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騎士之間的聊天
舒樂斯鎮南門碎石城門緩緩開合，馬蹄聲、人車嘈雜聲順著風勢消散在城外土路。
就在三名庫吉特騎兵牽著戰馬，跟著埃弗雷特商隊下人轉身離開城門管控範圍的那一刻，洛斯里克派遣摩下草原騎兵入城接洽商人埃弗雷特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悄無聲息流入鎮內上層圈層。
小鎮格局狹小，權貴圈層互通消息極快，但凡和據點領主、貴族子嗣相關的動靜，根本瞞不住有心之人。
鎮子中心位置，治安官邸靜謐安穩。
區別於街邊市井的喧鬧嘈雜，官邸內部庭院栽種低矮冬青，走廊鋪著防滑青石板，處處透著公職機構獨有的肅穆規整。
官邸二樓西側，書記官專屬辦公室房門半。
屋內壁爐燃著溫吞炭火，驅散暮春殘留的涼意，木質辦公桌上擺放羊皮卷宗、銅製墨水壺、打磨規整的鵝毛筆，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炭火焦味。
辦公室內氣氛鬆弛閒適，全無平日裡辦公辦公的緊繃感。
資歷最深的騎士老喬安斜靠靠牆橡木座椅，指尖摩挲著腰間磨損的鐵製騎士徽章，嘴角噙著鬆弛笑意，正和屋內另外三名在冊騎士閒聊閒談。
話語舒緩，皆是小鎮近況、軍旅舊聞、圈層人情往來的家常話題。
舒樂斯鎮治安隊隊長雷納斯端坐側邊矮椅，一身制式治安皮甲穿戴整齊，身形魁梧面容憨厚，作為尚未完成加冕儀式的准騎士，他全程側身傾聽，時不時點頭附和幾句，態度謙卑有度，融入這場小圈子閒談之中。
上手主位，坐著舒樂斯鎮實權公職人員，治安官邸書記官哈蒙。
哈蒙身著深灰色公職亞麻長袍，袖口繡著郡級公職紋路，年紀約莫六十出頭，眉眼溫和，眼底藏著獨有的精明城府。
指尖輕叩實木扶手，悠然看著屋內眾人閒談，掌控著這間辦公室里所有話語權。
閒聊氛圍恰好，老喬安抬眼看向身側坐姿端正、神態拘謹的雷納斯，語氣帶著熟絡的打趣，聲音不輕不重，傳遍整間辦公室。
「雷納斯，你這人實誠，平日裡埋頭值守做事不懂人情變通，我勸你心裡要拎得清。
你這份准騎士資格，能順利報備錄入庫丹郡騎士名冊，最該感謝的就是哈蒙書記官。若是沒有哈蒙大人在郡府文書處周旋報備、疏通人脈，以你平民出身、無貴族引薦的底子，這份騎士頭銜，壓根沒有審批通過的可能。」
這話一出，屋內另外兩名在冊騎士相視一笑。
順勢接過話頭。
紛紛開口打趣雷納斯。
語氣帶著圈內熟人的戲謔，並無惡意，卻句句點破圈層規則。
「說得沒錯，雷納斯，你現在終究只是報備在冊，白紙黑字錄入名冊而已，王冠、佩劍、騎士宣誓儀式全都沒有落實，算不上正統騎士。」
「你平日裡執勤做事性子直，偶爾說話不懂拐彎，千萬萬萬不能得罪哈蒙書記官。郡府文書任免、頭銜駁回權限，大半都握在哈蒙這類常駐書記官手裡，真要是惹得大人不悅，你的騎士報備名額隨時可以撤回，到手的頭銜轉眼就會落空。」
餘下一名騎士緊跟著低頭輕笑出聲，點頭附和，屋內打趣氛圍更濃。
面對眾人輪番打趣調侃，雷納斯臉頰微微泛紅，沒有急躁辯解，也沒有心生怨懟，只是撓了撓後腦勺，露出底層武職人員獨有的憨厚神態，唇角揚起質樸的笑意，語氣篤定又恭順。
「諸位騎士大人說笑了，我雷納斯任職治安隊長一日，便會全天盡忠職守，守好鎮區治安、管控街頭流民、清繳街邊零散匪盜，從來不敢懈怠分毫。我一心做事奉公，從不招惹是非，哈蒙書記官知人善任，清楚我的本心，斷然不會隨意撤掉我的騎士名額。」
話音落下，雷納斯下意識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主位端坐的哈蒙書記官。
方才閒談時隨性鬆弛的眼神盡數收斂，眼底褪去平日執勤的硬朗銳氣，只剩下十足的謙卑、敬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他心裡無比清楚。
