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黃天已死!!
廣宗大捷的消息傳到長安,已是五日之後。
時值深秋,長安城中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
北宮德陽殿內,漢靈帝劉宏斜倚在軟榻上,臉色比榻邊的藥罐還要晦暗幾分。
他今年不過三十四歲,卻已有了五十歲的暮氣。
「董卓————敗了?」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痰音。
中常侍張讓躬身站在榻邊,小心翼翼地捧著戰報。
「是,陛下。董將軍率十萬大軍圍困廣宗三月,本已破城在即,不想張角妖道作祟,竟召喚天雷擊斷我軍帥旗。
軍心大亂之際,黃巾援軍又至,內外夾擊————」
「夠了。」
劉宏擺擺手,閉上眼睛。他不需要聽那些細節,只需要知道結果。
十萬大軍,折損近半,沒能拿下廣宗,張角還活著。
「袁司空他們————怎麼說?」
劉宏睜開眼,目光投向殿外。
張讓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袁司空、何大將軍已在殿外候了兩個時辰,說是————有要事啟奏。」
劉宏冷笑。
要事?
無非是要罷董卓的官,奪董卓的兵權。
這些世家大族,早就看涼州武人不順眼了。
雖說董卓本就是袁槐家的狗,但隨著軍權在握,他也愈來愈展現出桀驁的姿態。
你可以說劉宏是東漢少有的昏君,但你不能否認搞出黨之禍的他,對於權斗和制衡的敏銳嗅覺。
黃巾之亂,促使劉宏解開了多年的黨,這其實就是他面對世家大族逐漸失去掌控力的表現。
他清晰地知道,董卓若是勝了,這些世家大族或許還忌憚三分。
劉宏還能從中斡旋制衡,但董卓如今敗了,世家大族自然要落井下石。
「宣。」
不多時,袁隗與何進並肩入殿。兩人皆著朝服,面色肅然。
行禮之後,袁隗率先開口:「陛下,董卓喪師辱國,十萬大軍竟拿不下區區一座孤城。此等庸才,豈能再任統帥?」
何進接話:「臣已命人查實,董卓軍中確有貪墨軍餉、虐待士卒之事。此次兵敗,非天災,實人禍。」
劉宏看著兩人,心中明鏡似的。
何進是外戚,袁隗是世家,兩人平日裡也不對付,如今卻在董卓一事上如此默契。
「那依二位之見,該當如何?」
袁隗拱手:「臣舉薦北中郎將盧植接任。
盧公曾任尚書,通曉軍務,此前在冀州亦屢破黃巾。
只是因小人構陷,才被免職召回。
如今正當用人之際,陛下當不計前嫌,復用盧公。」
盧植。
劉宏想起那個總是板著臉的老臣。
確實有才幹,也確實不討喜。但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人選。
「准奏。」
劉宏疲憊地揮揮手,「命盧植即日北上,接掌冀州軍事。董卓————奪其兵權,召回洛陽待參。」
「陛下聖明。」
兩人躬身退下。
走出德陽殿,何進忽然道:「袁公,盧植此人剛直,恐怕不好駕馭。」
袁隗笑了笑:「正因剛直,才可用。
待他剿滅黃巾,我們再慢慢計較不遲。」
兩人相視一笑,各懷心思。
而此時的冀州大地,秋意已深。
廣宗城內,血腥氣還未散盡。
守軍正在清理戰場,將同袍的遺體一具具抬下城牆,將敵兵的屍骸堆積起來準備焚燒。
烏鴉在城頭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靜室中,張角躺在簡陋的木榻上,身上蓋著麻布。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張梁守在榻邊,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門被輕輕推開,張寶風塵僕僕地走進來。
他從潁川趕來,路上走了七日,得知大哥重傷的消息後更是日夜兼程。
「大哥————」
張寶跪在榻前,聲音哽咽。
張角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睛渾濁了許多,但依然清明。
看到張寶,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來了就好。」
聲音微弱如蚊蚋。
張寶握住兄長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冰涼刺骨。
「大哥,我們贏了。董卓敗了,退兵三十里。」
張寶強忍淚水,「各地渠帥正在趕來,不日便可齊聚廣宗。
屆時我們整軍再戰,定能一鼓作氣,收復冀州!」
張角看著他,眼中沒有喜悅,只有深深的悲哀。
「二弟,扶我起來。」
張梁和張寶一左一右,小心地將張角扶起,靠在牆上。
