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者府非常非常大。
可想讓洛森像過去的馬卡多,或者如今的基里曼一樣,每天坐在辦公桌後面,被來自全銀河的報告、請示、戰報、稅務文件和人事任命淹沒?
想都別想,那根本不可能。
洛森進入掌印者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劃分整個行政結構。
行政人員使用了上萬年的傳遞窗口、審核大廳和人工分類區全部清空。
整座掌印者府被直接劃分成六大區域。
中心位置,是核心行政區。
三千名專精行政、數據處理、統籌和資源調度的基石序列進入其中。
他們處理的是整個帝國的頂層數據。
所有進入掌印者府的信息,都會先被蜂群思維拆分驗證,再根據優先級送入對應節點。
行政區之外,是五大星域辦公區。
太陽星域、朦朧星域、極限星域、太平星域、暴風星域。
按照帝國現有疆域劃分,五大辦公區分別承擔對應區域的行政接入。
洛森直接從基石序列中調撥三十萬名行政序列,六萬人負責一個大星域。
真正龐大的部分,則在五大星域下面。
帝國現有行政版圖,被進一步拆分為一萬零三百八十四個星區。
再向下,是七萬六千二百一十九個次星區。
帝國過去依靠無數官僚手工完成的工作,被直接變成一張不斷更新的網絡。
更重要的是,算力並非平均分配。
和平星區只需要維持最低程度的行政監控。
戰爭爆發之後,蜂群思維會立刻提高對應區域的算力權重。
一場普通行星叛亂,只需要幾個節點進行輔助。
如果泰倫蟲群進入某個星區,附近數十個星區的糧食、艦隊、軍械、人口轉移和戰爭潛力都會同時進入計算。
戰爭規模越大,調動的行政節點越多。
當危機擴大到星域級別,核心三千行政序列會直接介入。
整個體系就像擁有自己的神經反射。
哪裡出問題,哪裡的算力便增加,哪裡穩定,資源便自動釋放給其他區域。
這還只是第一階段。
目前的一萬零三百八十四個星區和七萬六千二百一十九個次星區,大量節點仍然只是建立了對應關係。
蜂群思維還沒有正式接管整個帝國的中央行政。
它現在只是在搭骨架。
可僅僅是這副骨架,就已經讓掌印者府的效率遠遠超過泰拉任何一個傳統部門。
行政體系開始重組的同時,另一場變化也在發生。
速度更快,影響更直接。
洛森進入泰拉後的前二十四小時內,太陽星域,尤其是太陽系與泰拉周邊的帝國軍事力量,開始被納入統一指揮體系。
這件事聽起來比重建行政體系更加困難,但實際上異常順利。
太陽星域是帝國核心。
帝國海軍、星界軍、皇宮防衛軍、軌道防禦體系、禁軍、戰鬥修女、各類教會武裝,以及分布在太陽系各處的軍事基地數量龐大。
這些力量過去分別接受不同機構指揮,想把所有人重新編制,幾年都未必夠。
洛森只抓關鍵節點。
太陽領主萊昂圖斯首先完成軍令系統對接。
他掌握著帝國最龐大的常規地面軍事體系,也擁有調動星界軍遠征力量的最高權限。
萊昂圖斯繼續坐在原來的位置。
所有星界軍元帥、集團軍群司令與太陽星域高級軍官依舊通過原有體系接受他的命令。
變化只發生在最上層。
從這一天開始,萊昂圖斯的最高戰略節點直接接入掌印者府。
萊昂圖斯依然負責打仗。
洛森負責決定帝國整體需要他把戰爭打向哪裡。
海軍也是同樣的處理方式。
太陽星域艦隊不會因為洛森到來就更換所有艦長。
戰鬥艦群、運輸艦隊、太陽系巡邏艦隊與軌道防禦部隊仍保留原編制。
洛森只在艦隊司令部、星港、補給中心與主要指揮節點中部署基石序列。
