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埃弗雷特的驚訝
舒樂斯鎮，這座坐落於庫丹郡南邊的邊境小鎮，扼守草原與高原通商的要道，整日人流不息。
往來的農夫、遊牧民和獵戶交錯穿行。
街邊泥地夯實而成的道路車轍縱橫，兩旁木石搭建的商鋪依次排開。
叫賣聲、鐵器敲打聲、牲畜嘶鳴聲揉作一團。
一片繁華的市井模樣。
得到允許進入小鎮的兩名庫吉特響馬，騎著高壯草原馬緩步踏入鎮子街道。
二人沒有漫無目的閒逛，只是抬眼掃視街邊指路木牌、鎮內主幹道走向，僅稍加辨認，便鎖定了鎮子中心規模最大的露天商貿市場方向。
他們此行目的極為明確，直奔埃弗雷特的專屬商隊駐地。
沿途路過擺攤的雜貨商販、牽羊趕路的牧民、歇腳的行旅商人，兩名響馬偶爾抬手勒住馬速，用帶著濃重草原口音的通用語隨口問詢，問話簡潔直白，只問埃弗雷特商隊駐地方位。
得益於埃弗雷特在舒樂斯鎮積攢下的名氣，鎮上大半商戶居民都認得這位商人，路人無需多想便能精準指路。
前後不過一刻鐘時間，兩人便順著沿河支路，抵達了鎮子西側的獨立院落。
埃弗雷特專屬商隊駐地。
這座駐地不同於街邊擁擠商鋪，圍著兩米高厚實木柵欄，院門寬大，足以並行四輛貨運馬車，院內堆放著封存的貨箱、制皮革、備用馬料與維修馬車的木料，是舒樂斯鎮規模數一數二的私人商隊駐地。
常年跑商、人脈廣闊、貨源穩定，外加為人圓滑懂得周旋各方勢力。
埃弗雷特早已是小鎮商戶圈層里小有名氣的老牌商人，哪怕是外來的庫吉特遊牧勢力，想要在舒樂斯鎮對接大宗貨運，首選對接之人便是他。
駐地正門之下，兩名埃弗雷特麾下專職護衛正百無聊賴值守崗位。
二人都是身材敦實的維基亞平民出身，身著粗麻布縫製的護衛制服，腰間皮質劍鞘牢牢插著一柄雙刃短劍。
雙手環抱胸前，脊背松垮倚靠木柵欄，眼皮半耷，神態散漫慵懶。
往來熟客、送貨雜役每日往來不斷。
尋常流氓小偷根本不敢靠近商隊駐地。
久而久之。
值守護衛便養成了鬆懈值守的習慣。
大半時間都只是摸魚等候輪換。
噠噠噠—
急促厚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踩踏泥地發出沉穩響動，打破了駐地門口的慵懶氛圍。
「什麼聲音？」
兩名懶散護衛幾乎是瞬間抬眼，散漫的神色驟然凝固，眉眼快速繃緊，周身鬆弛的肌肉下意識收緊，臉色微微一肅。
他們常年跟隨埃弗雷特跨境跑商，走遍庫丹郡周邊城鎮，識人眼光早已打磨得極為毒辣，一眼便能判定來人身份。
這是兩名純正的庫吉特人，而且絕非尋常的遊蕩、劫掠散戶流民的底層雜牌遊牧匪眾。
入目之處，二人身上穿戴的遊牧甲皮質厚實、鞣製精良，甲片拼接工整，邊緣沒有破損腐朽痕跡，每一處扣帶都規整緊實，絕非低價拼湊的劣質皮甲。
腰間斜挎制式統一的遊牧彎刀，刀鞘打磨光滑，金屬鞘口泛著冷潤光澤，一看便知刀刃時常打磨保養，鋒利度十足。
後背雙肩交叉背負六支精鍛短標槍，槍身筆直、槍頭淬鐵厚重，穿透力遠超普通牧民自製標槍。
左手控韁，右手握著一桿兩米長矛，矛杆堅韌不易彎折，矛尖寒光凜冽。
最讓兩名護衛心底發沉的，是二人胯下的草原戰馬。
馬匹骨架高大寬闊，四肢筋肉線條飽滿流暢，鬃毛乾淨順滑，馬蹄修剪規整，毛色油亮發光，呼吸沉穩綿長，耐力與爆發力皆是上等水準。
舒樂斯鎮市面上流通的草原馬大多瘦弱乾癟。
而眼前兩匹戰馬伙食優渥、養護極佳，是草原部族嫡系騎兵才有資格騎乘的優質戰馬。
「不對勁兒。」
兩名護衛下意識對視一眼，彼此眼底都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忌憚。
他們跟著埃弗雷特跑商多年，見過凶戾的草原劫匪、蠻橫的城鎮衛兵、貪婪的流民團伙，深諳邊境生存法則。
裝備精良、戰馬優質、神態沉穩的遊牧騎手，要麼是草原大部落嫡系戰力。
要麼是手上沾過人命、劫掠成性的高階不法響馬。
兩類人全都不好招惹，稍有衝突便是流血死傷的下場。
