「洛斯里克那個人,此前手下全員都是徒步作戰的步兵。為什麼突然多出三名騎兵,還偏偏是庫吉特部族的騎兵?」
城門官心底顧慮極重。
整片庫丹郡歸屬維基亞王國北部邊境管控領地,領地東側直接接壤廣袤無邊的庫吉特草原。
兩方族群常年爭奪過境商路、越冬草場、生存物資,邊境交界地帶常年爆發廝殺劫掠,族群對立仇恨程度極深。
舒樂斯鎮地處雙線交戰最前沿關口,本地守軍長期執行統一管控標準。
如果沒有郡城紙質文書、沒有直屬領主手寫手令的獨行庫吉特武裝人員,守軍可以直接現場抓捕,按敵方斥候、潛入間諜定罪關押審訊。
可以說相當嚴酷。
不過,他的親信弓箭手放輕語調,針對性做出提醒。「老大,不要忘記洛斯里克的出身。」
弓箭手提醒:「他本身就是庫丹郡高級貴族的私生子。庫吉特草原馬奔走速度遠超維基亞山地戰馬,騎兵趕路效率極高,專門用來跨地域傳信、對接商貿、遞送口信,適配度很高。沒準這三個庫吉特騎兵,就是庫丹郡那邊調撥給他的。」
「還的確是這樣,」這句話徹底消解了城門官大半內心疑惑。
視線重新落回馬背上三名站姿規整的庫吉特響馬身上。
快速梳理放行、扣押、追責三類利。
神情慢慢變得沉靜克制。
幾秒思索過後,他低頭朝著腳邊結冰凍土啐了一口,語氣裹挾著底層武官刻在心底的嫉妒與不甘不滿。
「身居上層的貴族,永遠可以隨意調配各類資源。」
城門官的語氣帶了一些妒忌:「洛斯里克只是貴族外放的私生子,就能調動異族騎兵為自己辦事。按照這份發展速度,他短期內可以拿到正式騎士身份,後續擁有封地,直接晉升男爵層級。」
身旁弓箭手輕輕點頭,語氣偏向穩妥自保的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老大。我們沒必要主動招惹此人。」
他再次說道:「況且來人只有三名庫吉特騎兵,人數體量極小,就算放行進入鎮區內部,也沒辦法對城門防線、鎮內平民造成實質性威脅。」
城門官沉吟片刻,權衡完風險利弊,抬手對著前方執勤守軍揮手,下達入城指令,同時附加管控條件。
「准許他們入城辦理事務。」城門官說:「為保障鎮區全域安全,需要留下一人留在城門,充當質押人員。」
「老大,我也覺得這樣考量周全,既能給洛斯里克留存情面,也能守住城門安防底線。」
弓箭手立刻低頭附和,隨即轉身面向周邊在崗小隊士兵排布值守工作,同時指派一名心性沉穩的弓箭手,獨自前往兩軍中間空白警戒線,向三名草原響馬官方官宣城門入城新規。
「明白。」弓箭手點頭,然後快步向前,走到警戒線位置,站在那些長槍手的身後,直白講明規則。
「鎮區城門定下新規,你們三人當中需要一人留下質押。」
「剩餘兩人可以入城辦事。此舉只是因為你們面孔陌生,守軍無法核驗真實來意,並非針對洛斯里克大人。後續往來頻次增加,人員信息備案完成,雙方建立信任,就不用留人質押。」
這個弓箭手說完,就安靜的站在原地等候對方答覆,沒有做出逼迫、挑釁的動作。
不過那些手持長槍的守軍保持備戰姿態,同時留出可供單人通行的入城通道。
馬背上三名草原響馬一字不差聽清全部城門規則,面部情緒沒有絲毫起伏,心底沒有滋生怒意,也沒有產生牴觸對抗、拔刀對峙的想法。
他們早已改掉草原部族隨性暴戾、衝動好鬥的原生本性,一切行動優先以完成領主指派任務為核心準則。
帶隊的草原響馬隊長目光掃過兩名下屬,抬手指定其中一人,語氣乾脆利落。
「你留在城門等候匯合。」隊長說。
「是。」
被點名的草原響馬低頭頷首,默認安排,原地勒住戰馬停駐。
餘下兩名響馬同步利落翻身下馬,主動放棄高位騎乘姿態,單手平穩鬆弛牽住馬韁繩,刻意放低全身身形,用步行牽馬、不配兵器的行為,直白傳遞己方無敵意、只為合規辦事的和平態度。
兩人溫順牽著馬匹,順著持槍守軍主動讓出的專屬通道,緩步走入光線幽暗的城門甬道。
按照洛斯里克臨行前的安排,二人入城後直奔鎮區中心集市片區,找到常年對接邊境貿易的中年商人埃弗雷特,轉達領主指令,敲定戰利品外運售賣、採購啤酒花與釀造酵母的全部合作事項。
負責留下來質押待命的草原響馬同樣平穩翻身下馬,鬆弛握住皮質馬韁繩,步行走到城門避風背風角落,主動遠離手持長矛、全身戒備緊盯自己的城門守軍隊列。
他全程閉口保持沉默。
不主動對視周邊敵對守軍,不做出任何抬手、挪步異動動作,只是抬手反覆輕柔輕撫胯下草原馬厚實頸側鬃毛,神態平和淡然,安靜等候同伴辦完商貿事務返程匯合。
城門垛口處,城門官將這一套配合流程完整看在眼裡,心底生出幾分無力感,臉色愈發平淡。
他壓低嗓音,只讓身旁親信弓箭手聽見自己的話語。
「這些野性刻在骨子裡的庫吉特人,也就只有被那些高級貴族馴服以後,才願意收斂嗜血本性安分行事。」
城門官壓低嗓音低語,音量僅限身旁親信聽清:「真狗屎,想想看,剝離庫丹郡貴族賦予的身份庇護,洛斯里克本身就是邊境四處漂泊的底層流民,算得了什麼?」
他刻意壓低音量,不敢放大話音,生怕被城頭執勤士兵聽見,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雖然那些也算他的手下。
但誰說手下,就一定要效忠他了?
