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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微光

2026-09-25 02:49:43 作者: 舊日閒吟

  「那就不聊這個。」

  韓晝聳聳肩,又換了個話題,「今晚生意怎麼樣?」

  「你要是實在閒得慌,就去外面幫我看……」

  話沒說完,鍾銀忽然捂住左耳,皺了皺眉,「算了,幫我把門關上吧,沒事的話就早點回去,今天提前歇業了。」

  韓晝一愣:「銀姐,你耳朵不舒服嗎?」

  「沒有。」

  鍾銀沉默片刻,還是解釋了一句,「助聽器要沒電了。」

  她話沒有說完,但韓晝明白她的意思,助聽器沒電,就意味著她接下來什麼也聽不見,連正常的交流都很難做到,情況只會比失去隱形眼鏡的歐陽憐玉更加嚴重。

  以銀姐的性格,顯然不想讓人看到她最脆弱的一面。

  他猶豫片刻:「我把店裡收拾完再走。」

  鍾銀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抹布一併丟給了他,自己則是洗了個手,轉身走進臥室,似乎預設了他的提議。

  不多時,她從臥室里走了出來,手裡多了兩個包裹得異常華麗的平安果:「小鈴讓我給你的,她不好意思。」

  韓晝一愣,伸手接過平安果,好奇道:「學姐不好意思我能理解,但她為什麼要送我兩個平安果?」

  

  鍾銀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韓晝瞪大眼睛,像是突然反應過來:「另外一個……該不會是你送我的吧?」

  這反應並非裝出來的,他是真沒有想到鍾銀居然會送他平安果,畢竟對方的嘴有時候比古箏還硬,就算真想送他,也絕不會這麼直白。

  不……也不是沒有直白的時候,但前提是喝上一大杯酒……

  韓晝忽然懷疑鍾銀是不是也吃了酒心巧克力,但實在不敢湊近確認。

  「我不像你,過節去別人家裡還好意思空著手。」

  鍾銀冷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似乎還想再多嘲諷兩句,可就在這時,門口再次響起了清脆的鈴聲,她掃了韓晝一眼,轉身去招待客人。

  韓晝留在裡屋繼續打掃,但依然能很清楚地聽到外面的動靜,客人似乎是兩個年輕的女孩,其中一個女孩問道:

  「姐姐,你這裡有巧克力賣嗎?」

  「有。」

  「是手工做的嗎?」

  「對。」

  不得不說,鍾銀對於女孩子的態度,真的很好,語調雖淡,卻帶著一種難得的柔和,反正比對待他強得多就是了。

  而這兩個女孩並非歇業前的最後一批客人,她們前腳剛走,就又有幾個年輕人來到了店裡,有男有女,同樣開口就是詢問有沒有手工巧克力。

  而面對這種有男有女的組合,鍾銀的態度也不出意外的有所改變,不過語調依然還算得上柔和,面對其中一個男生的「姐姐,你好漂亮」的誇讚,也會輕聲回一句「謝謝」。

  就這樣,客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甚至來了一位中年大叔,也同樣要買手工巧克力,嘴裡還抱怨著:「真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我家丫頭非讓我買這個,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吃的。」

  還不等鍾銀開口,就聽身邊一個個子還沒櫃檯高的男孩解釋道:「叔叔,今天是平安夜啊,平安夜送手工巧克力是儀式感,只有喜歡的人才會送。」

  聽到這話,韓晝心中五味雜陳,是他落伍了嗎,還是最近番劇看得太少了?送手工巧克力不是島國那邊白色情人節的套路嗎,什麼時候聖誕節也流行送巧克力了?

  看來聖誕節還真是徹底變成情人節了,商家為了賺錢,什麼傳統都能硬往裡塞,將來的聖誕節該不會推出蘋果形狀的巧克力禮品吧……

  不過話說回來,所謂手工巧克力,難道不應該由自己親手製作嗎,去店裡買別人做的巧克力,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吧……

  聽到這話的大叔同樣愣了一下,虛心求教道:「小朋友,你的意思是,買這個是為了送人?」

  「肯定是,還是送給喜歡的人。」男孩篤定道。

  大叔沉默幾秒,本想直接轉身離開,可猶豫片刻,還是讓鍾銀給他包了一塊巧克力,掃完碼便氣勢洶洶地走出了店門,隱約還能聽見他咬牙切齒的低語:

