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黃天將傾
廣宗城,黃巾大營。
中軍大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合著檀香也壓不住的腐朽氣息。
張角靠在鋪著虎皮的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
可即便這樣,他仍在微微發抖。
這位名震天下的大賢良師,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臉頰凹陷,眼窩深陷,曾經如炬的目光如今只剩下渾濁的微光。
只有偶爾咳嗽時眼中閃過的一絲精芒,才能讓人想起他昔日的風采。
「大哥,藥煎好了。」
張寶端著藥碗走進來,小心地遞到榻前。
他比張角小五歲,身形微胖,圓臉上總掛著商人似的精明神色。
這些日子大哥病重,軍中事務多由他和三弟張梁打理,他倒將帳目管得井井有條。
張角費力地撐起身子,接過藥碗。
藥汁烏黑,散發著苦腥氣。他皺眉喝了一口,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藥汁灑了大半在棉被上。
「大哥!」
張梁連忙上前拍打他的後背。
張梁是老三,三十出頭,生得魁梧粗壯,臉上有道刀疤從左額劃到嘴角,是早年與豪強爭鬥時留下的。
雖說他武藝高強,卻沒什麼謀略。
咳了好一陣,張角才緩過氣來。他擺擺手,示意張梁退開。
「今日————城外可有動靜?」
張角聲音嘶啞,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
「還能有什麼動靜。」
張寶在榻旁坐下,從懷中掏出個帳本,「北門官軍又增兵了,約兩千人。
南門運來一批攻城車,看樣子三日內必會攻城。
西門倒是安靜,但探子回報,董卓親率五千精騎已到曲周,距此不過三十里。」
他翻著帳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城中存糧還能支撐半月,箭矢只夠用七日,傷藥更是緊缺。
昨日又有一百三十七名傷兵沒挺過去,埋在了東城亂葬崗。」
張角閉上眼睛,胸膛起伏。
「大哥,有些話————弟弟憋在心裡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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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寶合上帳本,看向張角,「咱們起事快一年了,八州響應,百萬之眾。可如今呢?
皇甫嵩破了潁川,朱儁占了南陽,董卓圍了廣宗。
各地渠帥死的死、降的降,朝廷大軍步步緊逼。」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大哥,咱們是不是————該想想退路了?」
「退路?」
張角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盯著張寶,「往哪退?」
「往山里退。」
張寶來了精神,「太行山、泰山、大別山,哪兒不能藏身?
咱們帶著精銳進山,官軍還能追進去不成?等風頭過了,再出來————」
「住口。」
張角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寶臉色一僵,訕山閉了嘴。
「二弟,三弟,你們過來。」
張角掙扎著坐直身子。
張寶張梁對視一眼,湊到榻前。
「我問你們,我們為何起事?」
張角看著兩個弟弟。
「自然是————為了替天行道。」張梁搶著說。
「說具體些。」
張梁撓撓頭:「朝廷腐敗,宦官當道,百姓活不下去了。
咱們太平道救苦救難,自然要帶著百姓殺出一條生路。」
「那生路是什麼?」
張角又問。
這次張寶接話了:「自然是改朝換代,黃天當立。
大哥登基為帝,咱們張家————」
「錯了。」
張角搖頭,長嘆一聲,「全錯了。」
他看著兩個弟弟,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我們起事,不是為了當皇帝。
黃天當立,不是為了換個張家坐江山。我們是要建一個太平世道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幼有所養,老有所終,沒有貪官污吏,沒有豪強欺壓。」
「大哥,這話————你跟信徒們說說也就罷了。」
張寶乾笑,「真要得了天下,還能真這麼幹?
那些跟著咱們的渠帥、將領,哪個不想封侯拜將?
真要按大哥說的辦,誰還跟咱們?」
「所以我說你錯了。」
張角劇烈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平復,「若只是為了封侯拜將,我們與那些貪官污吏有何區別?
與那些我們誓要推翻的豪強有何不同?」
張梁聽得雲裡霧裡,嘟囔道:「大哥,你說這些太虛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麼打退官軍,守住廣宗。
等贏了,什麼道理都好說。」
張角看著三弟,知道他根本沒聽懂。
又看向二弟,張寶眼中閃過的分明是不以為然。
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寒意不是來自病體,而是來自心裡。
他想起這些年走遍八州,傳播太平道,見過無數饑民,聽過無數哭訴。
那些百姓眼中最初有火,那是對太平的渴望。
可如今呢?
