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前替換】
韓晝便是一名罪民,與很多罪民一樣,他簽署了保密協議,參與著新能源的開採和開發專案。
能源專案具有較高的危險性,哪怕報酬不低,也少有人願意參與進去。可對大多數難以找到工作的罪民來說,這是少有的去處。
甚至可以說,能源專案是專門為罪民設立的工作崗位。
與其他罪民相比,韓晝已經足夠幸運,非但娶到了一個不嫌棄他罪民身份的妻子,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可維繫這樣的生活需要資源,這也是他參與能源專案的原因。
下班後,韓晝像往常一樣,揹著揹包站在路邊,等待著公交車的到來。
沒多久,一輛公交車停下,他輕手輕腳地上了車,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並儘量側著身,不讓自己左臂上那顯眼的圓環暴露在車上眾人的視線中。
那是罪民的追蹤環,裝有定位晶片,並且設計得十分顯眼,無法隱藏到袖子中。
監察者聲稱,這是為了時刻提醒所有公民,眼前的人可能存在較大危險。
韓晝的動作顯然是徒勞的,事實上在罪民進入公共場所的那一刻,便會有警報響起,可儘管他早已經知道這一點,卻仍然會下意識迴避。
韓晝被眾人的視線看得不自在,藏在袖子裡的手不由自主地握起,很快找到了最後一個空位坐下。
他用力抱住揹包,閉上了眼睛。哪怕不用看,他也能猜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會是怎樣的目光。
懷疑的,警惕的,恐懼的,仇恨的,還有輕蔑的,這些目光他太熟悉了。
揹包里是今天才發的工資,裡面並不只有工卡,還有食物。在食物和能源稀缺的現在,這些食物的價值著實不低,應該算得上是能源專案給罪民的福利吧。
車執行了幾站,又有人上了車。韓晝睜開眼睛,看見車上站了一男一女。兩人顯然是同事,穿著同樣款式的工作服,男人還戴著工作牌,似乎是忘記取下了。
女人長得不賴,男人應該對她有意思,見周圍沒有空座,便皺起了眉頭,四處掃視了起來。
若說車上誰最顯眼,那當然就是唯一的罪民韓晝。男人看到他,先是一愣,目光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咬牙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認為你或許應該讓個座,因為那位女士需要它。」男人繃著臉,居高臨下地看著韓晝。
「你在跟我說話?」韓晝看向女人,冷淡道,「如果是老弱病殘,我當然可以讓座,可她又屬於哪一類呢?」
罪民法案雖然對犯罪者後代不友好,但也不至於到那麼不公平的地步,至少在法律上,罪民也屬於公民。
男人回頭看了女人一眼,見她眉頭微蹙,不由惱怒起來,拍了拍韓晝的臉,拉長聲音輕蔑道:「讓個座而已,你以為你是誰?罪民——」
車內人目瞪口呆,既震驚於這男人居然敢招惹罪民,又覺得他不講道理,確實沒有那條規定說罪民需要讓座。
男人的力氣不輕,韓晝的臉有些發麻,可他卻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這種退讓男人的膽子更大了幾分,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把嘴貼近韓晝的耳朵,低聲道:「你不敢和我動手吧?」
韓晝的確不敢動手。
罪民法案規定,罪民犯罪的處罰力度一律加大三倍,嚴重的甚至可能使得後代再次淪為罪民。
男人不停逼著韓晝讓座,似乎這樣做能得到身後女人的青睞一般,可韓晝卻只是閉著眼睛,沒有理會他。
男人見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煩之後,一時惱羞成怒,竟然一把奪過了韓晝的包,丟到了車窗外。
韓晝瞬間變色,他猛地跳離座位,激動大喊著「停車」,快步向著車窗走去。
此時公交車正在大橋上行駛,韓晝探頭望去,橋上空無一物,包應該掉進了江里。
他睜大眼睛,四處找了看了看,發現江里同樣沒有包的蹤跡。江水洶湧,一如他此時的情緒。