自己平民出身，無家世無靠山，能走到准騎士這一步，全靠哈蒙扶持。
眼前這位書記官，就是自己小鎮仕途最大的靠山。
萬萬不能怠慢。
「你們啊。」主位之上，哈蒙將雷納斯眼底的謙卑盡收眼底，心中瞭然通透。
他混跡公職圈層多年，見過太多底層武者攀附權貴的神態，雷納斯的憨厚、恭順、懂分寸，從來不是愚笨，而是底層小人物最務實的生存智慧。
哈蒙抬手輕輕擺了擺手，溫和開口出聲，打斷屋內眾人的打趣戲謔，語氣公允公允，帶著主事者的包容。
「不要再打趣雷納斯了。全鎮上下誰人不知，雷納斯本性質樸敦厚，心性純粹，無派系私心，執掌治安隊以來秉公辦事，從不徇私牟利。他順利加冕成為正統騎士，補齊小鎮騎士戰力，對我們整個舒樂斯鎮公職圈層，都是一件好事。」
屋內幾名騎士、老喬安聞言，紛紛收斂笑意，齊齊點頭認同，心中對此沒有半點異議。
「哈蒙大人所言極是。」
「雷納斯做事踏實，確實擔得起騎士身份。」
眾人心中自然都是明白的。
其實審計這個。平日裡朝夕共事，雷納斯履職的勤懇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執掌治安隊期間，每日帶隊沿街巡邏，宵禁值守風雨無阻，面對街頭流民鬥毆、商戶糾紛總能秉公處置，對待屋內這些正統在冊騎士，始終恭敬有禮，從不恃權傲慢，人緣向來極好。
再者，騎士本就是舒樂斯鎮頂尖上層戰力，整個鎮區劃分戶籍、權貴、平民三檔，在冊正統騎士數量掐指可數，滿打滿算不超過十人。
這十人抱團互通往來，綁定公職權力、武力權限，足以掌控小鎮大半話語權，是任何人都不能輕視的本土力量。
眼下小鎮局勢即將迎來大變，所有人心裡都心知肚明。
用不了多久，舒樂斯鎮就會迎來新任直屬領主德魯波耶。
在場眾人皆是熟知維吉亞本土語言，心裡清楚，波耶二字在維吉亞語體系里，專屬釋義就是世襲貴族。
和屋內老喬安、在場騎士、准騎士雷納斯完全不同。
他們這群人，皆是平民草根出身。
無世襲封地、無貴族血脈。
全靠早年邊境廝殺、沙場搏命，積攢軍功換來騎士頭銜，屬於後天封賞騎士。
可德魯波耶生來血脈尊貴。
天生自帶貴族名分。
出身層面，就碾壓小鎮所有本土騎士。
更深一層的身份內幕，更是讓在場所有人不敢輕視。
德魯波耶，是庫丹郡那位伏爾德拉特波耶，整個庫丹郡的領主的親生次子。
根正苗紅的世襲青年貴族，受郡內所有圈層尊重禮遇，身份地位天差地別。
此刻屋內眾人心中，早已看破雷納斯遲遲沒有舉辦加冕冊封儀式的內情，只是彼此心照不宣，沒有直白點破。
並非哈蒙書記官不願批覆加冕文書，而是所有人都在刻意等候。
等候新任領主德魯波耶抵達舒樂斯鎮，完成領主就職交接大典之後，由德魯波耶親自執劍，為雷納斯舉行公開騎士冊封儀式。
如此一來，雷納斯便是新任領主入主鎮區之後，親手冊封的第一名嫡系專屬騎士。
背靠領主嫡系名分，雷納斯鎮區地位會直接水漲船高，手握治安兵權、領主親信身份，權力遠超普通本土騎士。
哪怕是屋內資歷深厚的老喬安，日後面對雷納斯，也要放下身段，心生幾分忌憚與恭敬。
想到此處，老喬安看向雷納斯，語氣由衷誠懇，開口誇讚。
「雷納斯心性踏實、待人赤誠、做事憨厚靠譜，能沉下心紮根鎮區做事，不貪心不冒進，被新任領主選為首個嫡系騎士，屬實情理之中。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其餘三名騎士也順勢附和，接連誇讚雷納斯品性出眾，屋內氛圍和睦，人人都看好雷納斯未來的仕途。
閒談氛圍平緩流轉，話題驟然一轉，從本土騎士前程，跳轉至鎮區外來勢力風波。
靠窗邊一名短髮騎士收斂笑意，眉頭微抬，壓低聲音開口發問，打破屋內閒適氛圍：「對了，剛才我從南門回來的時候，聽到值守衛兵傳訊，你們都聽說了嗎？禪達據點的洛斯里克，派遣三名嫡系庫吉特草原騎兵入城，專程去找了商人埃弗雷特。」