廣宗城裡,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百姓,那些為半塊餅子就能拔刀相向的士兵,那些偷偷與官軍聯絡想要投降的渠帥————他們眼中還有火嗎?
也許早就滅了。
滅了也好。
張角心想。
火滅了,就不會再痛苦了。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賢良師!緊急軍情!」
親兵在帳外高聲稟報。
「進。」
張角強打精神。
帳簾掀起,一個滿身血污的將領跟蹌進來,撲通跪倒在地:「稟大賢良師!東阿方向來支援的渠帥————敗了!」
張角心中一沉:「細細說來。」
「趙渠帥率五千弟兄從東阿來援,昨夜在清河渡口遭官軍伏擊。」
將領聲音哽咽,「官軍主帥是董卓部將郭汜,他手下————他手下不是人!」
「什麼意思?」
「那些騎兵————」
將領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他們打不死!刀砍上去只留白印,箭射中了照樣衝鋒趙渠帥親自帶人沖陣,砍倒三個,可那三個————那三個倒下後竟然又爬起來,抓著趙渠帥就咬!
活生生————活生生把他咬死了!」
帳內一片死寂。
張寶臉色發白:「咬、咬死?」
「是!」
將領渾身發抖,「他們吃人!我親眼看見,一個騎兵撕下趙渠帥胳膊上的肉,就這麼塞進嘴裡嚼!那不是人,是妖怪!是厲鬼!」
張角只覺得胸口一悶,喉頭湧上腥甜。
他強壓下去,沉聲問:「然後呢?」
「然後弟兄們就潰了。」
將領哭道,「五千人,逃回來的不到八百。
郭汜的騎兵一路追殺,見人就吃————清河渡口,現在已經是人間地獄了!」
「下去吧。」
張角擺擺手,聲音疲憊至極。
將領退下後,帳內久久無聲。
張寶忽然站起來,來回踱步:「大哥,你聽見了!
郭汜手下那些兵,肯定也用了那東西!而且比咱們用得還狠!
吃人————他們竟然吃人!」
「慌什麼。」
張角冷聲道,「不就是極樂散」麼。董卓得了配方,胡亂使用,弄出些不人不鬼的東西,有什麼稀奇。」
「可他們會吃人!」
張寶幾乎吼出來,「咱們的力士營雖然也————但至少還像個人!他們那是徹底變成野獸了!」
張角沉默。
他當然知道區別。
太平道傳承的「極樂本源」之法,本是上古秘術,講究循序漸進,以自身氣血溫養,最終達到天人合一之境。
可這需要時間,需要資質,更需要堅定的道心。
而董卓,還有他張角自己,都等不及了。
於是有了「極樂散」——將極樂本源之力粗提煉後混入藥散,強行灌注入體。
見效快,威力大,但副作用也恐怖。
輕則神智受損,重則————變成只知道殺戮和吞噬的怪物。
廣宗城裡,已經有三百力士出現了異變。
被他秘密關在地牢里,每日餵以生肉,勉強維持著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
這件事,連張寶張梁都不知道。
「大哥,咱們不能再等了。」
張寶湊到榻前,眼中閃著異樣的光,「把剩下的極樂散」全發下去,讓所有力士都服用了!跟董卓拼了!」
「然後呢?」
張角看著他,「讓廣宗變成第二個清河渡口?
讓十萬百姓都變成吃人的怪物?」
「那也比死了強!」
張寶急道,「大哥,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忌這些?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當年劉邦項羽爭天下,死的人少嗎?現在咱們————」
「夠了。」
張角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讓張寶閉了嘴。
他看著二弟,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還是那個小時候跟在他身後,嚷嚷著要「行俠仗義」的二寶嗎?
