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有毒的項目
「黎銳綱？」
謝景明坐在辦公桌前略感奇怪，趙東陽微微頷首以對，一臉的故弄玄虛。
小崔記者對前男友的愛毋庸置疑，當然她也非常聰明敏銳，但第壹財經實習記住的工作便利，同樣不能忽視。
而第壹財經報社，僅是第壹財經的子公司；第壹財經總公司，隸屬魔都東方傳媒集團；魔都東方傳媒集團，又為魔都文廣集團的下屬單位————
黎銳綱一手締造了魔都文廣集團。
國內新聞傳媒行業，無出其右者！
「也行吧，跟他約時間見個面，儘快。」
謝景明勉為其難，指尖輕敲桌面，補充道：「你照常約諮詢專家，別搞的太誇張，我要聽真話。」
「好的。」趙東陽心裡有數。
謝景明應付孔德永就是例子，以己度人，黎銳綱不可能啥話都往外嘞。
其次，他自己也犯愁聽不到真話。
整天絕大多數時間，正事幹不了幾樣，全跟下屬鬥智鬥勇辨別真偽了。所以行業調研諮詢，甭迷信行業頭面人物一行業中層老油條才有料！
謝景明和黎銳綱見面，主要起到一個互相認識的作用而已。
趙東陽想了想，請示道：「謝總，那讓趙南希定餐廳點菜？她比我們了解黎總的忌口、喜好。」
「你看著安排。」
謝景明挺無奈的，沉沉氣，說清楚：「趙南希留下來的原因，沒那麼複雜，只是我不可能急頭白臉的喊保安，強行把她叉出去，你明白嗎？」
」
「你要是能把她叉出去，我給你升職加薪。」
「咳，謝總您是知道的，我這年紀和她打架都不算互毆，得判她虐待老人。」
趙東陽傻掉了，謝景明擺擺手，示意你給我出去。
趙南希的母親，親自給任暄妍打電話表達歉意，話都說到不入職的份上了。結果她坐在那裡，閒的摳手指硬挺一上午，見縫就鑽送上頂級關係。
這誰有招治她？
「你想要什麼呢？」
謝景明透過玻璃隔斷，無聲望向趙南希。
新光酒家，開在黃浦的老字號餐廳。
門頭入口不起眼，包廂面積逼仄無窗，裝修有些年頭了顯舊。服務員大姐上齊菜，抱著手寫菜單刺啦一划原子筆，扭身出了包廂。
嘭的關上門，外麵食客熱鬧嘈雜聲依舊清晰入耳。
謝景明雙手交握笑呵呵，黎銳綱和他相對而坐，把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拿起餐勺往碗裡撥了些炒蟹粉，拌著熱騰騰的米飯吃。
「謝總，給你。」
趙南希坐在一旁，從餐盤裡舀一小碗蟹肉，淋上蟹醋，擱到謝景明手邊。
「南希，我記得你研究生讀的是西方古典文學？」
黎銳綱幾分鐘幹掉一碗米飯，這才用熱毛巾擦擦手，寒暄道：「怎麼回國進入金融行——
業發光發熱了。」
「我在紐大讀研，看到很多本科出去留學的同學，他們十八九歲每天上課學習西方哲學史、西方古典文學，沒多久就被洗腦了。」
趙南希漫無邊際的回一句。
黎銳綱神情認真評價：「國外媒體同樣給他們自己人洗腦，總選擇性報導我們的缺點，這樣不好。我們要有對外發聲的渠道。」
「您是指文化出海？」
謝景明接住話頭，黎銳綱訝然。
他早有耳聞，魔都出了位異常年輕的金融新貴，大家不在一個圈子裡，也就將之當做茶餘飯後談資罷了。
今天有緣相見，在黎銳綱看來，謝景明應是名副其實。
反正他沒吃到趙南希盛的蟹肉，還淋了蟹醋，酸醋。
桌上有兩種蟹醋，一種醋里放糖放姜，本地傳統口味；另一種原味酸醋，只吃個新鮮，外地人吃得慣。
小姑娘留學兩年有長進，學會對人下菜碟了。
「文化出海是長遠目光，眼下迫在眉睫的，是改革。」
黎銳綱篤定的給出觀點：「傳統傳媒影視公司必須跟上網際網路，轉型、整合、淘汰，全行業註定亂成一團，熬過去才有資格談未來。」
「嗯，市場混亂，造就非理性繁榮。」謝景明若有所思。
黎銳綱皺眉沉思片刻，笑著回應道：「這是你們金融行業的說法。要我說，金融資本進入傳媒影視行業，加速行業整合進程，未嘗不可。」
「那您覺得，對於影視行業而言，內容監管和商業監管，誰的權重高？」謝景明虛心請教。
「從現實情況來看，肯定是內容監管更要緊，這涉及很多東西。」
