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關於釀酒的勸告
春日午後，曠野的風裹挾著土路細沙與枯草碎屑拂面而過，河谷兩側低矮灌木隨風起伏，偶爾有林間飛鳥振翅掠過天際。
前後耗時約莫一個半小時，在三名裝備精良、騎術嫻熟的庫吉特草原響馬引路之下，埃弗雷特帶領編制整齊的完整商隊，順著平整開闊的河谷主幹道，避開沿途亂石窪地，順利抵達了邊緣森林處的禪達據點外圍平地。
埃弗雷特勒住胯下馱貨代步的溫順挽馬，抬手遮擋細碎日光，抬眼望向不遠處依山而建、扼守要道的據點輪廓，眉頭下意識緊緊皺起，心底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違和感與陌生感。
他四五天前才專程來過一趟禪達據點洽談小額貿易，彼時這裡的一草一木、圍牆哨塔、院落布局、值守人員站位他都熟記於心。
可不過短短數日光景，眼前的據點大體方位、城門走向全然沒變，可整體氣場、建築質感全然不同，處處透著壓抑厚重的陌生感。
到底是哪裡變了？
埃弗雷特反覆掃視加固後的木質圍牆、出入口厚重城門、外圍值守空地、邊角警戒點位，心裡反覆琢磨比對過往記憶，卻始終抓不住具體改動之處，只能暗自低聲嘀咕，眉宇間滿是不解與疑惑。
才四五天沒來，怎麼整個據點給人的感覺怪怪的，氣場沉穩凌厲了不止一籌，完全不像往日那個簡易邊境據點。
不等埃弗雷特靜下心理清心底疑惑，身側馬蹄輕動，商隊護衛隊長凱倫面色凝重至極，腰背緊繃發力，指尖握緊腰間佩劍劍柄，雙腿輕夾馬腹，主動策馬側身靠近埃弗雷特身側，壓低嗓音，用氣聲沉聲提醒，語氣里滿是警楊。
「老闆，放慢全隊馬速，多加小心戒備，這片區域氣場不對勁，空氣濕度、地面泥土痕跡、草木倒伏狀態都能看出來，這裡在之前，發生過一場規模不小，廝殺慘烈的血戰。」
埃弗雷特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很快回過神，平緩點頭，神色並無太多意外，語氣淡然從容回道：「我知道，這裡本就打過仗。」
「之前入城接洽我的那兩名庫吉特騎兵已經說過，洛斯里克先生連夜擊潰了一夥大舉入侵據點的數百的亡命劫匪強盜。」
說話間，埃弗雷特抬眸，目光越過身前十幾米空曠土路，落在前方引路的三名草原響馬身上。
三名庫吉特騎手控馬行雲流水，胯下健壯草原馬骨架寬闊、膘肥毛亮。
步伐平穩勻速，進退轉向全然聽從騎手心念指揮。
哪怕是凹凸不平布滿碎石的野外土路，三人騎馬前行依舊閒庭信步，姿態鬆弛從容，側身換擋、控韁避障的騎術精湛到極致。
「真好的騎兵啊。」
埃弗雷特眼底不自覺浮出一絲濃烈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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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迪亞大陸人人皆知，庫吉特人天生生於草原、長於馬背，血脈里自帶得天獨厚的騎術天賦。
尋常底層牧民都有不俗控馬能力。
更別說眼前這種身披制精良制式遊牧甲、軍械配齊保養完好的精銳庫吉特嫡系騎兵。
「可是，這樣優秀的騎兵，一群外來的庫吉特人，卻聽命於洛斯里克。」艷羨之餘，埃弗雷特心底又由衷替洛斯里克感到慶幸，甚至生出幾分忌憚。
洛斯里克身份極不一般。
庫丹郡頂級五家高級貴族其一的私生子。
那位身居郡府高位的高級貴族，極為看重這名流落邊境的私生子。
不惜砸下海量錢糧、精工軍械、良種戰馬、練兵資源。
全方位扶持洛斯里克紮根邊境積攢勢力。
也正因背靠這般頂級靠山，洛斯里克才能輕鬆收服桀驁難馴、從不輕易外投賣命的庫吉特精銳騎兵，將其整編為絕對聽命於自己的嫡系戰力。