泰拉方向則更加簡單。
圖拉真·瓦洛里斯已經徹底站在洛森一邊。
一個是帝國攝政,一個是第一軍團原體,一個是帝國掌印者,再加上太陽領主與禁軍總將。
太陽星域軍事體系中真正能夠對最高戰略產生影響的幾個人,已經全部站到了同一個方向。
所以整合過程順利驚人。
很多軍官甚至歡迎這種變化。
只有那些依靠關係長期占著指揮崗位、隱瞞軍情、倒賣軍需和虛報編制的人,開始從系統里一批批消失。
空出來的位置,由基石序列軍官接任。
這就是洛森進入泰拉後的第一個二十四小時。
行政體系剛剛搭好骨架。
太陽星域的軍事指揮權,已經先一步完成了最關鍵的整合。
第二十四個小時還沒有結束。
掌印者府的第一道正式公告,已經通過行政院、軍務部、商船體系、星炬庭和帝國各級通訊節點,向整個太陽星域擴散。
隨後,公告開始向五大星域發送。
內容並不複雜。
帝國現有星炬體系經過長期超負荷運行,已經出現嚴重問題。
經帝國掌印者、帝國攝政王與泰拉最高層聯合評估,星炬將在三個月後停止運行。
與此同時,帝國將啟用全新的亞空間導航和遠程通訊體系。
基石導航員,基石通訊員。
前者負責取代傳統導航者與星炬組成的遠程航行體系,後者則開始逐步接替帝國現有的星語通訊。
所有帝國軍隊、商船、行政艦船、運輸艦隊、行商浪人以及擁有合法航行資格的組織,都可以按照原有體系申請接入。
價格也在公告裡寫很清楚。
基石導航服務的費用,按照帝國現有導航者家族的平均合同價格執行。
甚至連不同航線、航行距離、危險等級和艦船噸位造成的費用差距,也被保留下來。
三個月的緩衝時間,則是給帝國龐大的民間運輸體系做準備。
軍方根本不需要這三個月。
基石序列早已進入軍隊。
特別是洛森開始大規模接管帝國艦隊以後,基石導航員已經鋪進各大軍事艦隊。
帝國海軍最初還保留傳統導航者作為備用,後來很多艦長發現,所謂備用其實根本用不上。
有些軍艦甚至已經很久沒有真正依賴過星炬。
太陽領主萊昂圖斯甚至只讓下屬核對了一遍各艦隊基石導航員的覆蓋率。
民間卻完全不同。
公告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泰拉的商船體系首先亂了,隨後是導航者家族。
再然後,星語者相關機構、貿易家族、行商勢力、大型運輸集團和星區級商業組織全部開始詢問泰拉。
真正讓這些人感到危險的,是公告後半部分。
一個已經實際驗證過,而且準備在三個月後正式接管帝國導航與通訊的替代體系。
導航者貴族經營了多少年?
從帝國建立之前,他們就已經存在。
一個強大的導航者家族,可以和星區總督、海軍、行商浪人以及古老商船世家維持數千年的合同。
優秀導航者本身就是家族最重要的資產。
只要人類還要進入亞空間,導航者便擁有別人拿不走的位置。
過去從來如此。
可現在,帝國軍方已經先走了一步,效果還更好。
這意味著導航者家族過去最大的底牌已經失去了一半。
而星語體系面對的問題甚至更加直接。
帝國過去的遠距離通訊依賴靈能者,信息跨越亞空間之後經常出現失真。
這套東西很難用,但帝國只能用。
如今掌印者府直接告訴所有人,基石通訊員可以完成更加穩定的遠程信息傳遞。
整個舊體系第一次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競爭者。
公告發布以後,大量詢問信息直接湧向泰拉的商船體系總部。
卡尼婭·丹達一天之內收到了超過十四萬份正式詢問。
實際上都在問同一件事,掌印者到底想幹什麼?
