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想吃人
春寒料峭,陰天無風。
街道辦的同志比謝景明先到,正在跟物業經理交涉,索要小區近期入住信息,縮小尋找範圍。
小區保安已經帶路去挨家挨戶敲門了,說話間,招商辦的人帶著片警匆匆出現。
「你好,麻煩你們了。」
謝景明不認識招商辦的人,打聲招呼,轉頭接著問:「她在魔都有朋友嗎,會不會沒在家,能不能定位手機?」
「找到了,謝總,人找到了!」
趙東陽遠遠的小跑著過來。
謝景明緩緩舒口氣,抬手系上西服衣扣,今天有點冷。
趙南希回國順利進入職場,朋友周末專程來魔都為她慶祝,酒吧自然是要去的。她昨晚沒喝多少酒,半夜回家睡覺前,專門設置好幾個鬧鈴。
結果忘記給手機充電了。
一覺睡到剛剛被敲門聲吵醒,才發現手機沒電,自動關機————
「謝總,息怒。」
趙東陽邊整理凌亂的襯衫衣擺,邊壓低語調勸道:「搞出這麼大陣仗,她自己也沒臉來咱們公司,打發她走就是了。
「」
「你給我讓開。」
謝景明勉強壓著火,電梯門叮的開,他直愣愣走進屋裡。
趙東陽堵在門口,示意一位女員工跟上,其他人都別進去。
客廳牆上一副紅藍相間的花旦臉譜醒目,銅製手搖電話機與古董黑膠唱片機相對,無靠背沙發左右兩端,擺放星球造型落地燈,抱枕印著白犀牛圖案。
趙南希身穿灰色真絲睡衣坐在圓凳上。
她縮著肩膀眼神遊離,一縷發梢歪扭翹起,跟個鵪鶉似的。
旁邊還有位年輕女孩,慵懶地裹著條毛毯,遮擋吊帶睡衣胸前的大片白皙肌膚。
「你沒事就好。」
謝景明掃視一圈客廳,平心靜氣命令道:「給你媽打個電話。」
「哈?你聯繫孫阿姨了。」吊帶女孩滿臉無語。
趙南希沒理會她,擠出個歉意表情,尷尬道:「謝總對不起,我昨晚想著今天要上班,只喝了一點酒,是真的忘記給手機充電了。」
「剛從國外回來,肯定要倒時差啊。」
吊帶女孩從旁補充,謝景明視若未聞,說完話便要走。
趙南希連忙站起來,出聲叫住他:「謝總,您————吃午飯了嗎?我請大家吃飯吧,我預定了餐廳。」
」
,「我本來就想說,今天中午請大家吃飯,鐵板燒。」
「不是,你哪來的啊?」
謝景明繃不住了,一字一頓說:「你從哪兒來的,給我回哪去!」
「哎呦我天,大哥,你至於嗎?」吊帶女孩焦灼的抓頭髮。
謝景明心態略崩:「你又是從哪來的?」
「哦,因為上午沒去報導,你就興師動眾,你對所有員工都這樣關心嗎?你想跟王阿姨拉關係,別拿希希說事,差不多得了吧。」
「你馬勒戈壁!」
趙東陽心知不好,搶在謝景明爆粗口之前,嗖的竄進客廳,死死攔住他。
吊帶女孩忽然神情微滯,狀若不經意快速低下頭,拉著拖鞋扭身往臥室跑。
趙東陽眼神一頓,直接報出名號:「你等等,小姑娘,河南康金製藥的李博士是你父親吧?」
「那個,趙總,我爸不知道我來魔都。」
吊帶女孩瞬間進退失據,宛若被膠水黏在原地,慌亂的望向趙南希求助。
她父親李博士,大前年任職康金製藥總經理,向全體員工許諾好好干,年底向上市母公司申請大額獎金。
員工上下一心拼命,年終業績超預期,母公司撥款獎金兩千萬。
李博士給自己分了八百萬,高管攏共分八百萬,數千名基層員工分剩餘四百萬。然後他用一輛板車,拉著輛嶄新的法拉利超跑,在公司門口擺三天。
以展示他是位好父親,對女兒充滿愛意————
員工群情激奮,向母公司舉報獎金分配不合理,當時趙東陽作為其母公司的獨立董事,前往康金製藥參與調查。
吊帶女孩不怕謝景明,但她親眼見過自己父親,堂堂醫藥商業領域的權威大佬,如何低三下四給趙東陽敬酒陪笑,這件事非常難忘。
「小姑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的想法還很稚嫩,別隨意揣測。」
趙東陽一手拽著謝景明胳膊,一手扶著他後背,再度低聲勸:「謝總,您先回公司,這邊交給我處理。」
「處理個屁,走吧。」
謝景明心頭火氣散去,趙南希眨巴著大眼睛,默默送他到門口。
一個小時前,他面對老奸巨猾的上市公司老闆,互相算計幾個億的項目;一個小時後,他跑到小區居民樓,被兩個小姑娘氣到爆炸嗎?