人群議論紛紛,韓晝回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他座位上的女人,和強作鎮定的男人。他死死地盯著男人,卻什麼都沒有說,因為沒有意義。
這件事在監察者眼裡就是個小糾紛,在有罪民參與的糾紛中,他們並不會花時間追究對錯,因為罪民本身就是一種錯。
韓晝就這樣死死盯了男人一路,目光不止一次落在了男人的工作牌上,他記住了一個名字。
林安宇。
而讓他疑惑的是,即便被如此欺負,可當他下車時,車上的所有人都在畏懼著他。
上一代人犯的錯,總會牽扯到無辜的下一代身上,早在罪民法案出現之前,這種事便已經存在了。
韓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裡的,他失魂落魄,回過神時,正好看見妻子梁倩的笑臉。
「今天發工資了對嗎?」
他腿邊的女兒小月也睜著大眼睛,不停咽著唾沫,韓晝知道,她在想念能源專案發放的食物的味道。
不得不說,那食物的味道確實很不錯。
面對兩張充滿希望的臉,韓晝笑了笑,溫柔道:「延時了,要過兩天才會發。」
小月聞言,失落地低下頭,跑去開啟了電視。
梁倩柔柔一笑,沒有多說什麼,去廚房裡把做好的的飯菜端到桌子上。
韓晝偏過頭,看著電視上的新聞,新聞正播放著最近的頻發的居民失蹤案件。
他沉默了一會,看向端菜的妻子,摸了摸手上的追蹤環,輕聲開口。
「別擔心,頂多三天,我一定把工資拿回來。」
三天後,韓晝果然帶回了工資,不過小月並不是很高興,因為這次爸爸並沒有帶回之前的那種美味食物。
隨之而來的是監察者。
隔天下班後,韓晝便被兩個面色冷峻的中年人帶走,來到了監察局。
「你認識這個人嗎?」審訊室內,一位女監察者向韓晝展示了一張照片。
「不算認識,但見過。」韓晝面色平靜,呼吸卻沉重了幾分。
「說說吧。」
「在公交車上,他為了逼我讓座,丟了我的包……那包對我很重要。」
「具體情況不重要,總之你們有了衝突對嗎?」
韓晝苦澀一笑,和他預料的一樣,監察者根本不會在意一個罪民的申訴。
「你在笑什麼?」一位男性監管者皺眉,眼神利如鷹隼,問道,「我們調查過,你是最近一段時間裡,唯一和死者有過衝突的人。」
韓晝失笑道:「他那樣的人,應該會和不少人有衝突才對……等等,死者,你說他死了?」
「裝起來還挺像回事的嘛。」男監管者冷笑一聲,說道,「死者林安宇,在與你發生衝突的三天後就被殺,屋裡的錢財被奪走,你確定此事與你無關?罪民——」
聽到被咬重讀音的「罪民」,韓晝神色變得猙獰了幾分,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冷笑道:「正因為我是罪民,你大可以透過追蹤環判斷我有沒有犯罪,不是嗎?」
「你肯定做了什麼手腳!」男警官咄咄逼人。
「恕我直言,他這樣的人也能當監察者?」韓晝沒有理會男人,看向女監察者,問道,「難道你們辦案已經不用講證據了嗎?」
「我們做事自然會講證據,帶你過來只是例行問話罷了。」女警官不苟言笑,沉聲道,「他的哥哥和姐姐都是被罪民殺死的,希望你能理解。」
韓晝沉默了片刻,問道:「那我可以走了嗎?」
「當……」
「不可以!」男監察者起身怒喝道,「我申請用測謊儀。」
「你瘋了!那不合規矩!」女監管者呵斥道。
「那就舉手表決,同意的舉手。」
整個審訊室內,大多數人都舉起了手。
「你們……這不合規矩!」
「規矩,呵,跟罪民講什麼規矩?」
整個過程中,韓晝都沒有發言的權利。
測謊儀是一種與神經相連的儀器,它對謊言的識別率幾乎是百分之百,但由於使用測謊儀會對被測者產生一定的精神損傷,所以使用的條件極為苛刻,需要層層批覆。
但顯然在大部分監察者眼中,罪民和平民是不一樣的。
韓晝戴上了測謊儀,對上監察者那鷹隼般的目光,冷冷說道:「我沒有殺那個叫林安宇的傢伙。」
測謊儀沒有反應,說明他說的是實話。
監察者不敢再問下去,因為韓晝的精神已經受到了損傷。
女監管者送韓晝出了門,道歉道:「對不起,罪民傷了我們不少人,監察局很多人都對他們有偏見……」
「有偏見的不只是你們。」
韓晝擺擺手,晃了晃還在發疼的腦袋,獨自離開了監察局。他的視線有些模糊,恍然間,看到了路邊有個長相普通的年輕人在對他笑。
他的手上,戴著一個顯眼的追蹤環。
時間過去了半個月,監察者沒有放下對韓晝的懷疑,在他們看來,一個罪民犯罪的可能性太大了。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