另一邊,星炬之主萊奧普斯·弗蘭克面對的壓力也沒有小多少。
作為星炬之主,他本身就是高領主之一,而且此前正是參與黑暗靈族王座計劃的核心人物。
弗蘭克和丹達先找了拉斯基安。
「鑄造將軍,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答案,星炬是否真的已經惡化到必須在三個月後停止?」
拉斯基安說道:「星炬的事情,不歸機械教負責,黃金王座已經交給掌印者處理。」
「去問掌印者。」
機械教領袖一句話把責任推乾乾淨淨。
…………
一間封閉會議室里。
丹達、弗蘭克,以及十幾名來自導航者貴族、行商浪人家族、大型商船世家和星際貿易組織的代表齊聚一堂。
這些人背後的勢力不同,彼此之間甚至存在不少舊怨,可這一次,他們的利益卻罕見地完全一致。
星炬關閉,基石導航員與通訊員全面鋪開,意味著維持了帝國上萬年的導航、通訊和商船利益體系,都將被重新洗牌。
導航者家族會失去不可替代的地位。
弗蘭克的星炬之主也將逐漸失去實際權力。
而一旦掌印者府繼續把手伸向商船與星際運輸,丹達以及背後的貿易集團,同樣會失去大量政治和經濟利益。
這已經不是某一個家族、某一個高領主席位的問題。
整個利益集團都可能被洛森連根拔起。
經過一番商議,他們很快達成一致。
決定聯合起來,以帝國貿易、航運和經濟穩定為籌碼,逼洛森重新考慮三個月後關閉星炬的決定。
當天下午。
一份由兩名高領主和多個古老家族共同簽署的正式覲見申請,送進了掌印者府。
洛森批了。
丹達、弗蘭克以及十六名主要利益集團代表進入舊攝政府。
「坐。」
洛森甚至讓人給他們準備了位置。
等所有人坐下後,丹達率先開口。
「掌印者大人,今日冒昧求見,是為了帝國航運的未來。我們聽聞,您打算在三個月後徹底關閉星炬。」
「我們並非質疑您的決定,更不敢揣測攝政王大人的智慧。只是,星炬不僅僅是一座燈塔,它關係到帝國九成的星際運輸,關係到無數世界的糧食供應和前線軍隊的彈藥補給,這是一個運轉了萬年的龐大體系,任何倉促的改變,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她身旁,一名來自最古老導航者家族的族長也站了起來,附和道:
「大人,導航者家族為帝國服務了一萬年,我們的血脈,就是帝國的坐標。新的導航體系固然高效,但它真的能完全取代星炬和導航者嗎?」
「如果出現我們無法預料的亞空間風暴,如果新的體系出現故障,誰來為那些迷航的艦隊負責?」
洛森聽著,沒有說話。
弗蘭克恰到好處地接過話頭。
「大人,黃金王座的問題,我們都在努力解決。但星炬的能量核心本身是完好的,只要有足夠的靈能者供應,它就可以繼續燃燒。」
「我們認為,在黃金王座徹底修復之前,保留星炬,是最穩妥的選擇。這既能保證帝國航運的穩定,也能為新體系的推廣留出足夠的緩衝時間。」
言下之意是,既然您來是為了修復王座,那就不應該在此時節外生枝,動搖帝國的另一根支柱。
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
在他們看來,洛森作為一個剛剛抵達泰拉的外來者,必然需要他們的合作來穩定局面。
他或許軍隊很強大,但帝國不是光靠強大就能運轉的。
洛森終於笑了,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背上。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
「但我總覺,一個本該為帝國服務的體系,如果它的存在,反而成了可以用來威脅帝國的武器,那這個體系本身就有問題。」
丹達的眉頭動了一下:「您誤會了,大人,我們絕無此意。」
洛森的目光又轉向弗蘭克。
