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人心渙散的劫匪
寒山山脈腹地縱深,山勢陡峭嶙峋,參天古松遮天蔽日,終日不見日光。山間陰風穿繞石縫,裹挾腐葉與泥土混合的霉味,常年陰冷晦暗。
這座古堡早年屬於維基亞王國修建的廢棄城堡。
雖然沒建完,但是基礎的石材牆體厚重堅固,建有環形瞭望石塔、內側馬廄、合圍式駐兵庭院,外加唯一連通外界的窄石梯通路,易守難攻。
自從被沃倫率眾劫匪搶占,修葺破損牆體之後,化作盤踞再次的老巢,成了襲擾舒樂斯鎮的大患。
以前的時候,就在這個古堡庭院當中,都是喧囂嘈雜,酗酒鬥毆,賭錢叫囂,宰殺牲畜的聲響。可以說是那些桀驁不馴的,近乎於氣焰囂張跋扈的劫匪們晝夜不停發出的聲響。
可到了今天,整個古堡當中都是死氣沉沉的。
庭院青石地面布滿乾涸泥污的暗紅舊血,散落破損斷矛、開裂圓盾、丟棄破皮靴更是隨處可見。
尤其是從禪達據點前線潰逃歸來的殘兵,此時都三三兩兩蜷縮牆角,有的人手臂創口草草包紮滲著黑血,有的人斷足拄著木棍苟延殘喘,所有人衣衫破爛、滿身塵土,眼神麻木空洞,連抬頭交談、彼此謾罵的力氣都盡數消散,潰敗頹勢寫滿每一張面孔,古堡主樓石質大廳內,火光昏暗搖曳,壁燈油脂將盡,昏黃光影拉扯出扭曲人影,氣氛壓抑到極致。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劫匪首領沃倫手裡捏著一卷寫滿傷亡數字的羊皮台帳,指節死死用力,捏得羊皮邊角褶皺變形,骨節泛白。他佇立大廳正中,垂眸一遍遍核對台帳數字,原本兇悍粗獷的臉龐,此刻烏雲密布,臉色陰沉得近乎可怖,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還有深入骨髓的心疼與暴怒。
這是他收攏潰兵歸來之後,逐隊清點、按職級核驗得出的最終傷亡戰果。
沃倫麾下嫡系親衛,共計四十四人,皆是常年跟隨他征戰劫掠、同吃同住、忠誠度拉滿的死忠戰力。
這批親衛是他坐穩寒山匪首位置的根本底牌。
此番傾巢出動攻打禪達據點,如今歷經廝殺、突圍潰逃、沿路掉隊折損,最終活著撤回寒山古堡的嫡系親衛,僅僅只剩三十四人。
整整十七名貼身親衛,永遠留在了禪達據點外的戰場。
若是親衛折損尚且在承受範圍之內,那麾下主戰精銳匪兵的傷亡,已然到了覆滅級別的地步。
沃倫耗費財力、軍械,苦心整編打磨兩百一十六名專職精銳劫匪,這批人不從事劫掠打雜,每日只操練陣型、搏殺武技,食宿待遇遠超普通匪眾,是他攻堅據點、硬撼城鎮衛兵的核心主力。
兩百一十六名精銳全員出征,如今清點歸營人數,堪堪不足十人。
近乎全員覆滅,兩百餘精銳劫匪,盡數折損於禪達一役。
最後便是古堡內數量最多、負責打雜劫掠、填線作戰的底層普通強盜,出征人數五百一十三人,這批人戰力參差不齊,大多是逃難流民、落魄罪犯、欠債農夫拼湊而成,攻防能力薄弱,此番跟著主力進攻據點,沿路陣亡、被俘、逃亡失散共計兩百零七人,歷經層層篩選收攏,最終撤回古堡的殘兵,僅剩三百零六人。
一仗打完,寒山匪巢兵力直接腰斬崩盤。
「咕咚!」沃倫喉結狠狠滾動一下,胸腔濁氣翻湧,硬生生壓下胸中翻湧的暴戾怒火,指尖狠狠揉搓羊皮台帳,心底一片冰涼。
他自以為已經吃透了長達據點的實力,所以說經過之前的時候得到的情報。知道洛斯里克的手下,不過一群臨時徵召的平民步兵,都是一些雜牌的士兵,才敢集結他的精銳進行強攻。
本來想的就是一舉拿下整個禪達據點,順便完全將整個海山山脈中段給徹底吞併占據。