黎銳綱略顯躊躇，字字斟酌說：「但我們在嘗試，把市場開放給商業，有商業才有競爭，競爭創造優質內容。」
謝景明瞭然，嘗試著深入請教。
如今網際網路視頻平台的網絡電影，內容尺度大的離譜，表面上看起來是監管權造成的。網際網路行業歸工信監管，影視行業歸廣電、文化系統————
那麼網際網路平台出品的影視作品，誰管？
以謝景明上輩子的段位，僅僅在這層問題上，知道些真真假假的情況。現在黎銳綱正面給出解答，內容尺度放寬，不只是監管權打架。
美好的經濟上行期，領導們敢想。
全世界絕大多數股市，都牴觸影視娛樂上市，因為工廠螺絲釘尺寸有統一標準，內容創造非標」，盈利不穩定風險無法量化。
一不確定性！
謝景明對這玩意深惡痛絕，專業投資人盡皆如此。
文化出海，黎銳綱則對這個詞語愛不釋手。
自從去年九月一帶一路戰略面世，就有聲量開始抬頭，把國內電視劇、電影、小說賣出去，經濟強勢帶動文化強勢嘛！
相關政策正在擬定中，預計下個月頒布，謝景明怎麼知道的？
如果他不知道，怎麼能用文化出海」四個字，精準概括政策風向。
黎銳綱饒有興致的打量謝景明，聊了大半個小時，他臨時起意透出口風：「上個月，我有位朋友去世了，小馬奔騰影視的創始人李銘。」
「R.I.P.（願逝者安息）」趙南希板起臉蛋雙手合十。
黎銳綱搖頭失笑：「就你會耍寶。」
「我想說節哀來的，可是感覺有點過度，剛回國需要切換下語言系統，黎叔叔你懂我意思就行了。」趙南希笑盈盈。
「我下午還有個會。」
黎銳綱拿起手機看時間，：「今天和謝總交流很有收穫，下周有時間，我們再約。」
「好，您慢走。」謝景明起身先送。
「別客氣，這家店的蟹腿炒蘆筍不錯，謝總你可以試試。」
黎銳綱毫不拖泥帶水的離去，謝景明坐回椅子看趙南希。
她來句下個月蘆筍應季，這個月的蘆筍炒蟹腿不好吃。
嘖，挺有道理的，謝景明沒話說。
Restinpeace，本意是鄭重的禱告，願逝者安息。縮寫成R.I.P.，起初是同樣的意思，北大內網未名湖論壇，噩耗帖子下面經常蓋樓刷R.1.P。
慢慢演變成網絡梗了，帶著點輕佻。
趙南希眨巴眨巴眼睛：「我過年在京城聽到過八卦，李銘的情況很複雜，不知道真假————但黎叔確實很複雜。」
「哦？」謝景明當場拿出手機百度。
「黎叔是海派」，你光華的老學長，早年去國外做過訪問學者。他始終覺得，我們該擁有自己的海外傳媒版圖，交給市場化運作。」
趙南希門清的說：「他有句名言：爭取在符合規則的情況下，做出一定程度上的創新。」
合規、創新，這倆詞擱一塊，只有他能做到。
謝景明快速翻閱百度詞條，邊問道：「你知道小馬奔騰這家公司嗎？」
「呃，我知道《武林外傳》電影是他家拍的，還有《我的兄弟叫順溜》。」趙南希搜腸刮肚。
「你還看《順溜》？」
謝景明頗為好奇。
趙南希臉蛋微紅，小時候和姥爺一起看順溜的三連長壯烈那段劇情，她哭了好半天。
「小馬奔騰現在情況不太妙。」
謝景明放下手機，放緩語速講解：「小馬奔騰最早想去美股上市，結果發現國內上市的影視公司稀少，估值高賺得多，又掉頭跑回來上市。」
「可是你剛才跟黎叔聊的，國內股市影視行業上市公司稀少，就是因為影視公司難上市呀？」趙南希現學現賣。
謝景明糾正道：「是去年IP0關閘，各行各業都上不了市，小馬奔騰再跑出去想辦法上市。」
「這————」
趙南希愣了愣，她用最簡單最直接最硬核的話說：這很難繃。
還有更難繃的：小馬奔騰為了衝刺上市做大規模，跟風投簽對賭拿了數億資金。如果不能在去年，12月31日之前上市，連本帶利換錢。
年化複利10%，複利！
這可是讓謝景明半年賺到十億身價的大道法則，可見這利息多誇張。
小馬奔騰上市自然失敗了，去年12月31日的兩天後，創始人李銘因病突然離世。
「他走的匆忙，沒來得及安排後事。」
謝景明繼續講解：「外面欠風投的錢，家裡老婆和他的兩個親姐妹，各自持有股權，遺產不知道怎麼分————還有你說的，他背景複雜。」
「謝總，你早就在看這個項目了？」趙南希似懂非懂。
「我也看過順溜。」