也許從來就不是。
也許張寶心裡,從來就沒有什麼「太平世道」,只有「張氏江山」。
「你們出去吧。」
張角躺回榻上,閉上眼睛,「我想靜靜。」
張寶還想說什麼,被張梁拉住。兩兄弟對視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帳內重歸寂靜。
張角睜開眼,望著帳頂。那裡掛著一幅簡陋的黃天圖,是他親手所繪。
畫中一輪金黃色的太陽照耀著青青禾苗,田間有農人耕作,路旁有孩童嬉戲。
多美的景象。
可那幅圖已經蒙塵,邊角也破損了。
就像他的夢。
帳外傳來隱約的哭聲,是陣亡將士的家眷。
還有爭吵聲,大概是又在搶糧了。
遠處城牆上,守軍有氣無力地喊著號子。
這就是他的黃天。
這就是他賭上一切要建的太平世道。
張角忽然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劇烈的咳嗽。
他抓起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陣,拿開時,手帕上一灘刺目的鮮紅。
他盯著那血,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擦乾淨嘴角,將手帕塞到枕下。
帳簾忽然被風吹開一條縫,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
張角望著那道縫隙,喃喃自語:「黃天————黃天————仙人啊仙人,我只能做到這裡了嗎?」
同一時刻,廣宗城南二十里。
陳治的隊伍正在一片丘陵地帶穿行。
按程昱推算,從這裡往北再走十里,就能看見廣宗城牆了。
「停。」
陳治忽然抬手。
他懷中的陶罐在劇烈震動,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共鳴,而是近乎狂躁的警示。
破妄天賦運轉下,他能看見前方山坳里,有十幾團暗金色的光點在移動。
那些光點斑駁雜亂,遠不如太歲肉精純,但其中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和暴戾。
「有埋伏。」
陳治低聲道,「五十人左右,在前方山坳里。」
劉備立刻傳令下去,隊伍迅速散開,依託地形隱蔽。
典韋提起雙戟,眼中露出嗜戰的光:「寨主,讓某帶人沖一波!」
「不急。」
陳治示意他噤聲,「看看再說。」
眾人屏息等待。
約莫一炷香時間後,山坳里果然轉出一隊騎兵。
約五十騎,清一色黑袍黑甲,連戰馬都披著黑色馬衣。
為首的是個獨眼將領,臉上有道猙獰的傷疤,從額頭劃到下巴。
他手裡提著杆長槍,槍尖上還挑著個東西。
仔細看,是半截人的胳膊,血肉模糊。
「是董卓的人。」
劉備咬牙道,「看裝束,和之前襲擊我們的黑袍騎兵一樣。」
波月忽然抓緊韁繩,死死盯著那隊騎兵。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騎兵的馬鞍旁。
那裡掛著個皮囊,囊口露出一角暗金色肩甲。
正是黃巾力士營的肩甲。
陳治也看見了。
他按住波月的手,示意她冷靜。
那隊騎兵在山坳口停下,獨眼將領四下張望,似乎察覺到什麼。
他舉起手,騎兵們立刻散開警戒陣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頭兒,這地方鳥不拉屎的,真會有黃巾餘孽?」
一個騎兵問。
「閉嘴。」
獨眼將領冷冷道,「郭將軍有令,廣宗周邊三十里,任何可疑人等格殺勿論。尤其是————」
他頓了頓,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尤其是南邊來的那支隊伍。
據說帶頭的姓張,是波才那老賊的女婿。
郭將軍說了,抓活的,將軍要親自「審問」。」
陳治眼神一冷。
郭汜果然在找他們。
「頭兒,咱們都轉悠兩天了,毛都沒見著一根。」
另一個騎兵抱怨,「要我說,直接殺進廣宗算了。城裡那麼多兩腳羊,夠兄弟們吃————」
「啪!」
獨眼將領反手一鞭抽在那騎兵臉上,「再多嘴,下一個吃的就是你。」
那騎兵捂著臉不敢說話了。
獨眼將領環視四周,忽然抽了抽鼻子:「有生人味。」
陳治心中一凜。
這些傢伙的感官如此敏銳?
「搜!」
獨眼將領長槍一指,「五人一隊,把這山坳翻個底朝天!」
騎兵們應聲散開,開始搜索丘陵。一隊正朝陳治他們藏身的方向而來。
典韋握緊雙戟,看向陳治。陳治搖搖頭,示意再等等。
那隊騎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甲冑上的暗金色紋路,還有他們眼中那種非人的凶光。
最前面那騎兵忽然停下,低頭在地上嗅了嗅。
「這裡有馬蹄印,新鮮的!」他喊道。
獨眼將領立刻帶人圍過來。陳治知道藏不住了。
「動手!」
他低喝一聲,率先躍出藏身處。
長槍如龍,直刺那獨眼將領咽喉。
這一槍又快又狠,尋常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可那獨眼將領竟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避過,同時長槍橫掃,砸向陳治腰腹。陳治豎槍格擋,「鐺」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好大的力氣!
破妄視角下,獨眼將領體內暗金色力量洶湧澎湃,雖然駁雜,但量極大。
而且這力量與他的血肉緊密結合,讓他每一擊都帶著非人的狂暴。
「找到你們了!」
獨眼將領獰笑,獨眼中閃著嗜血的光,「兄弟們,加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