  「好啊,這臭丫頭,這么小就想談戀愛……看我回去怎麼收拾她。」


  「還真是位口是心非的父親。」

  韓晝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外面,輕聲感慨。

  「什麼叫口是心非?」鍾銀正低頭包著男孩買的巧克力,隨口問道。

  就是像你這樣,明明也不討厭我,偏偏每次說話都帶著刺……韓晝心中誹謗,嘴上卻說道:「那位大叔明明很討厭女兒談戀愛,可走之前還是給她買了巧克力,這就叫口是心非。」

  鍾銀不置可否,冷冷道:「要是我的女兒小小年紀就談戀愛,我非打斷那小子的腿不可。」

  「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接受不了女兒早戀。」

  韓晝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神色陰森道,「不過打斷腿還是太仁慈了,要是將來誰敢對我們的女兒出手,我就把他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鍾銀手上的動作一頓,目光冷冽地看了過來。

  韓晝背脊一涼,冷汗瞬間下來了:「我剛剛說的是我和你的女兒,不是我們的女兒……」

  「這有區別嗎?」鍾銀面無表情道。

  「沒有嗎?」韓晝咽了口唾沫。

  好在鍾銀沒打算跟他算帳,或者說根本就沒時間理他,隨著門鈴聲響起,便立即招呼起了下一批客人。

  短短十多分鐘的功夫,店裡的巧克力便賣出去了大半,儘管知道助聽器撐不了多長時間了,但鍾銀還是想儘量多賣一點。

  這幾天客人不少,但大半都是沖著手工巧克力來的,否則她也不必熬一整夜趕製出這批貨,以至於昨晚實在太困,就這麼在沙發上睡著了,連給助聽器充電都忘了。

  韓晝在一旁打著下手,並藉此機會默默觀察鍾銀對待不同客人的態度,最終悲哀地發現,自己果然是最不受待見的那一個。

  而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個發現——鍾銀對那些叫她姐姐的客人態度似乎會更友善一點,難道女人都吃這一套不成?

  對啊!差點忘了,銀姐是妹控啊,只要臉皮夠厚,我也可以是妹妹!

  想到這裡,韓晝眼前一亮,反正他今晚叫的「姐姐」已經夠多了,不如趁著現在抗性還足夠高,驗證一下內心的猜想。

  於是趕在下一批客人到來之前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姐姐」。

  然而事與願違,鍾銀非但沒有回應,甚至還嫌棄地皺了皺眉,連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韓晝沒想到居然會遭到如此嫌棄,頓時如遭雷擊,可緊接著便察覺到了什麼,又試探性地呼喚了幾句,而鍾銀始終沒有回應,只是自顧自地低頭包著巧克力。

  他這才確定,助聽器恐怕是徹底沒電了,而性子要強的銀姐顯然打算裝作無事發生,給自己留一個體面的退場。

  看著那張竭力維持著鎮定的側臉,韓晝並未點破,刻意走到鍾銀面前揮了揮手,笑著說道:「銀姐,店裡都打掃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

  鍾銀讀不懂唇語,但顯然能看懂揮手是什麼意思,於是微微點頭,言簡意賅道:「走吧,我也要關店了。」

  想了想,她從櫃檯上拿起幾塊包好的巧克力遞了過來:「這些東西明天也賣不出去了,你拿回去吃吧。」

  韓晝一愣,連忙擺手拒絕:「歐陽老師已經送過我半盒巧克力了,再多我也吃不下了。」

  鍾銀此刻什麼都聽不見,只看到他嘴唇翕動,完全不知道他嘰里咕嚕在說什麼,生怕繼續聊下去會露餡,索性沉著臉將巧克力硬塞進了他的手裡,不耐煩道:「給你就拿著,哪來這麼多廢話?」

  韓晝只好接過巧克力,還想再說些什麼,可鍾銀卻不給他機會,用力將他硬推出店門,推入漫天風雪裡。

  「咔噠」一聲輕響,玻璃門被從裡面鎖上,懸掛的風鈴晃了晃,卻因為失去了開門的動作,只發出沉悶的一震,隨即歸於寂靜。

  剛才那一推力氣大得驚人,他甚至能想像出鍾銀在他離開後,靠在門後長長舒了口氣,然後才慌忙跑去給助聽器充電的樣子。

  ……真是個死要面子的傢伙。

  韓晝把平安果夾在腋下,剝開一顆巧克力塞進嘴裡,入口苦澀冰涼,可緊接著,包裹在內的甜膩奶香便在舌尖化開,一如某個口是心非的傢伙。

  不得不說,味道相當不錯,難怪賣得這麼貴。

  韓晝本來還想問問鍾銀的聖誕願望是什麼,順便提醒對方今晚記得在床頭掛一隻襪子,不過這種事也可以在飛信上說,他正要離去,卻忽然想起歐陽老師送給他的漫畫書留在了店裡。


  他倒是不介意把漫畫書留給銀姐解悶,可那畢竟是歐陽老師精心準備的聖誕禮物,第一天就丟在別人家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