「你剛才說,只要有足夠的靈能者,星炬就能繼續燃燒?」
「理論上,是這樣。」
洛森點了點頭。
「那麼,被你們賣給黑暗靈族的那一百九十億人,夠你們燒多久?」
會議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弗蘭克冷聲道:「掌印者大人!基里爾九號的事,是一個為了修復黃金王座而進行的最高機密行動,與星炬無關!」
洛森笑了:「可在我看來,這兩件事邏輯上是一致的,你們昨天可以犧牲掉一百九十億帝國子民。那麼今天,為了保住你們手裡的權力,你們同樣可以拿整個帝國的經濟來當賭注。」
「你們跟我談《行商憲章》,談契約,談風險。很好,我們今天就好好談談。」
一名基石序列立刻將幾份厚重的文件送到桌面上。
「有人舉報。」
洛森翻開文件。
「你們中的一些人,利用高領主的席位和家族影響力,長期壟斷太陽星域的核心航線,人為製造運輸壁壘,抬高價格,牟取暴利。」
「舉報還說,你們中的一些人與星炬庭勾結,將本該用於前線的戰略物資倒賣給行商浪人,甚至一些與帝國處於敵對狀態的異形種族。」
「最有趣的是……」
他拿起最後一份文件,看著弗蘭克和丹達。
「還有人舉報,你們兩位,以及在場的幾位,涉嫌隱瞞帝國最高級別的安全事故,非法與異形進行接觸,並試圖以出賣帝國人口為條件,進行一場未經授權的骯髒交易。」
「掌印者大人!」
弗蘭克猛地站起。
「這是污衊!是毫無根據的指控!」
「說對。」
洛森竟然直接贊同了他。
「所以,要查。」
弗蘭克突然說不下去了。
洛森繼續道:「我什麼時候說,舉報等於定罪了?」
「帝國有法律,你們也是高領主。該走的程序,當然要走。」
「先停職,再查。」
丹達的臉色終於變了。
「大人,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商船代表的職位一旦空懸,整個帝國的商業航運都會陷入混亂!」
洛森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所以,繼任者的名單,我已經準備好了。」
辦公室的側門打開了,一個高大身影帶著十二名戰團成員走了進來。
「甲四十四。」
「從現在開始,對萊奧普斯·弗蘭克、卡尼婭·丹達啟動最高級別軍政司法調查。先把人關起來。」
「所有私人通訊中斷,名下資產凍結,直屬機構檔案全部封存,給我查!凡是與基里爾九號、葛摩交易、星炬黑色預算、商船異常合同相關的任何東西,一份都別漏!」
「明白。」
甲四十四揮了揮手。
丹達和弗蘭克嚇傻了。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洛森可能會妥協,可能會與他們討價還價,甚至可能會發怒。
但他們從沒想過,洛森會用如此粗暴的方式,直接掀了整張牌桌。
逮捕兩名現任高領主?
在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議會流程的情況下?
這簡直是瘋了!
「你不能這麼做!」
丹達失聲喊道:
「您知道查封我的體系意味著什麼嗎?很多商船家族會將這理解為泰拉準備直接奪取他們的《行商憲章》!如果他們因此停止合作……」
洛森抬眼看她。
「那正好,誰拿帝國平民的糧食和軍隊的補給來跟我談政治條件,也一併查。」
洛森又看了一眼那些早已噤若寒蟬的導航者與貿易貴族。
「你們剛才一直跟我說,帝國離不開你們。」
「我這個人,有個毛病。」
「聽到這種話,就總想試一試。」
「看看帝國究竟離不開的,是你們的工作,還是你們這些人。」
「都給我抓起來!」
…………
掌印者府真正開始查帳,是在弗蘭克與丹達被關押後的第二天。
最開始,泰拉上很多人甚至沒有把這件事當回事。
查帳?
帝國哪一年不查?
