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近在眼前
翌日清晨,隊伍在薄霧中啟程。
離開那個吊滿屍首的村莊後,道路越發難行。
不是地勢險峻,而是沿途死物太多。
像是那些破損的戰車、斷裂的旗幟、散落的兵器,還有永遠也繞不完的屍堆。
隊伍走了半日,前方出現了岔路,其中一條向西,路面較寬,車轍凌亂,似是官道。
另一條向東,窄而崎嶇,但隱約能看到遠處有炊煙。
「走東邊。」
陳治沒有猶豫。
程昱卻皺眉:「寨主,東邊路窄,大軍難行。且按地圖所示,那條路繞遠,要多走一日才能到廣宗。」
「正因如此,才走東邊。」
陳治指向西邊官道,「你看那路面。」
眾人順他手指看去。
官道上塵土中,隱約可見新鮮馬蹄印,不止一隊,且蹄印深重,顯然是重甲騎兵。
「怕是董卓的西涼騎兵過去不久。
,劉備沉聲道,「那方向也是廣宗。」
典韋啐了一口:「又是那幫黑袍崽子?」
「不一定。」
陳治搖頭,「但此時與官軍遭遇,絕非明智之舉。走東邊,繞路就繞路。」
隊伍遂折向東。
這條小路果然難行。
路面坑窪,兩側灌木叢生,不時有荊棘扯住衣甲。
但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後,景象卻有了變化。
屍首少了。
不是沒有,而是明顯被人收拾過。
路旁的屍骨被草草掩埋,立著簡陋的木牌,有些牌前還插著燃盡的香燭。
「有人在此收斂屍骨。」
劉備勒馬細看。
木牌上的字跡歪斜,像是用燒焦的木棍所寫。
有的寫著「父某某」、「子某某」,還有一塊特別小的木牌,只寫了兩個字:娃娃。
「走吧。」
陳治輕聲道。
隊伍繼續前行,又走了兩里,前方忽然傳來人聲。
不是廝殺聲,是吟唱聲。
「————黃天————當立————歲————甲子————」
聲音低沉沙啞又斷斷續續,如風中殘燭。
陳治抬手止住隊伍,示意眾人噤聲。
待他們繞過一片枯樹林,眼前景象讓他停住腳步。
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燃著堆簧火。
火旁圍坐著七八個人,男女老少皆有,個個衣衫檻褸,面黃肌瘦。
他們圍著火堆,雙手合干,低聲吟唱著太平道的禱告詞。
空地邊緣,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具用草蓆包裹的屍首。
有些草蓆滲出暗紅色,有些已經發黑。
一個老者跪在屍首前,正用顫抖的手在一塊木牌上刻字。
他刻得很慢,每刻一筆都要停下喘息,但神情專注,仿佛在做世間最重要的事。
陳治靜靜看了片刻,轉身返回。
「前面有人。」
他簡單道,「是百姓在收斂屍首。繞開走。」
「寨主。」
劉備忽然開口,「我想過去看看。」
陳治看他一眼,點頭:「我陪你。
兩人下馬步行,讓隊伍原地等候。
走近空地時,禱告聲停了。
那些百姓警惕地抬起頭,看見兩人裝束,眼中露出恐懼。
「莫怕。」劉備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我等只是路過。」
老者放下刻刀,艱難地站起身。他約莫六十餘歲,背已佝僂,臉上布滿刀刻般的皺紋,左眼蒙著塊髒布,似是瞎了。
「你們————是兵?」老者聲音嘶啞。
「我們只是逃難人,從南邊來。」
劉備走到火堆旁,蹲下身,與老者平視,「老丈,這些屍首————」
「都是鄉親。」
老者指了指那些草蓆,「官軍前日過境,說村里通賊,見人就殺。老婆子、兒子、兒媳、兩個孫子————都死了。」
他說話很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
「那老丈你————」
劉備喉結動了動。
「我躲在地窖里。」老者指了指空地角落的一處地窖口,「聽了一夜慘叫。等天亮出來,全村四十七口,就剩我和這幾個了。」
他指了指火堆旁那些人。
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三個半大孩子,還有兩個老人。
「為何不逃?」
劉備問。
「往哪逃?」
老者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
「東邊是黃河,西邊是官軍,北邊在打仗,南邊————南邊來的路你們也看到了,那是人走的路麼?」
劉備無言以對。
陳治環視空地。
除了屍首和這幾個倖存者,還有幾口破鍋、幾個瓦罐,地上散落著些野菜根、樹皮。
這就是他們全部的家當。
「老丈讀過書,信太平道?」
陳治看向那些木牌。
在東漢末年識字可是一件了不得的本事,更別提能寫字了。
牌上刻的字,有些是「黃天信徒」,有些是「赴太平」。
老者的獨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大賢良師說,黃天當立,天下太平,人人有飯吃..