心念至此，埃弗雷特側頭看向身側神色緊繃、渾身戒備的護衛隊長凱倫，語氣鄭重低聲叮囑，提前給全隊打好招呼。
「凱倫，待會兒進入據點面見洛斯里克先生，全隊收起護衛傲氣，言行收斂，態度務必恭敬謙卑，不可有絲毫怠慢。」
「洛斯里克終究是正統高級貴族子嗣，哪怕只是無法繼承主家業的私生子，背後盤踞的勢力，人脈，也深不可測，遠不是我們平民商人、底層賣命護衛能夠抗衡的。」
「我們常年深耕通商生意，抱緊洛斯里克這條大腿，維繫穩固交好，日後專屬通商權、獨家貿易權、免稅通行權，實打實好處少不了我們商隊。」
「而且以洛斯里克眼下的資源底蘊、練兵治軍能力、剿匪戰力，遲早會被庫丹郡郡府正式冊封，劃分專屬世襲領地。等到他正式成為在冊屬地貴族，我們提前依附交好，往後整條邊境商路做生意只會順風順水，財源廣進。」
護衛隊長凱倫聞言鄭重頷首，沒有多言反駁，心底全然認同老闆的判斷。
只是目光沉沉看向前方三名氣場凌厲的庫吉特騎兵，又轉頭望向遠處加高加固半米有餘的木質圍牆、厚重合圍城門樓、錯落挺立加高的木質警戒哨塔，喉結不自覺滾動，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心底敬畏感層層攀升。
微涼河谷風順著地勢灌入據點外圍，空氣里混雜潮濕草木腥氣，一縷縷厚重、還未徹底風乾消散的血腥氣味，直直鑽入鼻腔，刺鼻又濃烈。
路邊低矮草叢縫隙、牆角泥土凹陷處、碎石縫隙里，還殘留著斑駁發黑、雨水沖刷未盡的乾結血跡，地面交錯馬蹄印、兵器劈砍劃痕、倒地摩擦痕跡密密麻麻，處處佐證不久前據點外廝殺慘烈兇險。
能一戰全殲整伙亡命悍匪，還留存如此濃重殺伐痕跡，洛斯里克摩下兵力的兇悍程度、執行力，徹底超出凱倫過往預估，他心中再也不敢有半分輕視，待人愈發謹慎。
吱呀—
「都過來吧！」
據點正門兩名持矛值守步兵收到前方騎兵手勢示意，抬手合力拉開嵌有鐵條的厚重木質城門，城門向內緩緩開，讓出通暢規整的通行道路。
埃弗雷特抬手示意商隊放緩行進隊形，三輛封閉式載貨馬車依次列隊排布，跟著引路騎兵，平穩駛入防護完備的禪達據點內部。
據點中心平整夯實的砂石空地旁，洛斯里克身著一身乾淨素雅的細亞麻長款長袍，衣料柔軟透氣、觸感順滑，剪裁合身得體，褪去了戰時貼身皮甲的凌厲殺伐之氣，多了幾分屬地領主的溫潤從容。
他早早帶著兩名戰團步兵等候在此，目光看見列隊入城的商隊人馬，唇角揚起恰到好處、分寸得當的親和笑意，主動開口抬手招呼。
「埃弗雷特，好久不見。」
埃弗雷特連忙勒馬停穩，利落翻身下馬，拍去衣擺塵土，臉上堆起商人拿捏精準的恭維笑意，快步上前躬身行禮，連連應聲附和，姿態謙卑有禮、分寸十足：「是啊洛斯里克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行禮抬頭的一瞬間，埃弗雷特目光徑直掃過據點核心領主主屋建築，瞳孔微微收縮，心底壓抑不住的訝異徹底浮現，由衷發出感慨。
「真的太不可思議了，不過短短數日未見，禪達據點的整體變化，實在讓人震驚不已。」
四五天前他到訪之時，據點主屋通體由普通原木、拼接薄實木板搭建而成。
只是邊境流民據點最普通的簡易木質營房建築。
可眼下映入眼帘的全新領主主屋，徹底改頭換面，規格天差地別。
厚實夯土混合碎石加固，搭配規整切割青石磚塊築牢寬大地基。
承重立柱選用深山採伐、風乾數年的更粗壯耐磨原木。牆面磚石拼接、厚木板封邊混合搭建，做工工整精緻，牆體厚度直接翻倍，整體建築穩固厚重，近戰刀劍難以破防，防禦力遠超普通純木質房屋。
屋檐裁切規整，邊角打磨平滑防鏽，整體氣派厚重，施工工整度極高，完全不像短短數日依靠人力就能完工修建的建築。
埃弗雷特盯著這座磚石混合結構的主屋，忍不住由衷感嘆出聲：「不過幾天沒見，據點就變得煥然一新，格局氣場大變，給我的感覺，仿佛已經時隔數年之久未曾到訪。」