行政院查,審判庭查,軍務部查,商船管理機構查,國教也有自己的內部審計。
每隔幾十年,總會有幾個倒霉的貴族被抓出來,幾個軍需官被送上絞刑架,再從某個家族倉庫里搜出一批本該送往前線的物資。
然後事情結束。
帝國太大了。
大到任何一個調查機構想追查一筆跨星區貿易,都可能先被文件淹死。
途中只要有一個人修改一次數字,到了泰拉就很難再追。
更別說很多貿易鏈已經延續數千年。
家族之間互相持股,貴族之間互相聯姻,商會背後還套著商會,真正拿錢的人從不親自簽字。
帝國過去不是不知道這裡有問題,而是沒人能把整個鏈條一次拉出來。
可這次負責查帳的是洛森。
掌印者府一聲令下,一百萬名精通財務、審計、物流和行政的基石序列直接調入泰拉,接入蜂群思維。
商船記錄、糧食產量、倉儲、航線、軍需、運輸損耗、貴族資產、地方稅務,所有已經接入帝國行政體系的數據同時開始交叉核對。
過去審判庭查幾十年都未必能理清的帳,在蜂群面前很難藏住。
一批糧食帳面顯示遭遇亞空間風暴,損失四成。
蜂群調出航行、裝卸和倉儲記錄一對照,立刻發現貨物根本沒丟,只是經過十一家公司和七十多份合同轉了一圈,半年後又以六倍價格賣回帝國。
類似的帳,一條接一條被翻出來。
洛森只看了一眼第一批結果。
「繼續查。」
「順著錢,把最上面的全給我挖出來。」
於是,泰拉可怕的一周開始了。
第一天結束時,蜂群鎖定的異常貿易節點超過十二萬個。
第二天,這個數字下降到三萬七千。
大量看起來可疑的交易,在完整數據接入以後被證明合理。
有一家經營了三千多年的商船世家,在帳面上連續十七年巨額虧損。
最初甚至被列入最高風險名單。
結果蜂群往下查。
這個家族十七年前主動接下了一條靠近蟲族戰區的糧食運輸線。
十七年損失四百九十一艘運輸船。
死了七萬多名船員。
家族自己的三名直系繼承人都死在航線上。
他們靠其他安全航線的利潤不斷往裡填錢,只為了維持七顆前線巢都世界的糧食供應。
雖然帳目混亂,虧損也是真的,可是沒有貪污。
掌印者府直接把這個家族從調查名單上移除。
甚至補發了一筆拖欠了二十六年的戰爭運輸款。
消息公布以後,很多原本準備逃跑的商人愣住了。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洛森並不準備借查帳把所有舊商人一棍子打死。
真正幹活的人,他非但不動,甚至願意補錢。
還有一個導航者附屬運輸家族,因為過去兩百年一直壟斷一條航線,也被列入審查。
查完才發現,那條航線亞空間環境極差。
普通船主根本不願意去。
這個家族所謂的「壟斷」,其實是沒人願意接手。
他們的收費比安全航線高出兩倍,死亡率卻高了近七倍,最終同樣放行。
洛森甚至讓行政序列給他們重新計算了一次風險補貼。
這兩個結果公開以後,很多人鬆了一口氣。
然後第三天到了。
第一批帳被查穿了。
七百三十一家貴族家族,一百九十四個大型商會,六千多名官員,一夜之間全部進入凍結名單。
最先被公開的,是泰拉的瓦德蘭家族。
五千年前,他們的祖先因賑濟饑荒獲永久糧食轉運權。
到了如今,這份特權已經讓他們控制泰拉三百多個巢區的糧食倉儲、運輸和配給,連不少監管官員都與其存在利益關係。
蜂群只用了六個小時,就把五千年來盤根錯節的帳目理清。
過去二百七十三年,瓦德蘭家族人為製造了四十九次糧食短缺。
七十二年前最嚴重的一次,他們對外宣稱運輸艦隊遭遇亞空間風暴,損失百分之四十一的糧食。
實際損失只有百分之六點四。
