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再調整一下】
「不許說。」
趕在他開口之前,古箏立即打斷了他,把手裡的紅薯遞了過來。
「你嘗嘗這個,還挺好吃的。」
滾燙的薯皮在她掌心墊著,金黃的瓤露在外面,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表情,定睛看去,能看出她依然在笑。
韓晝愣了一下,本想問為什麼不許說,可古箏已經把紅薯遞到嘴邊,只好低頭咬了一口。
甜膩又帶著焦香的暖流滑入喉嚨,比想像中要燙,也不知道古箏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地握在手裡的。
「好吃嗎?」
她望向遠處的聖誕樹,回頭一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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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晝咽下那口紅薯,嗓子乾澀,「不過不如我烤的。」
「真自戀。」
古箏翻了個白眼,「烤紅薯又不是做飯,烤出來都是一個味道。」
「那可未必。」
韓晝從她手裡接過紅薯,果然燙得不行,無奈道,「這麼大個紅薯,你吃完還吃得下晚飯嗎?」
「就是因為吃不完才給你的。」
古箏用力攥緊拳頭,理直氣壯道,「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韓晝怔了怔,隨即笑了:「好。」
古箏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吃,風還在吹,那串廉價的彩燈搖晃不止,原本冷清的街道忽然擁擠起來,周圍的人群嬉笑著從他們身邊經過,商量著夜間的去處。
「下課了呢。」她輕聲說。
韓晝正大口吃著紅薯,聞言想開口,卻只能發出含糊的音節,那有些滑稽的模樣頓時逗笑了古箏,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盛滿了細碎的流光。
「你看。」她指著那棵巨大的聖誕樹,彩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這棵樹真醜,但光還挺好看的。」
韓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明白到底丑在哪裡,聖誕樹不都長這樣嗎?
古箏也沒有解釋,只是提議道:「待會兒我們在樹下拍張合照吧。」
「丑也要拍嗎?」韓晝含糊不清地問。
「你先等我吃完……」
「吃完樹下就沒位置了。」
古箏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聖誕樹下走去。
好不容易吃完半個紅薯,韓晝只感覺肚子漲得厲害,轉頭看著古箏那期待的眼神,原本想說的話也只能暫時咽了回去。
古箏掏出手機,舉到半空反覆調整角度,彩燈的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層細碎的金粉,韓晝站在她身側,看著她微微踮腳的樣子,下意識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最近……有在學習拍照嗎?」
他看到古箏調出了網格線,此刻正緩緩拖動著變焦條,一副頗為專業的模樣。
他知道,古箏的拍照技術和大多數男生一樣,看到什麼拍什麼,從不考慮構圖,對修圖更是一竅不通,當然,以她的顏值,也用不著修圖,而如今居然動用起了網格線,顯然是有備而來。
「嗯。」
古箏並未紅著臉否認,相反難得的坦誠,撥出的白氣在夜色中散開,「因為我一直都很期待這一天嘛……離這麼遠幹什麼?靠近一點。」
韓晝依言挪了半步。
「再近一點。」
「這樣嗎?」
「表情太僵硬了。」
「這樣呢?」
「像木頭。」
他在古箏的示意下不斷調整著距離和動作,直到兩人的呼吸在寒風中幾乎交融,古箏才按下快門。
快門按下的瞬間,遠處剛好傳來煙花炸開的聲響,兩人同時抬頭望去,夜空中綻開幾朵轉瞬即逝的光——原來附近有人在放小型煙花。
韓晝瞥了眼照片,兩人挨得很近,表情都不算自然,還都沒有看鏡頭,背景是那棵綴滿廉價彩燈的聖誕樹,光暈模糊了邊緣,正上方剛好捕捉到了煙花出現的瞬間,卻偏偏是煙花消逝的瞬間。
無疑是一張失敗的照片。
「要重拍嗎?」他問。
「不用了。」
古箏盯著照片中那抹消逝的煙花看了很久,然後彎起眼睛,當著他的面把照片設成了屏保,夜空中那抹將熄的微光,就這樣被定格在時間上。
風又吹過來,她攏了攏被吹亂的頭髮,輕聲說道:「明年再來重拍吧。」
「要不還是現在就重拍吧。」韓晝忽然說。