洛斯里克將埃弗雷特眼底毫不掩飾的震驚盡數盡收眼底，嘴角微微翹起。
這座全新主屋，並非據點民夫伐木砌磚、人力夯土慢慢修建而成。
而是依託自己異世穿越綁定的騎砍領主系統，直接消耗本次剿匪戰利品、據點倉儲物資一鍵具現而成。
工期瞬時完成。
建築規格、堅固程度、做工質感，遠超卡拉迪亞本土平民工匠手工建造房屋。
當然突兀感極強，外人初見必然心生詫異。
「前段時間我翻新重建了領主主屋。畢竟周圍流竄的劫匪兇悍亡命，抱團作戰悍不畏死，時不時集結大隊人馬襲擾據點劫掠物資，禪達據點是我立身的根本，房屋圍牆不夠堅固，便沒辦法守住麾下人手、倉儲物資安全，只能斥資加固改建，全方位提升據點攻防防禦力。」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恰到好處，既能解釋建築翻新緣由，又能拔高自身處境，完美契合外人對貴族子嗣行事的認知。
洛斯里克心裡拎得十分清楚，眼下整個舒樂斯鎮的所有人，都默認他是郡內高級貴族私生子，靠著宗族貴族資源起家練兵。
這一層自帶含金量背景傳言，對他百利而無一害。
他非但不會出面闢謠戳破傳言，反而會順勢默許，任由外人揣測聯想身世背景。
對他而言也是一個絕妙的藉口。
埃弗雷特心思活絡通透，混跡商圈多年察言觀色能力極強，一眼便看出洛斯里克不願深究自身背景、奇遇來歷，情商極高，當即十分識趣地主動轉移話題，徹底不再追問房屋改建、身世相關敏感內容。
洛斯里克見狀，順勢接過話頭，目光轉向場內三輛封閉式空置貨運馬車，視線落在車廂內稻草鋪墊、擺放整齊的五六個密封實木木桶上，開口出聲，直奔本次商貿交割正事。
「車廂里密封存放的，就是此前我傳令騎兵入城傳話，拜託你專程調配運送過來的啤酒花，還有專用發酵酵母嗎？」
「沒錯，洛斯里克先生。」
埃弗雷特點頭回應，「看先生特意專程調配運力備貨的模樣，您這是打算依託據點庫房，自主釀造酒水自用或者售賣？」
洛斯里克語氣平和道：「沒錯，寒山山脈縱深區域物產豐饒，漫山野生酸甜漿果、原生果樹成片生長，山間野蜂築巢極多，純天然野生蜂蜜存量充足，就地取材原料充足便捷，剛好可以因地制宜釀製特色果酒。
此話一出，埃弗雷特臉色正色幾分，收起閒談玩笑神態，結合大陸諸國酒水行情，認認真真開口規勸，給出貼合市場的務實建議。
「洛斯里克先生，我勸您慎重考慮這件事。維基亞本土底層百姓，確實自古有採摘山間野生漿果釀製果酒的習俗，但本土古法果酒本身短板極大，天生難成氣候。」
「野生漿果釀製出來的酒水口感酸澀發苦，酒體單薄無水潤感，酸度極高，入口刺鼻趨近於發酵果醋，大眾適口性極差。放眼整個卡拉迪亞的流通酒，斯瓦迪亞麥芽酒醇厚濃烈，適配軍士平民，受眾最廣：羅多克葡萄酒溫潤香甜，包裝精緻，專供高端貴族圈層社交；唯獨我們維基亞本土果酒品質低劣，風味粗糙，壓根上不得台面。」
「這種平價漿果果酒，只有鄉下貧苦農民會低價購入解渴，但凡有身份、有財力的上層人士，壓根不屑飲用，完全沒有規模化售賣牟利的價值。」
這番分析貼合大陸市場實情，句句屬實，沒有半點誇大抹黑。
洛斯里克早已熟知卡拉迪亞本土酒水工藝短板、消費圈層偏好，聞言只是從容一笑，並不在意市場短板，語氣輕鬆淡然。
「這無所謂的，我本來就並不是打算對外量產銷售，只是小批量的釀製一些，來讓我據點當中的這些士兵和農民們內部飲用消遣而已。況且如果我要是釀的好的話，到時候埃弗雷特先生，你也品嘗一下，覺得好的話，不也是可以對外售賣嗎？」
說完這些洛斯里克也笑了笑，不再聊些什麼瑣事，抬手對著旁邊的戰團新兵們打了個手勢，下令開始物資交割。
畢竟那些繳獲自劫匪強盜的武器和鎧甲，還有那些劫匪身上私藏的銀幣。
包括殺死這些劫匪以後的腦袋，可都需要埃弗雷特這個商人，給運到舒樂斯鎮去，幫他換成第納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