謝景明把打火機拿在掌心摩挲，有一下沒一下的滑動殼冒，發出叮的脆響。
小馬奔騰這個項目，家族企業內訌+資本對賭運作+創始人背景複雜，是寫進商業課程里的經典案例。
謝景明上輩子就知道，今天重溫一遍，結論很清晰。
他可以試著趁火打劫，給孔德永提供資金彈藥併購小馬奔騰，剝離債務負資產，保留影片版權庫等優質資產，反手再把孔德永洗出萬紅萬家。
如此一來，賺錢事小。
掌控一家上市公司，好處數不勝數！
前提是謝景明得娶了趙南希，要不然，單單一句李銘背景複雜，就能壓死他。
「謝總，那我剛才是不是————不該打岔？」
趙南希這下徹底懂了，黎銳綱提及小馬奔騰是試探。
她知道李銘背景複雜，誤以為黎叔借用她的家室背書，忽悠謝總上船跳坑。仗著臉蛋嫩，機智的插科打揮，反倒說明她和謝總關係淺薄。
「沒有，你做的非常棒，我們本來就沒關係。」
謝景明豎起大拇指誇獎，趙南希抿了抿微潤紅唇。
她剛才真沒反應過來，不是故意向黎銳綱澄清。
「你想多了，黎叔在關心你。」
謝景明忍俊不禁，：「我們回公司。」
「謝總，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麼？」
「你不是炒股的嘛，為什麼感覺你也特別懂一級投資？」
「因為今天你在。」
謝景明坦誠作答，趙南希瞬間呆住眼睛瞪得像銅鈴，上半身抗拒的微微後仰。
她只是好奇金融新貴的才華，可金融新貴居然饞她身子？！
「黎銳綱既想讓你看見坑，又不想讓你跳進去。他只能吭哧吭哧揮鋤頭，挖個巨大無比的坑，都不敢往坑上蓋點草，生怕你看不出來這是個坑。」
謝景明漫步走出餐廳，斜眼看人：「我借你的光。」
「其實我家跟他的關係就點頭之交。」
趙南希然，謝景明頓時加快腳步，嗖嗖的往停車場走。
「妍妍，你去打聽一下，文廣可能馬上要改革了。」
謝景明回到公司，一頭鑽進任暄妍的辦公室，輕聲說：「我剛去見了黎銳綱。」
大文廣集團是上市公司，掌握電視台為核心的魔都傳統傳媒國資公司。
小文廣是其子公司，掌握魔都網際網路媒體國資公司，顯而易見發展的更好，兒子體格超過爹了，倆人在家裡天天干架內部互搶資源。
外界早有傳聞，黎銳綱要趁今年國企混改的風向，把兩家合併。
合併需要錢，定向增發股份融資。
一旦合併即是龐然大物，多了不說少了不算，參與定增穩賺個20%—50%不成問題。
「所以，黎銳綱今天扔出小馬奔騰，是覺得我們想搶文廣的定增份額？」
任暄妍捋順邏輯，補充道：「利用趙南希的關係搶。」
——
「對，他直接扔出小馬奔騰這個大坑，惡意太明顯，看我貪不貪。」謝景明雙手抱懷。
任暄妍莞爾一笑：「他反應這麼大，既顯得牴觸我們參與文廣定增，又顯得一旦趙南希家裡人開了口，他沒辦法拒絕。」
「得了吧，你別給趙南希說好話了，我壓根沒想參與文廣定增。」
謝景明不以為然。
定向增發持股有鎖定期，最起碼半年之內不能賣掉持股，在這之前合併停牌期限，也要三個月到半年。
眼瞅著直奔明年使勁，牛市都結束個屁的了！
謝景明沒道理參與任何定增項目。
任暄妍扳著手指數：「小馬奔騰有毒不能吃，文廣定增沒我們的份兒，那今天你有什麼收穫？」
「黎銳綱這人挺有意思的。」謝景明比較認可。
「就這麼簡單？」
任暄妍拉長語調悠悠道：「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大有收穫的樣子呀。」
「嘿嘿，黎銳綱左手小馬奔騰收購項目，估值三十多億；右手大小文廣合併，估值幾百個億。我要是孔德永，都得被謝總的人脈饞哭。」
謝景明賊兮兮的，笑出滿口潔白牙齒。
小馬奔騰這個項目有毒，不能吃。
但釣魚佬都知道，塑料片子、鐵片子做的假餌，魚不吃卻會咬鉤。
小馬奔騰估值三十多億，坐擁數家影院、龐大版權庫，以及一眾優秀製作團隊，看起來比春雨影視漂亮百倍。
孔德永想不想收購小馬奔騰？
想，就拿股份來換現金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