沒有絲毫遲疑，兩名護衛齊齊向前踏出一步，雙腳分開站穩警戒姿態，右手快速握住劍柄，唰的一聲，雙刃短劍利落出鞘半寸，冰冷鐵器摩擦聲刺耳清晰。
其中年長的護衛面色冷硬，目光死死鎖定馬背上的兩名庫吉特騎手，聲線低沉嚴厲，帶著駐地專屬的威懾力厲聲呵斥：「站住！此處是埃弗雷特先生私人商隊駐地，閒雜人等禁止靠近！有事提前預約通報，未經允許不得擅闖！」
呵斥聲落地，馬蹄聲應聲驟停。
兩名庫吉特響馬手腕輕轉，穩穩勒緊韁繩，胯下健壯草原馬聽話駐足，刨了兩下地面泥土，便安靜佇立不再躁動。
二人動作同步利落，沒有騎兵常見的桀驁跋扈，也沒有遊牧武者慣有的蠻橫倨傲，神色平淡無波，眼神沉靜克制，看不出絲毫敵意。
左腿輕踩馬鐙，身形微微一側，二人乾脆翻身下馬。
隨手將馬韁攥在掌心，姿態平和看向持劍戒備的兩名護衛，開口語速平緩，語氣公事公辦，沒有刻意施壓，也沒有卑微示弱。
「我們專程前來，找埃弗雷特先生。」
「隸屬禪達據點，洛斯里克大人摩下騎兵，奉領主命令前來傳話，對接通商貨運事宜。」
直白自報家門，點名洛斯里克之名。
二人心裡十分清楚，此行是公務差事，目的是敲定後續貨運、交割劫匪戰利品，沒必要無端挑釁商隊護衛，亮出領主名號，便是最高效打消戒備、推進正事的方式。
在整個庫丹郡西南邊境，洛斯里克這個名字，遠比普通部族首領更有分量。
「洛斯里克？」
持劍的兩名護衛聞言齊齊一愣，眉頭微挑，緊繃的下頜瞬間放鬆，眼底濃重的警惕與敵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大半，握著劍柄的手指也緩緩鬆開。
舒樂斯鎮常年流轉各類勢力消息，洛斯里克的名號，他們早有耳聞。
這位出身庫丹郡正統高級貴族的私生子，手握禪達據點管轄權，摩下步兵軍紀嚴明、
戰力強悍，近期更是肅清了據點通往小鎮路段的大半劫匪勢力，行事講規矩、守契約，從不無故劫掠合規商旅，對比窮凶極惡的野生響馬，完全是兩類存在。
關鍵是洛斯里克和自己的老闆埃弗雷特先生是有著合作的。
而且聽說之前自己的老闆，埃弗雷特先生，前往那個被命名為禪達的據點的時候，受到了劫匪的圍攻，還是洛斯里克帶著他的士兵們救了自己的老闆和自己的那些同伴們。
因此他們知道自己的老闆和洛斯里克確實是關係挺融洽的。
現在既然知曉來人是洛斯里克摩下嫡系騎兵，那麼危險等級直接大幅下降。
於是年長護衛抬手將短劍利落插回皮質劍鞘，戒備姿態徹底放下，神色轉為客氣，看向兩名庫吉特騎手開口問詢：「原來是洛斯里克大人摩下貴客，二位稍作等候，我即刻入內通報埃弗雷特先生。方便簡述來意嗎？我提前轉述，方便埃弗雷特先生快速決斷。」
其中一名面部帶有淺淡草原刀疤的響馬微微頷首，沒有隱瞞，將此行來意完整道出，語氣平穩客觀，不帶半點誇大修飾。
「我們的洛斯里克大人請埃弗雷特調配足量貨運馬車、隨車押運人手，帶隊前往禪達據點，承接定點物資運輸商貿業務。」
「因為我們的洛斯里克大人擊潰了一批前去禪達據點騷擾的劫匪，斬獲大批量戰利品。而且還獲得了很多劫匪的腦袋，都希望埃弗雷特先生能夠讓人過去都拉到舒樂斯鎮當中的治安官邸裡面。」
話音落下，駐地門口瞬間陷入短暫死寂。
兩名原本放鬆神色的護衛，臉色驟然劇變，驚愕之色爬滿眉眼，瞳孔微微收縮，心底掀起巨大波瀾。
他們近日只聽聞城外路段劫匪安分不少，往來商旅通行順暢。
萬萬沒想到並非劫匪主動撤離。
而是直接被洛斯里克麾下隊伍全員剿滅，甚至還收割了所有劫匪首級，要轉運至小鎮報備。
寒山山脈當中的劫匪大多抱團作戰，兇悍亡命，就算城鎮衛兵圍剿，都要付出不小傷亡，現在聽說了洛斯里克帶領著士兵，竟然解決了很多劫匪，這真的讓兩人相當震驚。
兩人下意識喉結滾動，悄悄咽了一口唾沫，抿緊乾燥的嘴唇，壓下心底駭然與震撼，對視一眼後，年長護衛快速平復心緒，重重點頭。
「明白了，二位在此安心等候，我立刻稟報埃弗雷特先生。」
話音落罷，護衛不再耽擱，快步轉身穿過木柵院門，大步朝著院內主辦事木屋走去，腳步相較來時急促不少，足以見得其內心依舊沒有平復。
