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三,聖誕如期而至。
這是個承載無數人期許的日子,不過很遺憾,它並不在法定節日的範疇之內,如果不是剛好趕上周末,這一天是不會放假的,就比如今天。
匆匆趕到教室上完上午的課,韓晝回寢室換了身衣服,又用冷水用力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總算褪去幾分倦色,精神了些。
昨天挨了一晚上的凍,陳龍已經放棄了繼續在天使湖等待他的「天使」,剛回到寢室便開啟了電腦,見韓晝用冷水洗臉,不由眼皮一跳:「韓晝,你水卡沒錢了嗎?要不用我的吧。」
「謝謝,不用。」
韓晝用毛巾擦乾臉,轉頭就看到了幾乎被平安果堆滿的桌面,似是有些無奈:「不是跟你們說了嗎,別替我收這些東西。」
「我也沒辦法啊。」
陳龍聳聳肩,「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那可是人家女孩子的一片心意,我哪忍心拒絕?」
「又不是送給你的,你忍不忍心重要嗎?」一旁的陳崢用中指推了推眼鏡,淡淡插話。
「說得好像你沒收似的。」陳龍反駁道。
陳崢頓時語塞,好半晌才尷尬地看向韓晝:「那個……陳龍說的對,既然是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收下的心意已經夠多了,不能再收了。」
韓晝搖搖頭,口中吐出一口白氣,「幫我還回去吧。」
陳龍正在登入遊戲,聞言說道:「你這不是難為我們嗎?好多女孩我們連認都不認識,怎麼還回去?」
「現在可以認識了。」韓晝說道。
「什麼意思?等等,好像有道理啊……」
陳龍眼前一亮,緊接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用力搖了搖頭,咬牙道,「不行,我已經答應過人家了,把禮物還回去會讓她們傷心的。」
韓晝嘆息一聲:「那就把這些蘋果拿去分了吧,別浪費了。」
「可……」
「閉嘴,有平安果收就不錯了,打你的遊戲吧。」
陳崢敏銳地察覺到韓晝今天心情不太好,適時轉移話題,「對了韓晝,你昨晚去哪了?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
「是啊,你昨晚到底跑哪去了?」
陳龍立即被轉移了注意力,「說起來小小昨晚還發訊息問過我幾次來著,不過放心吧,就算天王老子來問,你昨晚也在寢室。」
他拍了拍胸膛,給了韓晝一個「懂的都懂」的眼神。
韓晝沒有回答,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我要出去一趟,這些平安果就交給你們處理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了寢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
冬日的陽光摻著未散的雪沫,落在寢室樓下那條被踩得泥濘的青石小徑上。
雪時停時下,零零落落地飄著,枯枝上壓著半融的殘雪,偶爾墜下一滴水珠,砸在行色匆匆的學生傘面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韓晝沒有撐傘,徑直朝著校門口走去。
上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還沒響,校園裡依舊人來人往,有人笑著討論聖誕禮物,有人抱怨論文還沒寫完,一切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早已在校門口等待的古箏同樣如此。
她今天穿得格外利落,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領口一圈蓬鬆的仿兔毛襯,下身是深藍色加絨牛仔褲,配一雙乾淨的雪地靴,齊肩的短髮被冷風吹得有些亂,她也沒怎麼管,只是不時抬手把擋住眼睛的幾縷髮絲撥開,露出光潔的額頭。
「韓晝,這裡!」
少女遠遠就看見了他,眼睛彎成月牙,用力揮了揮手,但或許是嫌她走得太慢,索性從屋簷下小跑過來,目光落在他肩頭和發梢的雪花上。
「真是的,沒看見在下雪嗎,也不怕感冒。」她沒好氣地嘟囔著,將手中的傘撐開,舉過兩人頭頂。
「出門太急,忘了帶了。」
韓晝笑了笑,自然地從古箏手中接過雨傘,「現在去哪,吃飯嗎?」
「我還不餓,你呢?」
「我也不餓。」
古箏想了想:「那就先到處走走吧,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逛街了。」
韓晝一怔,隨即輕輕點頭:「去哪逛?」
「你一個大男人,別什麼都讓我做決定啊。」古箏翻了個白眼。
韓晝思索片刻:「那就逛點不一樣的地方吧。」
「什麼叫不一樣的地方?」古箏好奇道。
「跟我來就知道了。」
韓晝沒有過多解釋,帶著古箏走出街道。
兩個人並肩走著,肩膀若即若離,隔著幾層厚厚的冬衣,偶爾碰到一起,又很快分開,誰都沒有刻意去靠得更近,卻也沒有拉開距離。
「韓晝——」
「古箏——」
風聲忽止,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愣住。
「你先說。」韓晝說。
「你先說。」古箏翻了個白眼。
「我猜我們想說的應該是同一件事。」
「是啊……」
古箏撥出一口氣,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昨晚是不是沒睡覺?」
「嗯。」韓晝並未否認,笑著反問道,「你也是?」
「……嗯。」
古箏承認起來倒是不像他這樣坦蕩,垂眼盯著兩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腳印,見韓晝遲遲不說話,不由有些氣惱:「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不睡覺?」
「應該是因為我吧。」韓晝笑著說。
古箏一愣,看著那張疲憊的臉,心中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你明知道這樣還不接我電話?」
「抱歉,昨晚發生了很多事。」
「多到連電話都接不了嗎?」
韓晝沉默片刻:「抱歉。」
古箏很快便收斂了情緒,冷哼一聲道:「我讓你今天陪我出來,不是為了聽你道歉的。」
「我知道。」
她撇了撇嘴,好一會兒才問道:「為什麼不好好向我解釋?」
「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全部都告訴你。」
「那就晚點再說。」
古箏捂住凍紅的耳朵,口中撥出一口白氣,瞬間便消失在冷風中,「先做開心的事。」
看來她似乎也清楚,所謂的「全部」是一件不開心的事。
韓晝沒有接話,好一會兒才問道:「下午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我聽說有個滑雪場還不錯……」
「韓晝。」
古箏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頓了頓,她又認真補充了一句,「和我無關的心事。」
韓晝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
「沒有。」他似是有些意外,哭笑不得道,「為什麼這麼問?」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完美的一次撒謊了,想來即便是依夏親臨,也看不出端倪。
因為他的確沒有撒謊,他是還有心事,但依然和她有關。
古箏卻不肯罷休,一字一頓道:「韓晝,你答應過不會騙我的。」
他側頭看了過去,少女的眼底映著路面濕淥淥的反光,有些看不真切,但眼底的情緒倒是清晰可見,分不清是難過還是失望。
就像雪和霰一樣,遠看似乎沒什麼區別,只有湊近了才能分辨清楚。
於是他把臉湊近了些。
「你幹嘛!」
古箏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後退,但忍住了,任由對方灼熱的呼吸打在臉上,「你別以為這樣就能敷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