一億多噸糧食被故意扣在距離缺糧巢區不到九百公里的地下倉庫,等待價格上漲,其中兩千多萬噸最後直接腐壞。
同一時期,卻有三百七十多萬人因為飢餓、營養不良和配給衝突死亡。
運輸記錄、倉儲數據、內部報價和家族密令全部被掌印者府公開。
當天,狴犴戰團與戰鬥序列進入瓦德蘭莊園。
家族成員搬出五千年前的特許狀、高領主簽署的保護文件,甚至陣亡祖先的帝國勳章。
全部無效。
祖先救人的功勞屬於祖先。
今天查的是他們自己的帳。
瓦德蘭家族隨後命令私人武裝封鎖莊園,甚至動用了重型裝甲車輛,試圖逼掌印者府退讓。
第一炮打出去以後,結局便已經確定。
三分鐘後,所有持械拒捕者被擊斃,核心成員全部逮捕,家族資產、倉庫、運輸公司和糧食配給體系全面查封。
拒捕者的屍體被掛在莊園外牆。
每一具屍體下面都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只寫著姓名、身份和罪名。
瓦德蘭家族之後,掌印者府的調查徹底鋪開。
一條條過去被層層關係掩蓋的帳,被蜂群從幾千年的記錄中翻了出來。
有軍需家族截留本該送往前線的彈藥,在兩百萬星界軍被獸人圍困時,將十二億發雷射槍能量匣和數百萬發爆彈壓在私人倉庫里等待高價買家。
有燃料商會故意製造六個星系的燃料缺口,再通過關聯公司將儲備燃料翻幾倍賣回帝國。
還有負責防寒裝備採購的貴族,用廉價材料替換軍用品,帳面收的是最高規格軍費,前線士兵拿到的卻是幾個月便開裂的廢品,最終導致三十二萬人嚴重凍傷。
掌印者府不再等所謂的階段性總結。
罪證確認,當天公布。
涉案資產,當天凍結。
主謀,當天逮捕。
而真正讓泰拉貴族開始恐懼的,是第一批公開審判。
帝國過去也殺貪官。
可大多數時候,一名大貴族即便被定罪,也會在某座審判庭監獄裡悄無聲息地消失。
洛森改了規矩。
那些因為貪腐、截留軍糧、製造饑荒,直接造成大規模平民或軍人死亡的主要責任人,在完成證據核驗和審判之後,全部公開處刑。
泰拉上層區最大的十二座廣場,同時立起了絞刑架。
第一批被送上去的,有糧食世家家主,有商會會長,有軍務部高官,也有過去連星區總督見了都必須客客氣氣行禮的古老貴族。
他們身上的華服被換成普通囚服,家族徽章摘掉。
名字、職位、罪行,以及因他們行為導致的死亡數字,被直接投放在身後的巨型全息屏幕上。
繩索套上脖頸,踏板打開。
按照洛森的命令,在確認死亡以後,他們仍舊懸掛在廣場上,脖子上掛著他們的罪證摘要。
絞刑架掛了一批又一批。
許多貴族晚上都不敢打開公共頻道。
因為他們不知道第二天掛在上面的人,會不會就是自己認識了幾百年的朋友。
而那些敢暴力抗法的人,甚至等不到審判。
這種做法很快讓剩下的人學會了配合。
第一輪調查數字公布。
超過四十萬名商人、官員、軍需人員和地方管理者被正式逮捕。
還有三百多萬人被凍結資產,等待進一步審查。
涉及的金額已經大到普通人無法理解。
於是掌印者府幹脆換了一種公布方式。
目前查出的糧食和基礎物資,足夠讓泰拉最貧困的一百多億人口維持多年標準配給。
被侵吞的軍費,足夠重新武裝數千個星界軍團。
被壟斷和閒置的運輸能力釋放之後,太陽星域的核心物流效率可以直接提高兩倍以上。
消息公布後,泰拉下巢第一次真正出現了大規模慶祝。
很多人直到這時才知道,他們過去挨的餓、排的隊、領不到的藥,有相當一部分根本不是因為帝國真的沒有東西。
東西生產出來了,也運到了。
只是在送到他們手裡之前,被某些人拿走了。
最讓泰拉貴族害怕的,則是洛森根本不看派系。