「為什麼?」
古箏從他手裡接過剩下的半個紅薯,咬了一大口,聖誕樹彩燈的流光在她眸中明滅,落入韓晝眼中。
韓晝沉默片刻:「倒不如問,為什麼要明年再拍?」
古箏沒有回答,狼吞虎咽地吃完紅薯,用力擦了擦嘴,順帶抹了把臉,反問道:
「你是擔心明年就沒有機會了嗎?」
話音落下,她看到韓晝的臉色僵了一下,但並未點破,只是彎起眼睛笑了笑。
「開玩笑的。」
「……」
又開始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粒,落在衣領里涼絲絲的,等她仰頭看天時,雪花已經密了起來,像細碎的羽毛在聖誕樹的彩燈里打旋。
街道對面傳來人群的歡呼,不知又是哪家店在臨街放禮花,暖黃的路燈下,千萬片雪花斜斜地划過,把整條街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里。
「又下雪了。」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剛落到掌心就化了,「你還記得我的傘去哪了嗎?」
「不記得了。」韓晝搖搖頭,「差不多該去吃飯了。」
古箏「嗯」了一聲,最後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棵巨大的聖誕樹,給何靈發去一條訊息,讓她把訂好的房間退掉,隨即轉身,走入紛飛的雪花中。
周圍的店鋪都在放聖誕歌,玻璃櫥窗里貼滿了紅色的減價標籤,行人抱著禮物盒匆匆走過,雪地上很快印滿了雜亂的腳印。
「韓晝。」她忽然問,「你有沒有覺得我最近變了?」
「哪裡變了?」
「是我在問你。」
「變漂亮了?」韓晝笑著說。
古箏翻了個白眼:「這種花言巧語對我可沒有用。」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也跟著笑了起來,「連你都看不出來,那看來我應該是沒有什麼長進吧。」
「這可不是你會說的話。」
「我也這麼覺得。」她吐出一口白氣,抬頭望著飄落的雪花,「可我還是說了。」
夜色愈深,氣溫驟降,紅薯殘留在掌心的餘溫迅速消散,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爬,她對著雙手哈了口熱氣,還來不及放下,手就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握在掌心,揣進了兜里。
「你變勇敢了。」
她聽見有人在耳邊說。
鼻子莫名其妙酸了一下,她強撐著翻了個白眼:「你不是都看出來了嗎?」
「嗯,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又騙我……」
「我可沒騙你。」
韓晝握緊了兜里那隻冰涼的手,事實證明,即便是古箏這樣的女孩子,冬天手也會很冷,「是你沒給我重新回答的機會。」
古箏腳步頓了一下,影子被路燈的燈光在雪地上拉長:「……會不會太晚了?」
「什麼?」
「我是問……」
她頓了頓,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部分,「現在才敢跟你拍這種很傻的照片,會不會太晚了?」
街角的紅綠燈切換,車流在身後呼嘯而過,喧囂被隔絕在外,世界只剩下這一小塊地方,落滿了雪,也落滿了寂靜。
其實她想說的是「現在才變勇敢是不是太晚了」,可又覺得太肉麻,所以才換了個說法。
果然,她還是不夠勇敢,臉皮也不夠厚。
……也難怪會輸給那個傢伙。
韓晝愣了愣,隨即失笑:「不是早就已經拍過了嗎,你上次生日的時候,還有上次爬……」
「不一樣。」
古箏打斷他的話,卻也沒說哪裡不一樣。
她只是鬆開被他握著的手,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那是張兩人的合照,頭頂的煙花瞬間消逝,只餘下模糊的尾跡。
「韓晝。」
「嗯。」
「我還是你的太陽嗎?」
含笑的聲音隨呼嘯的風聲一起鑽入耳中,韓晝沉默良久,才輕聲回答:「是,一直都是。」
古箏笑了,依然是眉眼彎彎的模樣。
「那太陽……」
她頓了頓,強壓住心中翻湧的疼痛與不甘,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撕碎,「是不是應該離你越遠越好?」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被風雪吹散,路燈的光打在她背影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邊,像是要融進這漫天的雪裡。
韓晝停下腳步。
兩人不知何時走到了一座橋上,橋下的河水早已結冰,倒映著岸上支離破碎的光影。
「抱歉。」