身旁親信弓箭手抬起手肘,輕輕觸碰城門官小臂,低聲出言勸阻。
「老大,小點聲吧,城頭隨處有值守士兵。」
弓箭手輕聲提醒:「洛斯里克實打實剿滅寒山數百武裝劫匪,完整戰功已經上報郡城管理層,高層已經公開有意任用拉攏他。估計兩三年之內,他會正式錄入王國貴族名冊。
我們私下非議備選貴族,只會給自己招來無端禍端。」
「關鍵是,人家後面是庫丹郡的高級貴族,咱們一群平民哪裡得罪的起?」
「是啊。」城門官輕輕點頭,肩頭微微下沉,流露出身處底層的無奈。
「貴族生來就擁有更多資源。」城門官咬了咬牙:「哪怕是不受家族重視、外放邊境的私生子,起點和後路,都遠超我們世代平民出身的士兵。」
「本來就是這樣。」弓箭手肩頭輕輕聳動一下:「在卡拉迪亞,高階血脈本身就是一種天然優勢。」
兩句階層感慨落下,周遭閒聊氛圍徹底褪去鬆散隨意。
親信弓箭手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快速收斂閒散神態,微微側身湊近城門官身側,用壓到最低的音量開啟私密交談,視線不自覺飄忽瞟向下方往來輪崗巡邏的城防小隊士兵。
「老大,你近期有沒有察覺異常?」
弓箭手低聲說道:「咱們鎮區城防軍隊長,近期情緒波動很大,極易發怒,對待下屬士兵態度刻薄。」
這句話傳入他的耳中,城門官面色瞬間褪去鬆弛,變得嚴肅緊繃,他轉頭直視親信,眼神帶有明確警示意味。
「不要公開談論上層人員。」城門官說:「部分隱秘事情,我們視而不見,就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親信弓箭手抿緊雙唇,壓不住心底積攢的疑惑,繼續低聲追問坊間流傳的流言。
「鎮內街巷流傳說法。」弓箭手說:「城防軍隊長,私下和寒山劫匪頭目沃倫存在往來,兩方互相提供便利,這件事————難道是真的嗎?」
沃倫這幾年整合寒山零散流匪、戰敗潰兵,可以說已經成了舒樂斯鎮的心腹大患。
定點劫掠往返舒樂斯鎮的短途商隊、周邊依附村落居民。
可以說給這片雪域高原造成了很大的傷亡和損失。
連庫丹郡那邊都掛號了。
只是,當自己的親信提及沃倫這個名字,城門官牙關收緊,說話聲音細碎乾澀,幾乎從牙縫當中擠壓而出,語氣嚴肅到極致。
「我最後提醒一次,不要再提起這件事,不要再私下打探相關內情。」
他快速左右轉頭環視垛口周邊,確認附近執勤弓箭手專注值守、沒有留意二人對話後,身子微微前傾,貼近親信耳畔耳語交底。
「鎮區大半底層軍官、一線輪崗執勤士兵,私底下都收受過山匪團伙按月送來的錢幣、優質皮毛物資。」
城門官貼著親信耳畔低聲交底:「在場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地下內幕,互相裝傻不點破即可。這件事牽扯郡城頂層貴族、鎮區高階管理高層,利益層級太深,我們底層人員沒有能力插手,別亂想太多!」
「嘶!」
親信弓箭手倒吸一口涼氣,腦海快速串聯起很多細碎的線索,瞬間串聯理清全部利益脈絡。
他的眼底閃過徹底恍然之色:「原來是這樣。」
他下意識抬手指向北方遠處霧氣籠罩的郡城主城方向,敏感話語說到一半驟然停頓閉□。
「所以所有勾結,都是即將赴任管控舒樂斯鎮的新任領主,默許放縱的事情?然後等那個貴族領主過來了以後,就要————立威了!?」
「閉嘴吧你!」話音未落,城門官抬手一掌輕拍在親信胸口,力道剛好封住餘下話語,截斷這句敏感發言:「別亂猜!也別亂說話!」
「明————明白了!」這個親信弓箭手眼色駭然:「如果是這樣的話————」
但他不敢說了。
兩人瞬間閉口凝神,徹底切斷所有私密內情交流。
城郊冷風持續掠過城頭老舊木旗,旗面反覆拍打用原木製作的牆體,發出沉悶聲響,二人對視一眼,眼底同時浮出發自內心的忌憚神色。
他們都清楚,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他們這些平民,能夠摻和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