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窮寇當追
北方的深秋,荒野上的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治率領兩千餘人的隊伍在夜色中向北行進,馬蹄裹了布,人銜枚馬勒口,除了風聲和腳步聲,整支隊伍靜默得如同鬼魅。
波月率領的三百精兵在半個時辰前追上了他們。
這位女將一身戎裝,臉上還帶著煙燻火燎的痕跡,見到陳治時只是簡單抱拳:「張梁瘋了,在城中殺人立威。我不願跟著他送死。」
陳治沒有多問,只是點頭:「跟上。」
如今他的這支隊伍成分頗為複雜。
有陳治從潁川帶出來的七百老弟兄,有劉備沿途收攏的三百精銳,有波月再次從廣宗帶出來的三百黃巾殘部,還有路上陸續加入的散兵游勇。
兩千餘人,浩浩蕩蕩,卻目標不明。
天亮時分,隊伍在一處河谷紮營。
士兵們生火造飯,將領們則聚在陳治的營帳中。
典韋在門口守衛,程昱、劉備、波月圍坐在簡陋的地圖前。
「接下來去哪裡?」
波月最先開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廣宗回不去了,張梁不會放過我們。
大良賢師一去,其餘渠帥那些人各懷鬼胎,跟著他們也是死路一條。」
程昱輕捋鬍鬚,目光在地圖上掃過:「如今冀州大亂,官軍新敗,黃巾內訌。
若是尋常時候,找個山險之處據守,觀望形勢才是上策。」
劉備沉吟道:「巨鹿、常山一帶多山,倒是可以暫避。只是糧草————」
「糧草還能支撐七日。」
陳治開口,「但我不打算躲。」
眾人看向他。
陳治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一點:「我要追董卓。」
營帳內安靜了一瞬。
波月皺眉:「董卓雖敗,但主力尚存。我們這點人馬去追他,豈不是以卵擊石?」
「不是以卵擊石。」
陳治搖頭,「是痛打落水狗。」
他看向眾人,緩緩道:「董卓十萬大軍圍城三月,糧草消耗巨大。昨日一戰,他折損過半,軍心已潰。更重要的是「7
他頓了頓:「朝廷不會放過他。若我所料不差,此刻洛陽的詔書已經在路上了。
罷官、奪權、召回問罪,董卓現在自身難保。」
程昱眼中閃過精光:「寨主是說,董卓如今內外交困,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正是。」
陳治點頭,「而且董卓此人,貪狠有餘,卻缺乏遠見。他撤退時必定攜帶大量劫掠來的財貨,行軍遲緩。我們輕裝簡從,速度遠勝於他。」
劉備忽然道:「賢弟,你追董卓,恐怕不只是為了報仇吧?」
陳治看向劉備,這位結義兄長眼中有著洞悉的光芒。
他笑了笑,也不隱瞞:「董卓手中,有一件我想要的東西。」
「太歲肉?」
波月脫口而出。
顯然,到了如今的地步,陳治麾下幾人已經知曉了些許東西,陳治點頭。
波月臉色變了變:「大賢良師臨終前將精血託付給你,你如今又要去奪董卓手中的那一塊————莫不是寨主還想效仿」
「我想弄明白這到底是什麼。」
陳治平靜道,「更想知道,除了製造力士,這東西還能有什麼用。」
營帳內再次沉默。
良久,劉備開口:「我贊成賢弟的想法。
董卓新敗,正是追擊的好時機。
若能奪其輜重,不僅能補充糧草,更能打擊朝廷氣焰。」
程昱也道:「兵法雲,窮寇勿追。但那是說尚有戰力的窮寇。
董卓如今軍心渙散,將帥離心,已不是窮寇,而是潰兵了。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波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咬牙:「好,那就追!