此話落地，辦公室內瞬間安靜一瞬。
老喬安、餘下兩名騎士齊齊收斂閒談神色，紛紛頷首，眼神兩兩交匯，目光碰撞之間，清清楚楚流露心底的驚訝之意。
洛斯里克這個名字，近期在舒樂斯鎮出現的頻率，實在太高了。
老喬安垂眸輕嘆一聲，眼底帶著幾分唏噓，幾分凝重，緩緩搖頭感慨：「洛斯里克那小子，年紀和我家獨子小喬安相差無幾，堪堪二十出頭。這麼年輕，底蘊卻深厚得嚇人，手下居然能收服庫吉特騎兵為己所用，這份能力，放眼整個小鎮年輕一輩，恐怕是沒什麼人能比得上。」
「這話就有些虛假了，老喬安騎士。畢竟到底是為什麼，大家都心裡清楚。」
身旁一名騎士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略帶酸澀的嗤笑，語氣直白道出根源：「他背後站台之人，是庫丹郡頂層五家高級貴族之一，有頂級貴族供給錢糧、軍械、人手、戰馬，別說收攏幾名庫吉特響馬騎兵，就算組建一支百人草原騎隊，也輕而易舉。」
這句話戳破本質，屋內眾人盡數沉默，屋內只剩壁爐木柴輕微炸裂聲響。
在場皆是小鎮頂層聰明人，沒有人不懂其中門道。
他們很早之前就盯上了洛斯里克，知道了他就是庫丹郡高級貴族的一個私生子。
好奇心、圈層危機感驅使之下，老喬安聯合屋內幾名騎士，動用了自己的人脈，想要摸排探查，想要知道洛斯里克背後到底是哪個高級貴族，畢竟他們也應該有點，要準備才行。
庫丹郡疆域固定，頂層世襲高級貴族僅有五家，勢力範圍、行事風格、嫡系人手各有特徵，往年但凡貴族子嗣在外割據占地，多多少少都會流露派系痕跡、人脈蛛絲馬跡，極易溯源。
可偏偏洛斯里克是個例外。
無論他們動用多少眼線財力，查到最後全部線索盡數斷裂。
沒有半點派系標識、沒有貴族下人往來、沒有專屬商號流通、沒有領地文書關聯，乾乾淨淨，無跡可尋。
仿佛洛斯里克憑空出現。
坐擁貴族資源。
卻不依附五家貴族任意一方。
可恰恰就是這樣。
越是查不到底細，眾人心底越是發寒忌憚。
能在庫丹郡地界，遮掩所有貴族派系痕跡，隔絕所有圈層探查，悄無聲息掌控據點兵權、收攏異族庫吉特騎兵，這份勢力手腕，絕非普通高級貴族可以做到。
洛斯里克藏得太深，城府、勢力、底牌，全都深不可測，已然成為舒樂斯鎮本土圈層心裡最大的未知隱患。
壓抑沉默蔓延片刻，主位哈蒙緩緩出聲，沉穩語調打破屋內凝重氛圍，穩住所有人心緒。
「好了，諸位不必私下揣測，不必費心探查，更不要主動招惹禪達據點勢力。」
哈蒙目光掃過屋內每一人，字字清晰：「這段時日，所有人安分守己，收斂各方小動作，守住鎮區本職即可。眼下小鎮第一要務，從不是探究洛斯里克的底細，而是靜心等候新任領主德魯波耶大人抵達鎮區，順利完成就職交接。」
「除此之外，鎮區外部勢力紛爭、據點博弈、貴族派系糾葛，統統與我們無關。守好本土權責，依附新任領主，才是我們所有人立足舒樂斯鎮的根本。」
一語點醒屋內眾人。
老喬安率先點頭，神色歸於平靜，其餘騎士、准騎士雷納斯也紛紛應聲認同。
道理直白淺顯。
洛斯里克底蘊再深、底牌再多，終究是外面來的外來人不可能真的留在舒樂斯鎮這個小鎮當中。
而且看現在，舒洛斯這個小鎮也根本不是洛斯里克的終點。
只是一個人生旅途當中的節點而已。
德魯波耶才是舒樂斯鎮正統直屬領主。
手握全鎮人事、兵權、任免大權。
只要抱緊新任貴族領主大腿，本土圈層地位便可穩固，其餘一切外事暗流，皆可置之不理。
炭火啪作響，辦公室的氣氛又愉快了起來。
事實就是這樣。
既然和他們的利益沒有什麼直接衝突和直接關係，如果說他們能夠交好洛斯里克，那麼對未來也是有一定幫助的。
那既然這樣的話，又為什麼要和洛斯里克為敵呢？
保持友好的關係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