張角喘了幾口氣,目光掃過兩個弟弟:「傳令下去,召集各部渠帥————還有張寨主、
劉義士,都叫來。」
「大哥,你需靜養————」
「快去。」
張角的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張梁只得應下,轉身出門。
半個時辰後,靜室內外站滿了人。
室內是張梁、張寶、波月、陳治、劉備、程昱。
以及匆匆趕來的張白騎、楊鳳、於毒、郭太、韓暹、左髭丈八等渠帥。
室外則擠滿了各部的頭目,人人臉上都帶著勝利後的興奮。
張角環視眾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
他看到張白騎眼中的桀驁,楊鳳的亢奮,於毒的算計,郭太的審慎,以及左髭丈八的復仇之火。
最後,他的自光落在陳治臉上。
陳治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陳治讀懂了張角眼中的意思————
那是託付,以及警告。
「諸位。」
張角開口,聲音比剛才有力了些,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那是迴光返照。
「廣宗一戰,幸賴諸位同心協力,方能擊退董卓。
此戰,乃太平道起事以來,第一大勝。」
眾人面露喜色,有人甚至低聲歡呼。
張角卻話鋒一轉:「然此勝之後,諸位以為,該當如何?」
張白騎率先道:「大賢良師,董卓新敗,軍心渙散。
我軍當乘勝追擊,一舉收復冀州全境。
屆時擁河北之地,進可攻洛陽,退可守山河,大事可成!」
「張將軍所言極是!」
楊鳳激動道,「如今朝廷調盧植北上,此人雖有些名聲,但倉促接手敗軍,必不能服眾。
正是我軍反攻的大好時機!」
於毒補充:「還可聯絡豫州、南陽諸部,合兵一處,兵力可達十萬。
十萬大軍南下,何愁大事不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
仿佛明日就能攻破長安,改朝換代。
只有陳治、劉備、程昱三人沉默。
程昱甚至微微搖頭,顯然不以為然。
張角聽著,臉上的悲哀越來越濃。
待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道:「諸位可知,董卓雖敗,朝廷根基未損?
可知冀州經此戰亂,十室九空,百姓易子而食?
可知我軍雖勝,但力士營全滅,精銳折損過半?」
一連三問,讓室內安靜下來。
張角繼續道:「太平道起事,本為救民於水火。
然觀今日諸位所言,所思所想,無非攻城略地,割據稱雄。
這與朝廷那些軍閥何異?」
張白騎皺眉:「大賢良師此言差矣。
不攻城略地,如何推翻朝廷?不割據稱雄,如何建立太平世道?」
「以戰止戰,終無了期。」
張角搖頭,「貧道今日召諸位來,是有一言相告——望諸位以天下蒼生為念。」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朝廷已命盧植北上,此人用兵穩重,不好對付。
貧道之意,各部可暫退黑山、太行一帶,據險而守,休養生息。
待元氣恢復,再圖後計。」
「退?」
左髭丈八霍然起身,「我部兩千兄弟,如今只剩三百!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對!不能退!」
「此時一退,軍心必散!」
眾人紛紛反對。
張角看著他們,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知道,自己說服不了這些人。太平道這輛戰車,一旦啟動,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既如此————」
張角的聲音越來越低,「貧道也不強求。只是望諸位記住,太平道的根本在民心。
若失了民心,縱有百萬大軍,也終將敗亡。」
他看向張梁、張寶:「二弟、三弟,廣宗已不可守。
你二人率本部,三日內撤離,往巨鹿方向去。
那裡山險林密,可暫避鋒芒。」
張梁急道:「大哥,那你————」
「貧道走不了了。」
張角平靜道,「就留在這裡,與廣宗同存亡。」
「不可!」
「我意已決。」
張角擺擺手,又看向陳治,「張寨主,你過來。」
陳治上前。
張角的目光看向陳治的懷中。
似乎透過衣服看到了他在懷中藏著的物件。
那是裝著太歲肉的陶罐,以及張角之前秘密託付給陳治的精血瓷瓶。
隨著力士營死傷殆盡,似乎也讓這精血產生了變化。
此時瓶中裝的已不是普通精血,而是更加濃稠、隱隱有光華流動的液體。
「那滴精血乃貧道畢生修為所凝,也是太平道力士之秘的根本。」