院外餘下一名護衛留守值守，再也不敢怠慢，收起先前散漫姿態，恭謹佇立一旁，不再隨意打量兩名庫吉特騎兵。
畢竟目光也是一種挑釁行為。
等候的時間並不算漫長，約莫四分鐘不到，木質院門再次被推開。
方才入內通報的護衛側身引路，身後緩步走出一名中年商人。
男子身形胖壯敦實，肩寬腹圓，體態富態，脖頸與手腕皮肉飽滿，一看便是常年衣食無憂、富足安穩之人。
身上身著一襲深藍色天鵝絨長款長袍，面料軟糯厚實，縫製銀灰色簡易紋路，領口袖口縫製細薄羊毛包邊，做工精緻，是內陸富商專屬的貴重衣料，絕非小鎮平民、底層護衛能夠穿戴。
面容圓潤和善，眼角帶有經商常年應酬堆疊的細紋，眼神精明通透，自帶商人察言觀色的敏銳特質。
而他正是舒樂斯鎮知名商人，埃弗雷特。
埃弗雷特腳步從容走出院門，自光第一時間落至院外兩名庫吉特騎手身上，眼底毫無徵兆浮現一抹明顯的訝異，腳步微微一頓，心底暗自細緻打量。
他經商多年，見過無數庫吉特遊牧騎兵。
底層騎手大多面黃肌瘦、護甲破舊、武器殘缺，常年食不果腹，精氣神萎靡不堪。
可眼前洛斯里克麾下兩名騎兵完全截然相反。
二人面色紅潤，膚色健康，肢體骨架結實有力，體態勻稱飽滿，是長期攝入肉食、穀物，營養供給充足才能養出的體魄。
全身遊牧甲每一處邊角都擦拭乾淨，看著就知道是定期上油養護的那種上等遊牧甲。
彎刀、標槍、長矛無一破損鏽蝕，軍械管護極為規範。
再看那兩匹牽在手中的草原戰馬，膘肥體健，呼吸平穩，品相放眼整個舒樂斯鎮馬場，都屬於頂尖檔次。
埃弗雷特心底暗自唏噓，思緒飛速流轉，忍不住在心中低聲感慨：「果真不愧是洛斯里克調教的人手，哪怕只是普通遊牧騎兵，精銳程度，都碾壓草原零散部落的頭領親衛。」
緊接著，洛斯里克的身世信息自然而然浮現在埃弗雷特腦海之中。
庫丹郡正統高級貴族私生子，出身自帶貴族根基，雖無法繼承正統爵位封地，卻能動用貴族層級的糧草、軍械、馬匹、師資各類資源，不受小鎮平民、普通商戶的資源梏。
一念及此，埃弗雷特心中不自覺升起濃濃的艷羨之意，悄然搖頭。
人和人的差距，從出身之初便已然劃定。
他白手起家，打拼十餘年，才在舒樂斯鎮站穩腳跟，攢下數支商隊、一處駐地。
平日裡都要精打細算，計較每一筆第納爾開支。
可洛斯里克僅僅憑藉貴族私生子的身份，便能隨意供養一批裝備頂配、伙食優的精銳士兵。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埃弗雷特嘆了口氣。
但是他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流露。
轉瞬之間，埃弗雷特收斂心底所有雜念，褪去暗自艷羨的情緒，面色端正肅穆，臉上掛上得體親和、分寸得當的商人笑意，快步上前幾步，走到兩名庫吉特騎手身前，語氣客氣尊重，主動開口自報身份。
「二位騎兵大人，下午安好，我便是埃弗雷特。二位便是洛斯里克先生派遣前來的信使騎兵吧？」
「是的。」兩名庫吉特騎手同步微微頷首，態度恭敬有度，再度複述一遍方才對接護衛的全部來意。
埃弗雷特點了點頭，當即沉聲答覆：「我已經知道了，我現在就安排馬車過去。畢竟洛斯里克先生是我的好朋友，而且之前還救過我的命，現在既然他有好事還想著我，我當然不會有半點猶豫的。」
然後他就揮手，對著旁邊的商隊護衛打了個手勢，然後整個商隊駐地當中就運轉起來。
很快五匹馱馬和5輛空馬車就已經準備就緒。
加上10來個商隊護衛，埃弗雷特也沒有猶豫，當即就對那兩個草原響馬說道，那就請這兩位騎兵先生帶路，一起去洛斯里克先生那邊吧，我想他也應該在等著我們。
兩個草原響馬點頭，翻身上馬：「嗯，那這樣的話，請跟我們來吧。」
他們便魚貫而出，離開了商隊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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