「」
「可黃巾軍來了,你們村子不也————」
劉備說到一半,停住了。
「天兵沒來過我們村。」
老者搖頭,「來的都是官軍。一次是郡兵,說我們給黃巾納糧。一次是州兵,說我們藏匿賊人。
前日這次,也不知道是誰的兵,見人就殺,連理由都不給了。」
他頓了頓,低聲道:「可我聽說,大賢良師在廣宗,快打到鄴城了。等黃天立了,天下就太平了。」
劉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低下頭。
陳治從懷中取出幾塊乾糧,放在火堆旁,又解下腰間水囊,遞給那抱嬰孩的婦人。
「往北走,還有多遠到廣宗?」
他問老者。
「廣宗?」
老者獨眼看向北邊,「不遠了,再走三日。不過————去不得。」
「為何?」
「圍了。」
老者道,「據說朝廷的兵馬,烏決泱的,全圍住了.....全圍住了.
,,陳治與劉備對視一眼,眼中俱是一動。
這個老漢不是一般人,且不說讀書認字,居然還知道朝廷兵馬的動向。
但說話又有些顛三倒四的,一會又說大賢良師快打到鄴城,一會又說廣宗被圍死了.
但陳治的破妄神通對血肉最為敏感,此時他已經感知到,眼前這個老漢體內生機已然快要凋零,也不知道撐著他的,到底是何等念想。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老者臉色一變:「快走!定是官軍巡哨又來了!」
陳治和劉備迅速退回隊伍。剛上馬,就見西面官道上煙塵起,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正朝這邊馳來。
「避!」
陳治下令。
隊伍迅速隱入枯樹林。
剛藏好,那隊騎兵已到空地前。
為首的將領勒住馬,看著空地上的百姓和屍首,皺了皺眉:「又是這幫刁民。」
「校尉,要不要————」
旁邊軍士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將領想了想,擺手:「算了,正事要緊。廣宗那邊催得急,這批箭矢今日必須送到。」
他瞥了眼那些百姓,揚聲道:「爾等聽著!奉中郎將令,此地十里內不得停留,速速離去!違令者,以通賊論處!」
說罷,也不管百姓反應,帶隊繼續向東。
等騎兵走遠,陳治才帶隊伍出來。
空地上,老者正催促眾人收拾。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幾口破鍋、幾張草蓆。
「他們要去哪?」
劉備問。
陳治看向騎兵遠去的方向:「東邊有官軍營地。他們在運物資,應該是為圍城做準備」」
。
他想了想,對程昱道:「派兩個機靈的,遠遠跟著那隊騎兵,看看他們營地在哪,有多少人馬。」
「是。」
程昱負責去安排斥候。
而在這邊,劉備走到老者面前,從懷中取出些乾糧:「老丈,這些你拿著,帶著鄉親們往南走。太行山里還有些地方能活命。」
老者看著乾糧卻沒接。
「後生,你是個好人。」
他嘶啞道,「可我們走不動了。就這兒吧,能活幾日是幾日。真要死了————黃天路上,也好有個伴。」
他指了指那些草蓆包裹的屍首:「等我埋完這些鄉親,我也就去了。到時候,勞煩你們路過時,給我們立塊牌子,就寫————冀州百姓,等太平。」
劉備握著乾糧的手,微微發抖。
陳治走上前,接過乾糧,塞進老者手裡:「老丈,活著才能等到太平。」
老者獨眼看了看陳治,又看了看劉備,忽然笑了。
「後生,你們是要去廣宗吧?」
陳治沒否認。
「聽我一句勸。」
老者壓低聲音,「別去。廣宗————已經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什麼意思?」
老者左右看了看,湊近些,聲音幾不可聞:「我有個侄兒,上月從廣宗逃出來。他說————城裡的人,有些開始變了。
「變了?」
「眼睛發紅,力大無窮,見人就咬。」
老者聲音發顫,「他說,大賢良師在練一種仙法,能讓人刀槍不入。可練著練著————
人就不是人了。」
陳治心中一震。
「你那侄兒現在何處?」劉備急問。
「死了。」
老者黯然,「逃出來第三天,發了瘋,自己跳進水裡淹死了。臨死前一直喊————黃天吃人,黃天吃人。」
隊伍繼續上路時,氣氛更加沉重。
劉備騎在馬上,一路沉默。
陳治幾次看他,他都只是望著前方,眼神空洞。
午後,派去的斥候回來了。
「寨主,查明了。」
斥候氣喘吁吁,「東邊二十里,有處官軍大營,約莫五千人。主營打董」字旗,還有郭」字旗。他們在往廣宗方向運物資,車馬絡繹不絕。」
「營地布防如何?」
「很嚴。」
斥候道,「外圍三重鹿角,營門設箭樓,巡哨一隊接一隊。我們不敢靠太近,只遠遠看了個大概。」
陳治點頭,讓斥候下去休息。
程昱攤開地圖,指著上面一點:「這裡,應是曲周。董卓在此設營,是為切斷廣宗東面補給。看來朝廷是鐵了心要困死張角。」