可就是萬萬沒想到,莫斯里克手下的那些士兵之兇悍,配合之默契,真的是讓他吃了大虧,可以說是將他這幾年積攢下來的全部家底都給擊潰了。
「家底————全沒了。」
沃倫的喉結只是感覺有些沙啞和乾澀,他輕聲嘀咕了一句,語氣當中難掩無力之色。
因為就和他說的一樣,他的家底真的是全都沒了。
現在的他甚至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一些籌碼,以至於從當初桀驁不馴的主動,變成了現在極為被動的困窘境地。
而就在沃倫沉思,心中極為陰沉的時候,大廳的一側突然卻傳來了皮靴踩踏石板的腳步聲。
一個身材精瘦,背部寬闊,面部還帶著猙獰之色的庫吉特男人快步走了過來。正是此番受邀帶隊協同攻城的草原響馬部族隊長—庫爾干。
庫爾干此刻眼底戾氣深重,往日裡遊牧騎手的桀驁盡數化作沉痛,他手裡攥著一根草原馬鬃編織的計數繩,繩上打結數量代表出戰族人人數,此刻繩結殘破大半,一目了然。
他受到了沃倫用第納爾承諾的許諾,還有自己粗心大意之下的輕敵。
導致這一次進攻城南據點,他也損失慘重。
此番親自帶隊,從自己所屬的草原部族據點抽調五十名同族精銳響馬想要協同進攻禪達據點。
但是卻沒想到自己那五十名族人皆是部族內精挑細選、會騎射、懂衝殺的青壯年戰力,是他手中掌控話語權、穩固部族地位的核心有生力量,歷經血戰突圍,活著跟著庫爾干撤回寒山古堡的,僅僅只剩下二十七人。
一仗折損近半同族子弟。
折損的不是僱傭外人,是血脈相連、從小一同長大的部族族人。
庫爾干周身氣壓越來越低,眼底泛著赤紅,腮幫子死死咬緊,牙關擠壓發出咯吱摩擦脆響,一步步走到沃倫對面,沒有客套寒暄,沒有顧及沃倫匪首身份,直挺挺站定,目光銳利逼人,直視沃倫,開口語氣冰冷刺骨,字字咬牙切齒。
「沃倫,我們該算一算帳了。」
沃倫抬眼,眸底陰沉未散,看向庫爾干:「你要算什麼帳?」
「算我庫吉特族人的性命帳。」庫爾干抬手,指節重重敲擊自己心口,語氣裹挾壓抑怒火,「我帶五十名部族精銳跨界助你攻城,但是我卻損失了將近一半多的手下。」
「我部族青壯本就逐年減少,此番損耗,短期內根本無法補齊!這是我庫吉特本部實打實的有生力量,不是可以隨意消耗的雜牌流民!」
大廳之內寂靜無聲,只剩窗外山間陰風呼嘯穿石的嗚咽聲。
庫爾干深呼吸一口,壓下當場拔刀對峙的衝動,眼神愈發凝重,拋出最為致命、牽扯整片邊境大勢的要事,語氣沉重無比。
「我現在也不想要你說什麼給我撫恤,給我賠償,但是沃倫,你這個傢伙,你必須要清楚現在的局勢。」
「現在已經是秋天的時候了,如果你沒有辦法幫助我們庫吉特汗國攻入庫丹郡,徹底掠奪一批食物和物資的話。」
「那麼你想獲得汗國封賞,洗白身份、劃分屬地,徹底擺脫匪寇身份的事情,可就不太可能了。」
「尤其是現在你的主力軍團已經損失大半,我的部族騎兵也損失了很多。如果我們接下來沒有辦法幫助庫吉特汗國來解決他們的難題,在秋天進攻庫丹郡的話。」
說到此處,庫爾乾眼神驟然變冷,語氣也變得陰冷起來:「到時候,汗國追責作戰不力之人,維基亞邊境守軍清繳殘匪,兩邊都容不下我們。不管是你寒山匪眾,還是我麾下庫吉特殘部,誰都跑不了,全員必死無疑。」
這句話沒有半分危言聳聽,是卡拉迪亞邊境萬年不變的生存規則。
汗國只收納有用戰力,無用殘匪只會被就地清算。邊境貴族領主,也會趁匪群虛弱之時,出兵清剿立功,一舉兩得。
沃倫聞言,低垂眼眸,眼瞼狠狠顫動一下,臉上陰沉之色更濃,周身戾氣收斂,褪去了戰敗後的焦躁,只剩沉沉無力,片刻之後,他沉聲開口,語氣乾澀厚重。