我部下那些弟兄,有不少死在董卓手中。這筆帳,也該算算了。」
陳治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典韋:「典韋,你怎麼說?」
典韋瓮聲瓮氣道:「寨主說打誰,某就打誰。」
計劃就此定下。
陳治勒馬在一處高坡上,身後是兩千餘人的隊伍。
經歷了廣宗的浴血廝殺,這支隊伍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初時的茫然,多了幾分百戰餘生的沉鬱殺氣。
波月策馬來到他身側,這位女將臉上多了道淺淺的傷疤,但眼神更加銳利:「斥候回來了。董卓殘部約一萬二千人,正在向西撤退,日行四十里。」
「一萬二————」
陳治低聲重複這個數字,顯然比他預想的要少。
看來廣宗一戰,董卓損失比他想像的更慘重。
劉備從另一側上前,風塵僕僕但目光清明:「他們分三路撤退。董卓自領中軍五千李傕領左翼三千,郭汜領右翼四千。三路相隔十五里,互為犄角。」
程昱輕捋鬍鬚,沉吟道:「董卓用兵雖暴虐,但畢竟是沙場老將。
這般布置,正是防備追擊。我們若攻一路,其餘兩路可速來救援。」
「那就讓他們來不及救援。」陳治的目光落在遠處揚起的煙塵上。
他想起史書上對董卓敗退的記載。
這位涼州軍閥在真正的歷史中,確實在黃巾之戰後一度失勢,被罷官奪權。
如今雖然過程不同,但大勢未變。
而朝廷那十萬大軍雖說敗退後仍有數萬,但如今怕董卓已經指揮不動了。
或者換句話說,董卓如今率領的,大多是他從涼州帶出來的舊部。
「我們人少,但全是騎兵,機動性遠勝於董卓的步騎混編。」
陳治轉頭看向眾人,「就像狼群追擊受傷的野牛,不正面硬撼,只在外圍撕咬,一口一口地放血,直到它倒下。」
波月眼睛一亮:「游擊?」
「正是。」
陳治點頭,「典韋,你領三百精銳,專攻郭汜後衛。不求殲敵,只求襲擾,讓他們日夜不得安寧。」
典韋咧嘴一笑:「這活兒某擅長!」
「波月,你領四百人,盯住郭汜右翼。他部多為步兵,行軍慢,找機會就咬一口,打完就走。」
「明白。」
「兄長。」陳治看向劉備,「你領五百人,作為機動。哪一路出現破綻,你就攻哪一路。」
劉備重重點頭:「好。」
陳治自己領餘下八百人,坐鎮中軍,隨時策應。程昱負責糧草補給和情報匯總。
計劃定下,各部立刻行動。
同一時間,郭汜部正在一處河谷紮營。
這四千人是從攻城部隊中撤下來的,雖然建制還算完整,但士氣低落得可怕。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火堆旁,很少有人說話。
軍官的呵斥聲也顯得有氣無力。
中軍帳中,郭汜正在發火。
「李傕那廝,跑得比兔子還快!說好一起斷後,結果他跑到北邊去了,把我們丟在南路!」
郭汜將酒碗重重砸在案上,「還有主公,帶著財貨走官道,讓我們兩翼掩護。這要是遇到黃巾追兵,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
副將低聲勸道:「將軍息怒。黃巾剛經歷大戰,死傷慘重,哪還有餘力追擊?我們安全得很。」
「安全?」
郭汜冷笑,「你沒看見那些逃兵?軍心都散了,還談什麼安全!」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帳中渡步。
這一戰敗得太慘,十萬大軍折損過半,回去洛陽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董卓要是倒了,他們這些部將也得跟著倒霉。
正煩躁間,帳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怎麼回事?」郭汜怒喝。
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將軍!敵襲!敵襲!」
「什麼?」
郭汜抓起大刀就往外沖。
營外已經亂成一團。
夜色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騎兵衝進了營地,見人就殺,見帳篷就燒。
那些騎兵人數不多,但來得突然,速度極快,轉瞬間就衝到了中軍附近。
「攔住他們!攔住!」郭汜大吼。
但潰散的士兵哪裡攔得住。
典韋一馬當先,雙戟揮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且這廝專挑軍官下手。
劉備和波月趁亂殺出,更是搗得這本就慌亂的敗軍一陣混亂!
郭汜部本來軍心就不穩,這一衝,更是徹底崩潰,士兵們丟下兵器,四散奔逃。
即便有軍官想組織抵抗,但命令根本傳不下去。
「將軍!快走!」親兵拉著郭汜上馬。
郭汜看著亂成一團的營地,心中又怒又懼。
他知道,這一敗,回去董卓絕不會饒他。
但眼下保命要緊,只得咬牙撥馬而逃。
坐鎮中軍的陳治並沒有追。
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郭汜部潰散,輜重盡失。
「搶馬匹!搶糧草!搶兵器!」
陳治下令,「一刻鐘後撤退!」
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撲向營中的物資。
郭汜部攜帶的糧草不少,還有百餘匹戰馬,以及大量兵器甲冑。這些都是陳治急需的。
一刻鐘後,隊伍帶著戰利品迅速撤離。
來時兩千人,走時多了三百匹馬,糧草足夠支撐半月。
而郭汜營中,大火還在燃燒。
十五里外,董卓中軍。
消息傳到時,董卓正在帳中喝悶酒。
李儒在一旁陪著,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主公,郭汜部遇襲,全軍潰散。」