他一如既往地「抱歉」起手,隨後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但現在是冬天,太陽當然是越近越好。」
古箏卻並未像往常那樣被他逗笑,她站在橋邊,低頭看著落在冰面上的雪:
「那春天呢,秋天呢,還有夏天呢?」
她刻意把夏天放在最後,是因為她很清楚,夏天和冬天是最無法調和的季節,就像她和那個傢伙一樣。
事到如今,韓晝已經徹底確定了古箏已經知曉了他所隱瞞的一切,心情倒是比預想中要平靜:
「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一直都會是冬天。」
這並未花言巧語,如果沒有古箏,他早該死在高二那年的冬天了。
他知道自己也有可能死在這個冬天,但他可不會像偶像劇里的那些蠢貨一樣,在這個時候丟下一句「古箏,我不喜歡你了」來推開她。
他一定會活下來,也一定會把古箏留在身邊。
於是他繼續說道:「我說了,只要你想聽,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但我絕不會放你離開。」
古箏沉默片刻,沒有接話:「我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對嗎?大家都在瞞著我,歐陽老師,鍾銀姐姐,就連學姐也在騙我。」
「這不能怪她們,是我求她們替我隱瞞的。」
「我沒有怪她們。」
古箏搖搖頭,轉頭看了過來,表情中看不到太多哀傷,就只是平靜的疑惑,「可是韓晝……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呢?」
看著古箏這副強撐的模樣,韓晝心裡有些發堵,沉聲道:「我怕你傷心。」
「一開始不告訴我是怕我傷心,最後才告訴我我就不傷心了嗎?」
古箏忽然抬起手,韓晝還以為她是想打自己一耳光,可古箏只是輕輕拍落他肩膀和頭髮上的雪,輕輕「哼」了一聲,一如往常一樣。
但又怎麼可能會一樣。
「我寧願你一開始就告訴我。」她說。
「那樣你就能接受了?」
「不。」她搖搖頭,「那樣我就不用等到冬天了。」
韓晝想說些什麼,可她卻沒有給機會,又問了一個問題,「我在你這裡好像什麼都是最後一名,還有什麼是第一的嗎?」
她似乎在趕時間,想要一口氣把所有問題問完,這樣就不會有遺憾了,
望著那雙似乎還保留著些許期待的眸子,韓晝心情愈發沉重,然後搖了搖頭。
他曾預想過許多結局,無一以古箏的憤怒失望而收尾,可他全都猜錯了。
他唯一猜對的只有一件事。
在知曉真相的那一刻,古箏並沒有哭。
「我就知道。」
古箏舉目遠眺,才發現遠處的河面不知為何有條裂痕,彷佛大地的傷口,可老天非但不予以安慰,反而不停撒著冷冰冰的鹽。
「抱歉。」
這是韓晝現在唯一能說得出口的話。
「真是的,我一開始還以為今天會是個不錯的日子呢……」
古箏深吸一口氣,轉過臉的時候,眼睛已經重新彎成了月牙,「所以你那時候想告訴我什麼?」
見韓晝一臉沉重,她又用力搖了搖頭,「算了,不開心的事就不說了,還是讓我先說吧——」
她轉過身,將雙手背在身後,臉頰微微泛紅,臉上多了一絲真正的笑意,然後踮起腳尖,在眼前之人的嘴唇上輕輕點了一下。
「韓晝,我喜歡你。」
聖誕節的冬夜,一個大雪紛飛,平常如周末的晚上,將心事藏了整整兩年的少女,終於鼓起勇氣袒露心聲。
分明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可為什麼會那麼難過呢?
「好像也沒有那麼難嘛。」
「……要是我能早點說出來就好了。」
良久,她轉過身,給僵在原地的某人留下一個背影。
「韓晝,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見面了……聖誕節除外。」
她已經答應過要陪韓晝一起給他媽媽上香了。
由於只看得到一個背影,韓晝不知道古箏是以何種表情說出的這句話,只看到當她說完這句話後,便大步朝著前方走去,堅定而決然。
他就要追上去,卻見古箏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過來。
「對了韓晝,真的很謝謝你,我會一直一直喜歡你的,你永遠都是我的第一,雖然我不是你的第一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既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努力仰著頭,似乎生怕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事實上,她只是在踐行自己曾說過的話——
「哭也好,笑也好,哪怕是註定無法在一起的命運,起碼在分開的那一刻都應該驕傲的揚起頭才對。」
說完這句話,她便徹底消失在了風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