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韓晝環顧著房間裡的陳設,隨口說道,「就是突然想起還有這麼一個地方,過來看看那混蛋還活著沒有。」
「你想在這裡埋伏他?」古箏疑惑道。
「埋伏他幹什麼?」
「抓他回去還錢啊。」
古箏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放心吧,有我在,他跑不了。」
「我沒想過抓他,帶你過來也不是為了做這種事。」
韓晝哭笑不得,「他的事是他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早在他拋下我的那一刻,我跟他就沒關係了。」
古箏遲疑片刻:「那如果他當初沒拋下你呢?」
韓晝一愣,像是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隨即失笑:「那估計就得讓你幫他戒賭了。」
「我哪懂這個……」古箏嘟囔道。
「懂怎麼揍人就行了。」
「你自己怎麼不揍?」古箏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那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我下不去手。」韓晝聳聳肩,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說著,他轉身推開一間臥室門,朝里看了一眼,又推開另外一間門,這才說道:「跟我進來。」
古箏好奇地跟進去,才發現這間屋子是整個房子裡唯一被打掃過的。
不像外面落滿厚厚的積灰,這裡的地板只是浮著一層薄塵,桌椅雖舊,卻擺放得整整齊齊,顯然偶爾有人會來收拾,空氣里沒有霉味,反而隱約透著一絲淡淡的檀香。
而在房間正中央的供桌上,靜靜擺著一張黑白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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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女人溫婉靜謐,正無聲地注視著闖入者。
只是一眼,古箏就認出了這是韓晝的母親。
她一改剛剛氣勢洶洶的模樣,連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說了聲「阿姨好」,可緊接著又覺得不妥,哪有人會對著遺照打招呼的?
不知所措之際,就聽「咔噠」一聲,身後的房門被人關上,韓晝走到供桌前,從兜里摸出幾個蘋果,一一擺放在遺像前。
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把那麼多蘋果藏在身上的。
古箏瞪大眼睛,儘管覺得在遺像前計較這個不太好,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該不會是我送你的蘋果吧?」
她認得其中一個蘋果,那是她跑了好幾家水果攤,精挑細選出來的最大最紅的那一個,比普通蘋果足足大了一圈,相當醒目,她絕不會認錯。
「是啊。」
韓晝坦然承認,還不等古箏反應,就聽他繼續說道,「今天也是我媽的忌日,我以前從來沒來過這裡,難得來一次,就把這些年欠下的補上吧。」
古箏一愣,原來韓晝的母親是在聖誕節去世的嗎?
「就算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自覺提高,又猛地想起了什麼,低聲對著照片說了一句「阿姨對不起」,這才壓低聲音,悶悶道,「……就算這樣,你也不能拿我送你的東西送人啊。」
「平安果的寓意是什麼?」韓晝忽然問。
「當然是祈求平安了。」
「那你說,我用它來求我媽保佑我們,是不是更靈驗?」
古箏一怔,憋了好一會兒才嘀咕道:「就你歪理多……」
當著阿姨的面,她總不能說「不是」吧?
韓晝笑了笑:「其實我這次帶你過來,主要是想讓我媽見見你。」
古箏呼吸一頓。
「今年聖誕,我想儘可能實現每一個人的願望,原本其實沒這個環節的,但既然來了……」
韓晝頓了頓,目光落在遺像上,「我想實現我媽生前的最後一個願望。」
「什麼願望?」
古箏抓緊了衣角,心中其實已經隱隱有了答案,那個她曾無數次想聽到的答案。
而這一次,韓晝也終於說出了她想要的那個答案——
「當然是看到我結婚生子了。」
他轉頭看了過來,眼底帶笑,卻又有些遲疑,「古箏,你能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嗎?」
雖然並非真正的表白,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句話已經和表白沒有區別了。
窗外有風掠過枯枝,刮出一聲細響。
「要……要怎麼做?」古箏低著頭,聲音細若鍾鈴。
「脫衣服。」
「好……啊?」
她猛地抬頭,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在、在這裡?!」
「不然還能在哪裡?」
韓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話間已經拉下了外套拉煉,「其實本來該洗個澡的,但現在也沒那個條件,只能湊合一下了。」
「洗澡……」
古箏腦子嗡的一聲,徹底宕機。
難道真的要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讓阿姨「看到」韓晝結婚生子嗎?
不……他們都還沒結婚呢,現在就做這種事,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況且這地方連張床都沒有……
「可是……你……我……這……」
她語無倫次,好半晌才咬了咬牙,把心一橫,一臉決然地扯下外套,聲音顫抖地說道,「那……那你好歹把窗戶關上吧?」
「把窗戶關了幹什麼?」
韓晝更加奇怪了,從兜里掏出一個打火機,又從懷裡摸出一包香,這才脫下外套,連同古箏的外套一起掛在了牆上。
「跟我一起給我媽上柱香吧。」他輕聲說。
古箏愣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想歪了,臉頰瞬間紅到耳根,強忍著羞恥心,從韓晝手裡接過三支香。
「男生的衣服都能裝這麼多東西嗎?」她咬牙切齒地問。
「你想要連結?我待會兒發給你。」
古箏小胸脯微微起伏,當著阿姨的面,她實在不想留下不好的印象,於是強忍羞惱,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你還是發給別人吧……」
韓晝點燃打火機,將自己和古箏手中的三支香分別點燃,神色變得莊重了些,在遺像前靜默片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認真鞠了三個躬,隨後將香插進了香爐里。
古箏不敢怠慢,並肩站在韓晝身邊,學著他的樣子,鞠躬,插香,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一副乖巧至極的模樣。
直到站在供桌前,她才真正看清了相片上女人的模樣。
即便是在這黑白的相紙里,那份溫柔也幾乎要溢位來,她像是正看著兩人,嘴角噙著一抹淺淡卻永恆的笑意,彷佛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她都能包容,並給予最安靜的撫慰。
想必是一位很溫柔的母親吧,古箏心想。
可一想到韓晝早早就失去了這份溫柔,她的心便不由泛起一陣酸澀。
六支香並排立著,青煙慢悠悠地往上飄,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更濃了些,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香灰落下的聲音。
良久,韓晝穿上外套,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吧。」
「不是求阿姨保佑你平安嗎?」
古箏跟著走出房間,直到房門被輕輕關上,這才忍不住問道,「你剛剛怎麼一句話也不說?」
「想說的話都在心裡說完了。」
「說了什麼?」古箏好奇道。
「保佑我們平安。」
「就只有這個?」
「我暫時就只好意思許這一個願。」
「你也知道自己貪心啊……」
古箏嘟囔了一句,隨即彎起眼睛,「那以後每年都來吧,我陪你。」
韓晝「嗯」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雪好像下大了。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