張角壓低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你持此物,速離廣宗。記住,莫要輕易示人。」
陳治感受到身後如針扎般的眾多目光,臉上卻顯得若無其事。
「大賢良師,那你————」
張角笑了笑:「貧道的路,走到頭了。你的路,還長。」
他最後看了一眼眾人,目光複雜。
有期許,有擔憂,有不舍,也有釋然。
然後,他緩緩閉上眼睛。
「大哥?」
「大賢良師?」
眾人呼喚,但張角再也沒有回應。
張梁顫抖著手去探鼻息,半響,癱坐在地。
「大哥————走了。」
靜室內外,死一般寂靜。
片刻後,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在戰場上悍不畏死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天公將軍死了。
那個帶領他們起事,給他們希望,教他們識字,告訴他們「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大賢良師,死了。
消息很快傳遍全城。
城頭上,一個正在搬運屍體的力士營殘兵聽到消息,手中的屍體滑落在地。
他呆呆站了片刻,突然仰天嘶吼:「天公將軍—!!!」
那聲音悽厲如狼嚎。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哭聲、吼聲、哀嚎聲,在廣宗城中迴蕩。
許多士兵丟下兵器,跪地痛哭。
他們不明白,明明打了勝仗,明明天公將軍顯靈召來了神雷,怎麼會————怎麼會死呢?
城樓處,張梁抱著兄長的遺體,淚流滿面。
張寶在一旁,咬牙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各渠帥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大賢良師在時,他們是太平道的一部分,有一個共同的方向。
如今大賢良師不在了,他們該何去何從?
陳治看看悲痛欲絕的眾人,心中嘆息。
他知道,太平道的魂,已經散了。
「賢弟。」
劉備低聲喚他。
陳治轉頭,看到劉備眼中同樣有悲色,但更多的是清醒。
「此地不宜久留。」
劉備道,「張角一去,各部必生異心。我們————」
「我知道。」
程昱在一旁輕聲道:「寨主明智。如今廣宗已成是非之地,遲則生變。」
三人悄悄退出靜室,無人注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張角的遺體上,沉浸在各自的悲痛和茫然中。
回到住處,陳治立刻下令整隊。他部還剩七百餘人,大多是跟隨他從潁川一路殺過來的老弟兄。
聽聞要撤離,無人反對。
大家都看得清形勢,他們雖然多是黃巾舊部,但此時忠於的,是帶領他們從南到北殺出一條生路的陳治劉備兩兄弟。
「輕裝簡從,只帶三日乾糧,其餘輜重全部捨棄。」
陳治吩咐典韋,「馬匹檢查好,今夜子時,從北門出城。」
「得令!」
典韋轉身去安排。
程昱則開始整理文書。
重要的燒掉,不重要的丟棄。
劉備也在整頓自己的部曲,他手下如今已有三百餘人,都是精銳。
黃昏時分,一切準備就緒。
陳治站在院中,望向靜室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人影綽綽,顯然還在為張角的喪事忙碌。
「寨主,都準備好了。」
典韋來報。
陳治點頭:「再等等,等夜深些。」
他回到房中,取出張角所贈的玉瓶。
瓶中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暗紅光澤,隱隱有能量波動。
這就是太歲肉的精粹,也是製造黃巾力士的關鍵。
張角臨終前的話在耳邊迴響:「善用此物,以濟天下。」
陳治明白張角的意思。
力士雖強,但代價太大。
那是將人變成怪物的邪路,張角希望他能夠找出極樂之力的真正用途,陳治將玉瓶小心收好,放入貼身內袋。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色漸深。
城中哭聲漸歇,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嘈雜聲。
城中響起爭吵聲、呵斥聲,甚至兵刃碰撞聲。
顯然,各部已經開始為今後的去向爭執了。
「是時候了。」
陳治起身。
七百餘人馬在北門內集結完畢。
城門守軍是張梁的部下,見陳治要出城,有些猶豫。
「張將軍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城————」
陳治亮出張角之前給的虎符:「奉大賢良師遺命,有要務在身。開門!