「五千人————」
典韋撓撓頭,「咱們八百,硬闖肯定不行。」
「誰說硬闖了。」
陳治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我們要去廣宗,不一定要從東面進。西面、北面、南面,總有一面官軍薄弱。」
「可那位老丈說,廣宗四面都被圍了。」劉備忽然開口。
他一路沉默,此刻說話,聲音有些乾澀。
「圍城必有薄弱處。」
陳治道,「十萬大軍聽起來嚇人,但分散到四個方向,每個方向也就兩萬餘人。再除去負責糧道、巡哨的兵力,真正圍城的不會太多。」
他頓了頓,看向劉備:「兄長在擔心什麼?」
劉備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我在想那位老丈的話————黃天吃人。」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讓周圍人都靜了下來。
波月猛地抬頭:「不可能!大賢良師救苦救難,怎會————」
「波姑娘。」
陳治打斷她,「那位老丈的侄兒,沒必要編這種謊話騙自己的叔父。」
波月咬住嘴唇,不說話了,但眼中滿是不信。
「賢弟。」
劉備看向陳治,「若真如那老丈所說,廣宗城內————正在發生某種異變。我們還要去麼?」
「要去。」陳治道,「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為何?」
「因為波才渠帥可能在那裡。」
陳治看向波月,「因為我們要弄明白,張角到底在做什麼。因為————」
他頓了頓,緩緩道:「因為如果連太平道的太平」都變成這樣,那這冀州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劉備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為兄明白了。」
他點頭,「那就去。親眼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日傍晚,隊伍在一處山丘背陰處紮營。
這裡地勢較高,能望見遠處官軍大營的燈火。
營地連綿數里,篝火如星,巡哨的火把如游龍,戒備森嚴。
陳治站在丘頂,望著那片燈火。
程昱上來,遞給他一塊乾糧:「寨主,有件事我一直在想。」
「說。」
「董卓為何急著要張角死?」
程昱道,「按說圍城困守,等城內糧儘自潰,是最穩妥的辦法。可董卓不但親臨前線,還四處調兵,日夜攻打他在急什麼?」
陳治咬了口乾糧,咀嚼著沒說話。
「除非————」
程昱壓低聲音,「除非他知道,張角在做什麼,而且必須在他做成之前,阻止他。」
陳治咽下乾糧,喝了口水。
「程先生,你聽說過「極樂本源」麼?」
程昱一愣:「那是何物?」
「一種力量。」
陳治望向夜空,「能讓人力大無窮,能讓人起死回生,也能讓人變成怪物。黑石鎮的傀儡,黑袍死士眉心的豎紋,波才渠帥身上的暗金紋路————都是這種力量的體現。」
程昱臉色漸漸變了:「寨主是說————」
「張角可能掌握了這種力量。」
陳治道,「而董卓,也在研究這種力量。他們在賽跑,看誰先掌握它,誰就能贏得這場戰爭。」
「可那位老丈說,這種力量會讓人變成————」
「吃人的怪物。」
陳治接話,「所以董卓才急。他怕張角先成功。而哪怕變成怪物,只要能贏下戰爭對張角來說也是值得的。」
程昱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要拉著整個天下陪葬啊!」
「亂世之中,人命最賤。」
陳治淡淡道,「為了一場勝利,死十萬人和死一百萬人,對有些人來說,沒有區別。」
兩人沉默下來。
遠處官軍營地的燈火明明滅滅,如巨獸的眼睛。
夜深時,陳治回到自己帳篷。
他沒有睡意,取出陶罐放在案上。
罐中太歲肉已長到兩個拳頭大小,表面暗金色紋路更加繁複,如血管般搏動著。
破妄視角下,肉塊內部結構在緩慢進化。
那些從環境中被動吸收的斑駁力量,正在被一點點提純、轉化,雖然效率極低,但確實在進行。
【物品:太歲肉(偽)】
【狀態:緩慢進化中,契合度43.5%】
【新增感知:可模糊感應到同源力量的方位與強度】
陳治心中一動。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感應。
黑暗中,隱約能感受到幾個方向傳來微弱的吸引力。
最近的一股在東方,那是官軍大營方向,強度中等,但駁雜不堪,似是那些晶石散發出的。
稍遠的一股在北方,是廣宗方向,強度極高,精純而洶湧,如黑夜中的火炬。
還有一股————在西方,很遠,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波才?
