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之前替換】
「我有必要提醒你,把指甲剪掉並不能清理掉你殘留在我體內的DNA組織。」
天然氣的臭味散去,客廳里久違的亮起了燈,不大的沙發上,雙眼無神的少女語氣平靜地表示抗議,但並沒有收回那隻被抓住的手。
「我也有必要提醒你,我的DNA組織從來沒有進入過你的體內。」
韓晝手拿指甲刀,一臉冷酷地為女孩修剪著指甲,「頂多也就是體外。」
和那頭披散至腰間的長髮一樣,這個女孩的指甲同樣長得離譜,明顯已經很久沒有修剪過了,也難怪剛剛能在他的胳膊上抓出傷口來。
好在這麼長的指甲所抓掉的皮膚組織大機率只會殘留在指甲尖上,相比於殺人滅口,還是把這傢伙的指甲剪掉比較簡單——這是最為直接的消滅證據的方式。
況且撬個鎖而已,就算被抓了也關不了兩天,殺人滅口什麼的未免也太蠢了。
正因為如此,韓晝才會把女孩抓進客廳里剪指甲。
雖然同樣挺蠢的,但起碼簡單高效。
反正這傢伙是個盲人,也不擔心能看到自己的臉。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傢伙居然還挺配合,不僅主動告訴了他指甲刀的位置,還順帶把菜刀水果刀甚至是斧頭的位置都說了出來。
話說正常人家裡會放斧頭嗎?
他懶得多想,鬆開女孩已經剪短所有指甲的左手。
「另一隻手。」
「即便是遺留在體外,那也同樣是犯罪,不是嗎?」
女孩不緊不慢地抬起右手,任由對方托住,神色淡淡道,「入室強姦可比入室盜竊更為惡劣。」
韓晝手上的動作一頓,皺眉道:「入室什麼?」
女孩用剛剪完指甲的左手摸了摸被解開的上衣扣子,語氣篤定:「入室強姦。」
「……」
女孩卻不罷休,又輕觸了一下靠近大腿邊裙子上的水漬,咄咄逼人道:「這就是你犯罪留下的證據。」
韓晝眼皮一跳,沉默良久後說道:「那是水。」
天然氣濃度過高很容易引起爆炸,他進廚房關閥門的時候既不敢開燈,也不敢用手機照明,手上難免沾了些水。
他好像忽然明白這傢伙醒來後為什麼會不停在身上摸來摸去了,原來不只是為了找手機,還為了找「證據」。
女孩不置可否:「我聽說人一旦縱慾過度,某些體液就會變得和水一樣稀薄——你的聲音聽起來明明還很年輕。」
韓晝深吸一口氣:「……從我把你帶到陽台到你醒過來,總共才過了不到三分鐘。」
「是嗎。」
女孩挑了挑眉,「這種事沒必要強調,更沒必要向我強調。」
韓晝嘴角一抽,因為他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憐憫。
這傢伙的腦子裡裝的到底都是些什麼?
他看了看手裡的指甲刀,忽然覺得或許殺人滅口才是最優解,黑著臉再次強調了一遍:「我說了,那就是水。」
女孩挽起耳邊散落的髮絲,笑而不語。
韓晝忍無可忍:「你不信的話可以嘗一嘗。」
空氣安靜片刻。
夜風掠過屋外的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響。
女孩收斂笑容,扭頭望了過來,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比我想像中要更加卑劣。」
韓晝:「……」
「隨你怎麼想,卑劣就卑劣吧。」
他不以為意,反正他給這傢伙剪完指甲之後就要離開了,之後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哪怕以後出門撞見了這傢伙也不可能認出他。
「你就不怕我報警抓你?」
女孩指了指裙子上的水漬,認真道,「我可以告你強姦未遂。」
「警察就算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從一滴水裡找出我的DNA組織。」韓晝耐著性子替她剪著指甲。
女孩搖搖頭:「就算沒有DNA組織,我也已經記住你的聲音了。」
「有用嗎?」
「當然有用,只要再聽見你的聲音,我就一定能認出你。」
「放心好了,今後但凡是見到你,我就會立刻變成啞巴。」
韓晝聳聳肩,起身又隨口補充了一句,「況且我們以後也不可能再見面了。」
他此時已經剪完了女孩的所有指甲,想了想索性把指甲刀揣進兜里,拍拍手就要離開。
聽見即將遠去的腳步聲,女孩默然片刻,忽然說道:「我會讓警察調查垃圾桶里的碎指甲,你還是逃不掉。」
韓晝停下腳步,神色變得冷漠起來,一邊回來收拾垃圾一邊說道:「你要是實在想死,完全可以直接從陽台上跳下去,這是六樓,能要了你的命。」
他早就看出來了,這傢伙從一開始就是想尋死,天然氣泄露恐怕並不是什麼意外,畢竟盲人不需要開燈,開關燈估計是為了增加天然氣爆炸致死的可能性。
也正因為如此,這傢伙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就為了逼他這個入室盜竊的「小賊」忍不住殺人滅口。
真是幼稚到家了。
收拾完垃圾,韓晝順帶掃了個地,免得這傢伙待會兒又說讓警察在地上找他的頭髮,隨後把垃圾袋打了個結,抬頭看了女孩一眼,心說這傢伙愛死不死,反正跟他沒關係。
巨大的吊燈下,女孩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側臉在燈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但看不出什麼情緒。
「跳樓沒有意義。」她輕聲開口。
「你還想死的有意義?」韓晝差點被氣笑。
女孩搖頭,糾正道:「是讓我的死有意義。」
韓晝無意糾結二者有什麼區別,問道:「那怎麼死才算有意義?」
女孩扭頭望了過來。
「如果我告訴你,你願意幫我去死嗎?」
「你想得還挺美。」
韓晝冷笑一聲,提起地上的垃圾袋,「我真是搞不懂,那麼多人都在拼盡全力地活著,你年紀輕輕卻想著去死,簡直是浪費投胎名額。」
他在夢境中看到過太多在末日下掙扎求生的倖存者,因此更能感受到生命之重,內心深處對這種動輒就想尋死的人十分厭惡。
也不知道按照原本的世界線,當被喪屍衝進家門開膛破肚的那一刻,這傢伙是會笑著感謝喪屍,還是會害怕得哭出來。
恐怕是後者吧?