甚至是員工站出來幫他撐場面。
這事也太他媽荒謬了!
「老趙,你給任總打電話,讓她處理後續。」
謝景明收拾心情,搖了搖頭說:「咱們回公司,萬紅萬佳這個項目,我覺得有點搞頭「」
。
「孔德永年前玩併購重組不成,年後馬上啟動新一輪運作,他在急什麼,急死嗎?」
謝景明並非罵人,也許孔德永真的快死了。
國內外所有上市公司大股東,都喜歡把個人持股,拿去銀行貸款套現。
不用交一分稅錢,股份還在自己手裡,對公司有掌控權,未來股價上漲更是美滋滋。
一可反過來,股價下跌怎麼辦?
假設股份以每股20元的價格,質押貸款大筆現金,那麼當股價跌倒10元,資不抵債銀行就要索命了!
孔德永質押了多少股份、具體質押價位,他自己清楚。
萬紅萬佳年前炒作失敗,股價跌至近年新低的九塊錢,市場有目共睹。
簡而言之:孔德永質押股份的風控線可能要爆炸了,他不想死必須硬著頭皮炒作,無所謂併購重組是否成功,刺激股價上漲即是求活。
謝景明得出結論:「重點查他個人的財務狀況。」
「明白,要不要邊查,邊低吸建倉?」趙東陽試探著問。
冷水大可以低調進場作壁上觀,無論孔德永怎樣掙扎,他求活成功,股價上漲有得賺。他求生失敗,冷水吸籌成本夠低,未必會虧。
當然,孔德永本身就是塊肉。
趙東陽言外之意,直接把他吃了?
「先琢磨清楚具體情況。」
謝景明游移不定,沉吟道:「孔德永這些年挺能折騰的,想吃掉他是個麻煩事。」
「那您就是能吃掉,看他有幾斤幾兩肉,值不值得吃唄?」趙東陽暗戳戳送上一記馬屁。
謝景明笑了笑,在小區門口駐足,回頭望向趙南希的家:「趙總,我以前沒準確認識到你的江湖地位吧?」
「嗨,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謝總我現在就是您的老趙,隨叫隨到!」
「單押,有點禪意哈。」
「我這是受您的啟發,最近對宿命論挺感興趣。」
趙東陽弓著腰拉開車門。
為了提振宏觀經濟,國家放寬金融監管是必然;金融監管放開,市場短期繁榮風險加劇是必然;繁榮到頂風險爆炸,亦然是不可避免。
趙東陽是價值投資人,本就對金融周期深信不疑。
他越看著市場沿著謝景明的預判向前,越心神恍惚,疑似宿命線條在眼前驚鴻一現。
「如果宿命論成立,孔德永命中注定遇到我,他的命是好是壞?」謝景明俯身坐進車裡。
趙東陽不由一樂:「這取決於您。」
「哈哈。」
邁巴赫平穩匯入車流,穿過高樓大廈。
「雪雪,你爸爸的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你別擔心了。」
趙南希沖個澡,換好衣服走出臥室,安慰仍然惴惴不安的好閨蜜。
反正事已至此,先吃飯吧,一覺睡十幾個小時,打全身麻藥都該過勁了,肚子確實餓0
「南希,你不知道。」
李雪苦著張臉解釋:「趙東陽做投資很多年,是有影響力的人,他說我爸的壞話,我爸在醫藥圈子裡的聲譽就完蛋了。」
————
「那怎麼辦?」趙南希明知故問。
李雪眼中浮現希望:「我看謝總不想跟我們兩個小女孩計較,他應該會給你媽媽面子的,你覺得呢?」
「他,比我們倆小一歲。」
趙南希表情略顯怪異,李雪抿了抿嘴,渾身充滿無力感。
往前數十年,A股唯有消費、能源和醫藥三個行業值得價投。趙東陽對此研究極深,他掛名藥企獨立董事操盤過新藥研發,可見資歷地位。
「那他為什麼給謝景明當員工呢?」
趙南希好奇的問,李雪無言以對。
她忽然展露笑顏,挽起好閨蜜的胳膊打包票,這件事是她惹出來的,她當然會搞定啦。先去吃飯吧,真的要餓死了,日式鐵板燒網紅餐廳————
好不容易定到的位置呢!
