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聊過一次，在基地做封閉訓練那陣子，她說第一次出艙踩到月面的那個瞬間，整個人原地站了將近半分鐘沒動，她說那種感覺你在任何一張照片，任何的模擬場裡都體會不到，只有真正處在那個環境裡，才能理解那種感覺，就仿佛……一種空虛？還是虛無？很難說的。」
陳旭沉吟了一下說到。
「空虛？」
吳興微微愣了一下，有些好奇，目光看向一旁的謝敏。
「謝隊說的好像還有點意思，確實有點，很難形容的感覺。」
「是吧！聊天的時候不太能理解，真登月了，發現謝隊說的，還真有些道理！」
二人聊著天的時候，此時謝敏完成了那組讀數之後站起身朝他們走過來，走到近前的時候看到兩個人站在一起望著遠處，腳步放慢了一點，有些好奇的問道。
"你倆聊什麼呢，有什麼新發現？"
他們的通訊頻道是共通的，但剛剛謝敏在忙碌的時候，只是聽到通訊器有聲音，根本沒空理會具體內容。
陳旭轉頭沖她笑了一下。
「聊你第一次上來的感受呢，吳興問起來的。」
謝敏停了一下，靴子在地面上輕輕換了個重心，面罩後面的表情看不太清。
"第一次的感受啊。"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
"那天我踩上去之後站了好一會兒沒動，心裡一直在想一件事。這個地面，它上面沒有任何生命存在過的痕跡，連風都沒有。地球上再荒的地方，你踩下去的時候都知道，這塊土裡有過東西，蟲爬過，草根扎過，水淹過。
但這上面的土，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那種乾淨其實是讓你心裡很慌的，你站上去的時候會突然意識到，這裡完全不屬於你，你身上穿的這套東西是你們之間唯一的一層隔閡，要是這層東西出了問題，你在這上面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她說完之後停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但這些都在腦子裡轉，當時我其實什麼都沒說出來。通信頻道里安靜得很，我就站在那兒看著遠處那顆藍色的球，看了很久。看著它的時候人又覺得踏實了一點，知道還是有個地方能回去的。"
吳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踩下來的時候腦子裡其實也慌了一下，但沒敢細想。"
"正常，第一次都這樣。"
謝敏笑了笑，朝著吳興說到。
「待幾天就習慣了，到時候你蹲在地上打樁的時候腦子裡只有工作，別的顧不上想，行了，繼續工作吧！我們的工作還有很多！」
遠處的地平線弧線上，那顆藍色的星球又悄悄轉動了一點角度，雲層覆蓋的紋理在它的表面上緩緩移動著，像是一幅安靜的畫。
戈壁灘上的發射中心指揮大廳里，趙陽面前的屏幕上實時滾動著月面傳回來的各項數據和畫面。
畫面里陳旭正蹲在一個半米高的岩塊旁邊，用手裡的儀器仔細觀察著斷口的紋理。
趙陽看著那個畫面，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旁邊調度員輕聲報了一句："所有系統狀態正常，第一組勘探任務預計在一小時後完成。"
畫面里的陳旭忽然抬起頭來朝鏡頭方向比了一個手勢，手裡捏著那塊剛從岩塊斷口上剝下來的薄片，把它舉在光照下面轉了一個角度，讓光線從側面打過去，那片薄片表面映出了一道很細的銀灰色紋理。
趙陽看著那道紋理，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調出了一個通信信道，對著麥克風說道："地面收到，陳教授，你手裡那塊東西拍清楚一點傳回來，我看著那道紋路像是層狀矽酸鹽的斷面結構，你那邊再確認一下硬度。"
「明白！」
陳旭的面孔在畫面里轉過來對著鏡頭，打開地月通訊系統說到。
眾人用裝備，迅速開始探測月球地質情況。
任務窗口進入第三天的時候，四個人對周圍地形的熟悉程度已經比剛著陸那天好了很多。
第一天他們在著陸點附近劃出了一塊大約兩百米乘兩百米的核心作業區，第二天開始把活動半徑擴大到一公里左右的範圍。
第三天上午的安排是深部探測。吳興從設備艙里拖出一台鑽探機組，那台機器摺疊起來的時候占了大半個設備艙的底層空間，展開之後的鑽架高度超過了兩米。他把鑽機的底座固定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上，用水平尺校了兩遍角度，然後擰緊了四角的錨固螺栓。
陳旭蹲在鑽機旁邊把一組岩芯管從包裝箱裡取出來，逐根檢查管壁內側的清潔程度和接口螺紋的完整性。謝敏站在十米開外的位置用手持雷達儀的探頭緊貼著地面緩慢移動，屏幕上不斷刷新出地下的反射信號剖面。
"這邊三米深度有一層明顯的界面，信號衰減模式跟上面的鬆散層不一樣。"
謝敏的聲音從通信頻道里傳出來，她停下來在當前位置的地面上用螢光噴漆畫了一個小圈作為標記，然後繼續沿著一條直線向前移動探頭。
吳興在鑽機旁邊抬起頭朝她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具體深度能讀到多少？"
"三米一到三米三之間，界面很整齊，不像岩石破碎帶那種亂反射，應該是你之前推測的那層覆蓋層底部。"
陳旭費勁的把最後一根岩芯管擰緊在鑽杆的頂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走到謝敏身後看了看她手裡的雷達屏幕。
那條反射界面的信號確實很清楚，一條連貫的亮線在屏幕上保持著幾乎穩定的深度，偶爾有些細微的起伏但幅度很小。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順著那條亮線劃了一段。
"這層東西的連續性比之前想的要好，穿透雷達的數據跟軌道上那次低頻反射的結果能對上。"
吳興在鑽機那邊按下了啟動按鈕，這種特製的電機，性能很好，採用的是星火科技產出的固態電池供電，所以，哪怕在月球，依舊能夠正常工作，鑽杆開始緩緩旋轉著向地下推進。
鑽頭切入表層月壤的時候沒有聲音，畢竟月球上，是不存在聲音的，但隨著深度增加，低頻的震動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尖銳。
陳旭回到鑽機旁邊蹲下來，一隻手扶著鑽架的立柱，另一隻手懸在岩芯管上方感受著管壁傳來的振動頻率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