支持丹達的人被抓,丹達的敵人也被抓。
老牌高領主派系被查。
新貴照樣被查。
甚至有兩個在洛森進入泰拉當天公開表忠的家族,因為軍需回扣被直接抄家。
其中一名家主被拖走時還在喊:「我們是支持掌印者的!」
到了第六天。
泰拉上層區終於開始有人逃。
帳本被燒,證人被殺,資產向火星和月球轉移。
私人空港一夜之間多出了大量離境申請。
貴族們給出的理由五花八門。
與此同時,掌印者府的命令傳遍整個泰拉。
調查結束以前。
所有貴族家族核心成員、大型商會負責人、重點貿易組織高層,以及任何處於調查名單中的人員,未經批准,一律不離開泰拉。
擅自逃離者,視同逃避帝國重大調查。
幾百座空港同時關閉特殊通道。
帝國海軍接管軌道出口,基石序列進入人員審核系統。
禁軍封住皇宮方向。
飛熊摩托開始沿近地航線巡邏。
到了這一刻,那些原本還坐在莊園裡互相串聯、準備找關係的人終於明白泰拉的門已經關上了。
接下來,輪到一個一個算帳。
商船、糧食和軍需,只是最容易看見的一層。
真正盤踞在泰拉一萬年的東西,比任何一家商會都要龐大。
官僚貴族。
居住權世家。
朝聖產業貴族。
行政世襲家族。
有些家族已經說不清自己的祖先最初為什麼到那份權力。
他們只知道,自己的父親擁有。
祖父擁有。
曾祖父擁有。
所以自己理應繼續擁有。
一份五千年前簽發的皇宮外圍居住許可,經過幾十代人繼承,可以變成一整片上層城區的地產控制權。
一項原本為了維護朝聖秩序而授予的經營許可,幾千年後可以發展成覆蓋數百座星港、旅舍、運輸線路和聖物市場的龐大產業。
行政院裡更誇張。
某些職位表面上仍由帝國任命,實際候選人永遠來自固定的幾個家族。
父親死了,兒子進去。
兒子死了,侄子進去。
一代代人掌握同一批檔案、同一條審批鏈、同一套下屬關係。
他們未必是高領主,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
可一份調令要經過他們。
一筆預算要經過他們。
這些人才是帝國這台古老機器里數量最多的齒輪。
洛森不是屠夫,沒有因為他們都是貴族就一起處理。
他把所有貴族都分為三類。
忠臣。
庸臣。
蛀蟲。
判斷標準也簡單讓很多人不適應。
跟之前調查的那些商人一樣,貴族中也有好也有壞。
有一個擁有三千多年歷史的軍政家族,掌握著太陽星域數個軍事補給節點。
蜂群查帳時,最開始把他們列入重點對象。
原因很直接。
這些人的戰爭開支高嚇人。
家族成員死亡率也高異常。
繼續查下去以後,結果卻完全不同。
過去一千兩百年,這個家族總共出現過四十七名直系繼承人。
三十九人服過軍役,二十一個死在前線。
其中一任家主甚至在泰倫戰爭爆發後,把家族私人艦隊全部交給帝國海軍,自己帶著兩個兒子登上運輸艦去了最危險的戰區。
艦隊回來了不到三成,兩個兒子都沒回來。
家族帳上同樣存在問題。
負責調查的行政序列繼續向下核對。
那筆錢最終被拿去購買了一批急缺的防空武器。
如果當時真的等完手續,那顆世界至少還要多死幾千萬人。
洛森看完之後,給出批示:「這個家族職位保留,欠他們的錢,補上。」
類似的家族並不少。
家族子弟享受特權,也承擔責任。
這種家族,洛森不動。
蜂群甚至開始把過去長期拖欠他們的軍費、土地和撫恤重新核算。
這讓原本在泰拉飽受排擠,艱難維繫的家族族長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帝皇終於睜眼了!!!!