陳治睜開眼,看向西方。
如果那個方向是波才,那他在廣宗西面?
還是說,他已經離開廣宗了?
正思索間,帳外傳來輕微響動。
「進來。」
陳治收起陶罐。
帳簾掀起,進來的卻是劉備。
他端著兩碗熱湯,遞了一碗給陳治。
「見賢弟帳中燈還亮著,就熱了些湯來。」
劉備在案旁坐下,「睡不著?」
「兄長不也沒睡。」
陳治接過湯,喝了一口。
湯里只有些野菜乾,沒什麼滋味,但熱乎乎的挺暖胃。
兩人對坐喝湯,半晌無言。
最後還是劉備先開口:「賢弟,為兄————有些怕。」
陳治放下碗,看著他。
「怕什麼?」
「怕到了廣宗,看到的景象,比這一路所見更慘。」
劉備聲音低沉,「怕那位大賢良師,真的變成了吃人的怪物。怕這天下————真的沒救了。」
陳治沒說話,等他說完。
「我劉備一介布衣,無兵無將,只有一腔熱血,幾分武藝。」
劉備苦笑,「原以為投了黃巾,跟著大賢良師,就能救民於水火。可如今看來————我太天真了。」
「天真不好麼?」
陳治忽然問。
劉備一愣。
「這世道,聰明人太多了。」
陳治緩緩道,「聰明人知道權衡利弊,知道審時度勢,知道明哲保身。
所以饑民餓死時,他們在計算開倉放糧會損失多少。百姓被殺時,他們在想鎮壓叛亂能得多少軍功。天下大亂時,他們在謀劃如何趁亂而起,割據一方。」
他看著劉備:「兄長天真,才會真心想救民。
才會看到白骨堆時難受,看到吊死的孩童時落淚,才會在所有人都說這就是亂世」時,還在問「難道沒有別的路麼」。」
劉備怔怔地看著他。
「這世道,缺的就是天真的人。」
陳治笑了笑,「缺的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傻子。」
劉備也笑了,眼中卻有了淚光。
「賢弟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都有。」
陳治端起碗,將剩下的湯一飲而盡,「所以兄長,別怕。怕也沒用,該看的還是要看,該問的還是要問。大不了————」
他放下碗,一字一頓:「大不了,看完之後,咱們自己找路走。」
劉備重重點頭。
這一夜,兩人聊到很晚。
聊逐郡的桃花,聊童年的趣事,聊那些早已逝去的親人,聊心中那個模糊的、關於太平盛世的夢。
直到東方泛白,劉備才起身告辭。
走到帳口時,他忽然回頭:「賢弟,若真有第三條路————你願與為兄一起走麼?」
陳治看著他,笑了。
劉備也笑了,掀簾而去。
一切盡在不言中。
晨光熹微中,陳治收拾好行裝,走出帳篷。
士兵們已在準備拔營。
典韋在檢查馬匹,程昱在研究地圖,波月默默擦拭著長槍。
劉備站在丘頂,望著北方廣宗的方向。
晨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陳治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
「今日就能到廣宗外圍了。」劉備輕聲道。
「嗯。
"
「賢弟,你說大賢良師————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劉備又問出這個在路上已經問過無數遍的問題。
從一開始的推崇至極,到如今已然帶著審視和警惕。
陳治想了想:「或許是個理想主義者,或許是個瘋子,或許————兩者都是。」
「那我們去見他,是去見理想,還是去見瘋子?」
「去見真相。」
陳治道,「然後,決定接下來怎麼走。」
劉備點頭。
晨光中,兩人身影拉得很長。
遠處,廣宗城的方向,隱約傳來號角聲。
沉悶,悠長,如巨獸的喘息。
黃天張角,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