讓韓晝意外的是,面對指責,女孩並沒有像大多尋死者那樣哭訴自己的不容易,也沒有高喊「活著比死亡更痛苦」之類的埋怨話語。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歉意地笑了笑:
「你說的對,我這種人的確是浪費了投胎的名額。」
秋風乍起,連帶著破碎的月色一同湧入房間,將少女的長髮吹亂。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下輩子不要再投胎了。」
女孩語氣帶笑,笑容中的從容與平靜全然不似作假,彷佛夜裡只需綻放片刻便能滿足的曇花,說不出是可悲還是優雅。
韓晝沉默下來。
他很清楚,越是歇斯底里喊著想死的人,就越是想要找個由頭活下去,而像這樣從容到讓人害怕的,其實才是真正的心死了。
這傢伙是真的想死。
只是有什麼限制了她的死法。
他覺得這個世界真奇怪,末日殘酷到讓人崩潰,但人人都拼了命想活下去,現代社會起碼大多數人都能吃飽飯,但卻有那麼多人想要去死。
真是莫名其妙。
與此同時,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一個人要是真的想死,那他無論如何都會去死的。
這傢伙剛剛又是指甲又是DNA的,或許並不是為了威脅他什麼,而是在提醒他離開前注意清掃證據,免得在死後牽連到他。
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不直說呢?
韓晝默然片刻,終究沒有開口確認這件事。
就在這時,客廳里突然響起了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是某人肚子叫的聲音。
他回頭看去,沙發上的女孩神色如常,臉上絲毫看不出尷尬的情緒。
說實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女孩的心理素質強的可怕,甚至都不太像是一個想要尋死的人。
韓晝才懶得管這傢伙餓不餓,但不知怎麼還是放下垃圾袋,走進廚房,開啟了冰箱門。
冰箱裡空空如也,無論是上層還是下層都找不到半點吃的。
不只是冰箱,整個屋子都找不到任何食物。
韓晝回憶了一下,夢境中他在家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卻始終沒有見過這個住在隔壁的女孩,難不成這傢伙早在末日爆發的第一天就餓死在家裡了?
不,死因應該是天然氣中毒。
也不知道這傢伙有多久沒吃過東西了……
不過關我屁事。
韓晝最後看了女孩一眼,立即放棄了尋找,提著垃圾袋離開房間。
女孩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任由一個陌生人在房間裡翻來找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終於,腳步聲開始遠去,玄關處響起了輕微的開門和關門聲。
那個人離開了。
房間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冷清,由於此前屋裡的所有窗戶都被開啟了,室內的溫度逐漸開始降低。
女孩默不作聲地扣上了上衣的扣子,隨後繼續呆坐在沙發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概是二十分鐘,又或者是三十分鐘,門口忽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動靜,緊接著,玄關處再次響起了開關門的聲音,但並沒有腳步聲響起。
這意味著沒有人進屋。
女孩側耳傾聽片刻,但什麼都聽不到。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只聽得到牆上時鐘指標跳動的聲音。
大概是在跳動了第三十七下的時候,女孩的睫毛顫了顫,因為她忽然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香味。
她仔細嗅了嗅,意識到香味是從玄關處飄來的。
想了想,她站起身,摸索著朝著玄關方向走去,從鞋櫃一直摸到牆角,又摸到地板,終於在地上摸到了兩桶泡好的泡麵,叉子筆直地插在封口處。
桶身很燙,用的應該是剛燒開的開水,像是把秋夜的涼意都沖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