李雪暗自鬆口氣,又有幾分難過。
趙南希的父親起於微末,一步步走到今天,不知遇見過多少坑。
所以李雪能跟她處成閨蜜,是因為父親李博士的學術頭銜,而非李老闆的財富。這回去酒吧玩,說到惹出事,她倆的閨蜜關係算結束了。
下午吃完飯,趙南希主動約任暄妍喝茶。
雙方聊了很久,起初場面頗為尷尬,漸漸地有說有笑。
星期二早晨,趙南希準點出現在冷水資本門口。
她沒辦入職手續,向前台要了張訪客門禁卡,溜到投研組辦公區,找個閒置工位落座,辦公電腦沒有紙無一片,就自顧自摳手指發呆。
投研組—傑弗瑞:【飯妹兒到底啥背景啊?】
前台—菁菁:【她敢於直面暴怒的謝總,說請大家吃飯,她的背景好像不重要了。劃重點,請大家吃鐵板燒。】
行政—珀莉:【我覺得你們搞錯因果邏輯了,故事應該是這樣子的:飯妹兒一句話,令掌管三十億基金的男人,為她痴為她狂!】
投研組—傑弗瑞:【所以她到底啥背景,她就坐在我隔壁啊,我該看不見她呢,還是看不見她呢?】
前台—菁菁:【任總讓我給她訪客卡的,你要不去問任總?】
——
【不用了,一線線報,趙老師從交易室出來了,她起身離開工位走向趙老師了。】
員工外賣拼單群消息活躍,傑弗瑞坐在工位前探著腦袋瞅,同事們紛紛讓他再探再報,現場直播。
【通知,即日起外賣拼單群禁聊與點餐無關的話題,請立即解散與工作無關的跨部門群聊。公司內控軟體即將裝機,全體員工手機、電腦全部植入。
風控合規線即是生死線,望各位同事周知。】
風控—梅,一句話終結群消息。
傑弗瑞手一哆嗦,秒退群聊緊急避險,默默獨自觀賞眼前的一手八卦信息源。
「趙老師,我想點杯咖啡外賣,您喝什麼口味的?」
趙南希梨渦淺笑,眼底浮現一抹臥蠶,人畜無害略顯可愛,難以讓人拒絕。
奈何趙東陽都研究上宿命論了,不比天橋底下算命的老瞎子差點啥,半仙兒,輕描淡寫一句話婉拒:茶水間有咖啡機,你自便。
「哎呀,趙老師,您要做影視行業的調研嗎?我認識一位影視行業的前輩,可以幫您約他做個電話採訪。」
趙南希瞄了眼電腦屏幕,多少有點堅持不懈的勁頭。
趙東陽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謝總昨天當面讓小公主滾蛋,晚上任總跟謝總關起門聊了一頓,謝總好像又默認無視小公主了,他這個原定的保姆,現在暈頭轉向特別迷茫。
「南希,國內有很多優秀的金融機構,你其實天地廣闊,大有可為!」趙東陽開始話聊。
「我過年回國,就聽人說起謝總。」
趙南希攏起耳畔碎發,笑盈盈回應:「所以對我來說,謝總和冷水資本,是我職場的白月光。我不想昨天的事情,成為我的人生遺憾。」
「呃,你言重了。以後你會知道的,一份工作談不上遺憾,更談不上人生。」
趙東陽耐心的循序善誘。
他心想:雖然你是小公主不假,晚上做個夢第二天就有人幫你實現,但謝總出道至今也沒受過挫折啊,你的家室沒卵用,何必較真呢————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總有人對你說不行。
「好吧,趙老師,我這幾天打擾你們了。」
趙南希背在身後的雙手絞在一起,她額前齊劉海輕晃,語調低低地輕聲說:「你要見黎銳綱嘛,我真的可以幫你約他,就當是——感謝。」
「黎銳綱,魔都文廣集團的黎瑞剛?」趙東陽挺直腰。
趙南希點點頭:「嗯,他在傳媒行業蠻資深的。」
「南希,你別嫌趙老師嘮叨,話又說回來。謝總唯才是用,有能力的人才哪能沒個性,他都樂意包容成全的,你只管努力他都看得見。」
趙東陽在心裡補充,家室屬於能力的組成部分。
趙南希大眼睛一亮:「真的嗎?」
「我們先說說黎銳綱吧。」趙東陽抄起手機點咖啡外賣。
冷水想生吞活剝孔德永,需要給他掛一塊餌料,從他自己瞄準的影視產業切入效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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