真正帳目乾淨的人開始安心,甚至主動開放家族檔案。
庸臣這一類人數量最多。
他們沒有大規模貪腐,手上也沒背著幾百萬條人命。
可他們占著位置,不幹事。
一個行政世家連續控制某個審批機關九百年。
效率越來越低,人員越來越多。
原本三百人能完成的工作,最後養了四萬多人。
他們讓一件本來三天可以完成的事情拖成三年。
過去,這種問題很難定義罪名,洛森也沒準備給他們扣死罪。
直接裁!!!
一批活了幾百年的貴族突然發現,工作丟了,同時丟掉了所有的福利和地位。
對於最後一類蛀蟲,洛森沒有留下任何餘地。
有些家族世代控制泰拉朝聖名額、住宿、醫療和遺體處理。
一個控制朝聖區的家族,蜂群查出四千多個秘密帳戶。
免費宿舍被他們塞進上百人,醫療配給被扣下高價轉賣,連屍體都要再收一筆淨化費。
有些孩子餓死在距離食品倉庫不到幾百米的街道上,倉庫里糧食卻因為等漲價爛成泥。
居住權世家把公共城區變成私產,讓數十億人擠在污水和毒氣里,自己卻封著大片空置上層住宅抬價。
有人扣傷殘老兵撫恤。
有人甚至把死者的身份重新登記,繼續冒領配給。
這種人,查實一個,殺一個。
第二周,泰拉四十多座公開刑場同時啟用。
罪名念完,絞索套上。
踏板一開,一排排貴族吊在廣場。
三周後,被處死的貴族、高官和商人已經超過上百萬。
再往後,數字繼續上漲。
輕罪從犯剝奪財產和身份,年輕力壯的全部編入懲戒軍團,發槍、送前線。
以前坐在暖房裡簽一張紙,就能讓幾百億人去送死的人,現在終於輪到自己站進壕溝。
而整個清算最受關注的兩個人,始終被關在掌印者府直屬拘押區。
兩名高領主,萊奧普斯·弗蘭克和卡尼婭·丹達。
調查結果比最開始預計的還嚴重。
丹達的問題,遠遠超過幾筆商船回扣。
過去數百年,大量航線許可、特許狀和高利潤貿易,都被她通過關聯商船集團重新分配。
最嚴重的一次,一支載有兩億難民的撤離艦隊,因為拒絕接受臨時提高七倍的運輸費用,被壓在港口十九天。
泰倫蟲群抵達後,最終只有不到四千萬人逃出來。
蜂群能夠查清的記錄中,與丹達本人命令及直屬利益集團存在直接關係的異常運輸事件,累計造成超過三百億帝國公民死亡。
弗蘭克的問題同樣觸目驚心。
作為星炬之主,他早已知道星炬正在持續衰敗。
可為了保住星炬庭、星語體系和自己的高領主席位,他長期壓下故障報告,將嚴重衰退修改成普通波動,再用更多靈能者的生命強行維持表面穩定。
一百多年前,一片星域的星炬信號已經明顯異常。
弗蘭克提前三個月收到警告,卻拒絕發布最高等級航行禁令。
隨後十一天內,四萬多艘帝國艦船按照原航線進入亞空間,其中上萬艘再也沒有回來。
另一次星語中繼區即將崩潰時,他連續駁回十二份停運申請。
中繼站最終發生靈能災難,三十多個世界失去通訊,其中八顆在援軍收到求救信號前便已淪陷。
蜂群最終能夠建立完整因果鏈的死亡人數,超過四百億。
兩個人加起來,直接或間接害死了七百多億帝國公民。
這還不包括基里爾九號那一百九十億,被他們親手送上交易桌的人。
判決公布那天,泰拉幾乎所有公共頻道都在轉播。
丹達與弗蘭克被押上刑場時,依舊穿著高領主最後允許保留的正式服裝。
刑場旁邊,甲四十四·斷獄親自監督。
踏板落下。
兩道身影同時墜落。
泰拉無數平民怒吼,他們死的太便宜了!!!
而洛森對泰拉的整頓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