  於是他拿出手機,正要給鍾銀髮一條飛信訊息,可還沒來得及輸入文字,就聽「咔噠」一聲,剛剛才鎖上的門又被開啟了。

  鍾銀站在暖光與寒氣的交界處,身後是溫馨的糖果色燈光,身前則是呼嘯的夜色。

  她似乎沒想到韓晝還沒走,先是愣了一下,面對對方疑惑的目光,她微微側過頭,眼神里那層慣常的冷硬和鋒利像是被風雪刮薄了些,露出底下一點勉強支撐的脆弱。

  「助聽器的充電器好像壞了。」她低聲說。

  ……

  韓晝還是第一次看到鍾銀的助聽器充電器。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扁盒子,材質像是啞光的陶瓷,做工很精細,但造型給人一種「舊時代的遺老」的感覺——它沒有現在數碼產品標配的USB介面,整個機身渾然一體,只有側面一根不可拆卸的、粗得像電線桿一樣的老式圓孔插頭線。

  鍾銀正不死心地把它往每一個插孔上插,可無論換成哪一個插孔,底座側面的那盞小紅燈都固執地暗著。

  韓晝上網查了一下,這東西實在太老了,老到甚至不支援現在的排插標準,他試著搜尋型號,頁面稀疏得可憐,最新的討論都停留在三年前。

  換句話說,現在還找不找得到相同型號的充電器都是兩說。

  而沒了充電器,就意味著鍾銀耳中那兩隻昂貴的助聽器,將會淪為無用的擺設。

  鍾銀顯然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徒勞地一次又一次進行嘗試。

  韓晝觀察著那根不可拆卸的線頭,猜測它或許整根都被燒掉了,想要修好恐怕是沒什麼指望了,他張了張嘴,想將這一猜測告知鍾銀,可話到嘴邊才忽然想起,對方現在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於是他拿出手機,給鍾銀髮去一條飛信訊息。

  可如今的鐘銀甚至連手機提示音也聽不到,正低頭望著手裡的充電器發呆。

  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平日裡那股能將人洞穿的鋒利勁兒,此刻像是被周遭的死寂一點點磨鈍了。

  她坐在沙發上,明明身處溫暖的小店,卻彷佛孤零零地立在風口,倔強地站在原地,卻又搖搖欲墜。

  在此之前,韓晝一直以為自己最害怕的是鍾銀的冷言冷語,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害怕的其實是對方此刻所展現出的這份脆弱。

  他假裝什麼也沒發現,若無其事地在鍾銀身邊坐下,從桌上的那套漫畫書中隨便抽了一冊出來,遞到對方手裡。

  「看會兒漫畫吧。」他說。

  鍾銀當然是聽不見的,但韓晝的動作並不難理解,她下意識低下頭,剛好看了漫畫書扉頁上的文字:

  「即便訊號消失在深海,也總會有人披荊斬棘,循著微光游來。」

  「很中二對不對?」韓晝笑著點評。

  可鍾銀依然聽不到他的聲音,她先是微微愣神,然後搖了搖頭,就要將漫畫放回去。

  但韓晝卻按住了她的手,將手機遞到她眼前,學著鍾鈴的樣子,將想說的話輸入飛信的聊天框中:

  「銀姐,這個充電器太老了,除非有對應的配件,否則很難修好。」

  鍾銀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當然知道這款助聽器的型號老舊,當初也是圖便宜才入手,因此這些年來一直小心呵護,可到頭來還是壞了。

  偏偏還是壞在平安夜這一天。

  她現在有些積蓄,重新買一個助聽器也不是不可以,可想要定製一款全新的助聽器,需要等待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一想到自己要在絕對的無聲里熬過漫長的半個月,那種曾經體驗過的,與整個世界失聯的窒息感便再次涌了上來,讓她如墜冰窖。

  恍惚間,她彷佛又回到了那段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絕望日子。

  世界彷佛在這一刻被抽乾了聲音,墜入晦暗的深海,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遠去,她就像個被遺棄的殘骸,飄蕩在漆黑的海底,眼睜睜看著水面的光斑越來越遠,直至徹底熄滅,只剩下令人耳鳴的死寂。

  可就在她即將被這死寂徹底吞沒時——

  一點微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她下意識地定睛望去,原來是韓晝再次將手機螢幕遞到了眼前。

  游標跳動。

  第二行文字躍然屏上,清晰地撞入她眼底。

  「但我能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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