「我知道。」
簡簡單單三個字,耗盡了沃倫大半氣力。
他比庫爾干更懂其中利害,他紮根寒山多年,非常清楚,庫吉特汗國為什麼在之前的三年都沒有對維基亞王國的庫丹軍進行進攻,原因就在於庫丹郡一直防備的都很好,並且之前的時候因為和薩蘭德蘇丹國進行的戰鬥,牽扯了庫吉特汗國的精力。
現在在薩蘭德蘇丹國那邊的戰鬥,據說已經平息了,雙方都已經簽訂了和平條約,那麼現在當然要對。即將在秋天豐收的維基亞王國進行一場入侵。
庫吉特大草原上可沒有那麼多的糧食,而就在西邊的斯瓦迪亞王國,雖然有很多的農場農莊,生產更多的糧食,但是因為德赫瑞姆一直牢牢的控制在斯瓦迪亞王國手中,每次他們突襲德赫瑞姆高地,都會受到艱難的抵抗。
吃了幾次虧以後,他們當然會將目標瞄準人煙稀少,但是在戰略節點還被他們庫吉特汗國所控制,更方便入侵的維基亞王國身上。
二人對峙沉默之際,大廳外庭院傳來一陣細碎騷動,夾雜著底層匪眾壓低聲音的議論、爭執、抱怨聲響,斷斷續續順著石門縫隙傳入大廳。
沃倫聞聲轉頭,透過石窗看向院內亂象,心底又是一沉,察覺到了遠比兵力折損更致命的隱患。
軍心,徹底散了。
往日裡懾於沃倫鐵血手段、精銳兵力威壓,古堡內三百餘名底層普通劫匪,向來服從管控,不敢私下聚眾議論,畏懼沃倫懲處殺伐,做事安分守己。可禪達據點一戰慘敗傳回,精銳死絕、親衛銳減、首領戰敗而歸的消息傳遍古堡每一處營房、馬廄、地牢之後,底層匪眾心底的敬畏,已然蕩然無存。
庭院東側,七八名持刀匪眾圍聚成團,背靠石牆低聲交談,眼神時不時瞟向主樓大廳方向,眼神躲閃又帶著肆無忌憚,交談語氣滿是消極渙散。
「主力全都死光了,咱們還守著這座破古堡幹什麼?」
「洛斯里克那個人太厲害了,手下步兵能正面打贏咱們精銳,還有庫吉特騎兵聽命,下次進山清剿,咱們根本擋不住。」
「沃倫首領已經不行了,之前許諾打下據點吃香喝辣,現在啥都沒有,還要等著被舒樂斯鎮那邊圍剿,我打算連夜帶上攢下的第納爾逃跑,獨自謀生。」
「我也打算走,留在古堡早晚送死,不如四散跑路。」
不止庭院一處,古堡邊角營房、後門石梯、草料庫房各處,隨處可見抱團私談的底層匪眾。
有人收拾包裹細軟,有人偷偷瓜分庫房零散物資,有人私下拉攏同伴結伴出逃,往日森嚴的匪巢規矩,形同虛設。
甚至有兩名值守後門的匪兵,直接丟棄手裡長矛,結伴從古堡後山小路下山,公然叛逃離去,全程無人阻攔。
此前依附沃倫威勢抱團的零散匪小頭目,此刻也各自心存異心,不再前來主樓聽令報到,各自把控一小股人手,觀望局勢,隨時準備割據跑路、另尋山頭。
兵敗如山倒,人心更是如此。
沃倫將院內亂象盡收眼底,雙拳緊緊攥起,心底泛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可以花錢招募流民補齊普通匪眾,可以囤積糧草穩住伙食,可以和庫爾干談判結盟抱團,可唯獨收不回已然潰散的人心。
一場禪達慘敗,打碎了他的兵力根基,打碎了匪巢威壓底氣,也打碎了所有底層劫匪對他的敬畏。
庫爾干順著沃倫目光看向庭院亂象,眸底也掠過一絲憂慮,低聲開口補充:「沃倫,你看看你的手下,這時候都已經有些不穩了,如果你再不控制他們,我想用不了,等到庫吉特汗國的部隊過來,那麼你的這個劫匪老巢,估計就要四分五裂了。」
沃倫閉口不言,陰沉著臉看向窗外昏暗山林,一口牙已經咬得緊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