」
守將認得虎符,不敢再攔,下令開門。
城門緩緩打開。
陳治一馬當先,率部馳出。
夜色中,七百騎兵如一道黑色洪流,悄無聲息地離開廣宗。
然而剛出城不到三里,後方突然傳來馬蹄聲。
一支約五百人的騎兵從側翼追來,火把通明,為首者正是張梁。
「張寨主留步!」
張梁的聲音在夜風中傳來。
陳治勒馬,示意隊伍停下。
典韋、劉備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
張梁率部趕到,在十丈外停下。
火光下,他臉色蒼白,眼中血絲密布,顯然還未從悲痛中恢復。
「張將軍,何事?」陳治平靜問道。
張梁盯著他,目光落在他胸口。
那裡微微鼓起,正是存放玉瓶的位置。
「張寨主,我大哥臨終前,是不是給了你什麼東西?」
陳治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大賢良師確實贈我一物,以謝我部相助之情。」
「可是力士秘方?」
張梁追問。
「張將軍何出此言?」
張梁咬牙:「我大哥畢生心血,皆在力士營。
如今力士營全滅,大哥又————又去了。
若不留下一線傳承,太平道何以立足?」
他策馬上前幾步,聲音帶著懇求:「張寨主,將秘方交給我。
那是我太平道的東西,理應由太平道繼承。」
陳治沉默片刻,搖頭:「大賢良師臨終前叮囑,此物不可輕易示人,更不可用於製造力士。
張將軍,恕難從命。」
「你!」
張梁怒道,「那是我大哥的東西!你一個外人,憑什麼拿走?」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騎兵紛紛拔刀。
典韋、劉備也立刻戒備,雙方劍拔弩張。
夜色中,火把啪作響。
秋風吹過原野,帶著寒意。
陳治看著張梁,看著這個剛剛失去兄長的男人。
他能理解張梁的悲痛,也能理解對方想要留下兄長遺物的心情。
但張角的託付,他不能辜負。
到手的收穫,他也不可能放過。
「張將軍。」
陳治緩緩道,「大賢良師將此事物交給我,自有他的深意。
你若真敬重大賢良師,便該遵從他的遺願。」
「深意?什麼深意?」
張梁冷笑,「無非是看你非我太平道中人,不會用此物為禍罷了。
但我張梁難道會為禍嗎?那是我親大哥!」
他越說越激動:「張寨主,今日你若交出秘方,你我仍是兄弟,太平道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若是不交————」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典韋雙戟一振:「要打便打,哪來這麼多廢話!」
劉備也按住劍柄,低聲道:「賢弟,看來難以善了。
陳治心中嘆息。
他不想與張梁動手,但更不可能交出玉瓶。
「張將軍,你當真要如此?」
他最後問一次。
張梁咬牙:「秘方留下,你走。否則,別怪我無情。」
陳治不再多言,緩緩抬起手。
這是準備戰鬥的信號。
然而就在這時,後方廣宗方向突然火光沖天。
不是一處,而是多處同時起火,喊殺聲隱約傳來。
張梁臉色大變:「怎麼回事?」
一名斥候從廣宗方向疾馳而來,滿臉驚慌:「將軍!不好了!張白騎、楊鳳兩部在城中火併,爭奪糧草!現在全城都亂了!」
「什麼?!」張梁又驚又怒。
他回頭看向陳治,眼中閃過掙扎。
一邊是兄長的遺物,一邊是城中亂局。
最終,他狠狠一跺腳:「張寨主,今日之事,暫且記下。
他日若再見,我必取回秘方!」
說完,他率部調頭,疾馳回廣宗。
陳治望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城中沖天的火光,搖了搖頭。
太平道,完了。
「走吧。
「」
他輕聲道。
七百騎兵繼續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後,廣宗城中的火光越來越亮,映紅了半邊天空。
那是太平道最後的餘燼,在黑暗中燃燒,然後,漸漸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