傳令兵跪在地上,聲音顫抖。
董卓手中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他霍然起身,「郭汜有四千人!怎麼可能潰散?」
「是————是黃巾追兵。人數不多,但來得突然,郭將軍措手不及————」
「廢物!都是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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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暴怒,一腳踹翻了案幾,「李傕呢?李傕在哪?」
李儒沉聲道:「李將軍部在北路,距離我們還有二十里。主公,看來黃巾是盯上我們了。」
董卓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布。
這一敗再敗,讓他幾乎崩潰。但他畢竟是沙場老將,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黃巾有多少人?」
「據潰兵說,約兩三千人,多是騎兵。」
「兩三千人————」
董卓冷笑,「張角已死,黃巾哪來這麼精銳的騎兵?」
李儒忽然想到什麼:「主公,會不會是————那個張大牛或者張白騎?」
董卓臉色一變。
此前陳治在廣宗之戰中,屢屢壞他好事,他對此人早已記住。
而張白騎作為廣宗之戰中外圍表現最為兇悍的奇兵,亦是將他們折騰的夠嗆。
「若是他們,那就麻煩了。」
董卓咬牙,「尤其是那個張大牛,此人如同跗骨之蛆,不除不快!」
李儒道:「主公,如今軍心不穩,不宜再戰。不如加速撤退,儘快與李傕部會合。只要到了洛陽地界,就安全了。」
「加速?」
董卓看向帳外那些滿載財貨的車輛,「這些東西怎麼辦?丟了?」
「主公,性命要緊啊!」
李儒苦勸,「這些財物,來日還能再搶。可若是被黃巾追上————」
董卓知道李儒說得對,但讓他捨棄這些辛苦搶來的財貨,比割他的肉還疼。
「我意已決!文優不必再勸!!!」
咱們董太師,終究是捨不得那些財貨。
就這樣,接下來的兩天裡,董卓軍陷入了無盡的折磨。
白天行軍,隨時要防備突然襲來的箭雨。
夜晚紮營,總有敵騎在外圍呼嘯騷擾。
士兵們精神緊繃,疲憊不堪,逃兵日漸增多。
到第三天,董卓實在受不了了。
「傳令!三路合兵一處,加速西撤!」
他咬牙下令,「丟棄所有不必要輜重,只帶乾糧和兵器!」
合兵的命令下達後,李傕、郭汜兩部迅速向中軍靠攏。
一萬二千人聚在一起,聲勢浩大,安全感倍增。
但陳治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們合兵了。」斥候回報時,陳治正在查看地圖。
程昱眯起眼睛:「合兵雖能避免被我軍各個擊破,但萬餘人的隊伍,在狹窄官道上行軍,首尾不能相顧,反而更易混亂。」
「正是。」陳治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條曲線,「傳令各部,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官道蜿蜒向西,兩側是起伏的丘陵。
董卓大軍如一條長蛇,在官道上緩慢行進。隊伍拉得太長,前軍已過山谷,後軍還在五里之外。
李儒策馬在董卓身邊,眉頭緊鎖:「主公,此地地形險要,若遇伏擊————」
「伏擊?」董卓冷哼,「黃巾哪來那麼多兵力伏擊?他們只會小打小鬧————」
轟隆隆—
山石滾落,堵住了去路。
幾乎同時,後方也傳來喊殺聲——典韋率領的三百精銳從側翼殺出,直撲隊伍中段!
「敵襲!列陣!」董卓大喝。
但萬餘人的隊伍在狹窄官道上,哪那麼容易列陣?前軍被堵,後軍遇襲,中段頓時亂成一團。
而這只是開始。
兩側丘陵上突然豎起旗幟,箭矢如雨而下。
雖不密集,卻精準地射向軍官和旗手。
「他們在山上!」有士兵驚呼。
董卓抬頭,只見丘陵上人影綽綽,估算不下千人。
他心中一沉黃巾哪來這麼多兵力?
他不知道的是,那大多是虛張聲勢。
陳治將八百人分作數隊,在兩側丘陵上往復運動,製造出千軍萬馬的假象。
真正的殺招在後方。
趁董卓軍注意力被吸引,波月率領四百人突然從側後方殺出,直插隊伍最薄弱處輜重隊。
守護輜重的多是老弱,哪擋得住這些百戰精銳?
波月也不貪多,搶了十幾車糧草,燒了剩餘的,立刻撤退。
等董卓反應過來派兵救援時,波月部早已遠遁。
「混帳!」董卓暴怒,「追!給我追!」
徐榮率兩千騎兵追擊,但剛追出三里,前方突然出現一支兵馬—劉備率領的五百人嚴陣以待。
「放箭!」
箭雨覆蓋,徐榮部衝鋒受阻。
待整頓隊形再追時,劉備部已從容退去,與丘陵上的陳治部會合。
就這樣,一天之內,董卓軍被襲擊三次,損失糧草過半,傷亡數百人,士氣降到谷底。
傍晚紮營時,營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中軍帳內,董卓臉色鐵青。李儒、徐榮、李催、郭汜等將皆在,但無人說話。
「一天,就一天!」
董卓拍案,「我們損失了三百人,糧草丟了一半!而敵人呢?影子都沒抓到!」
李儒小心翼翼道:「主公,賊人用兵極詭,深諳游擊之道。我們這般被動挨打,不是辦法。」
「那你有什麼辦法?」
「————」李儒語塞。
一直沉默的徐榮忽然開口:「主公,末將觀賊人戰術,似有章法。
每次襲擾,必攻我薄弱處;每次撤退,必有接應。
這般默契,不像尋常黃巾。」
董卓眼神一凜:「你是說————」
「領兵之人,必是知兵之輩。」
徐榮沉聲道,「很可能就是那個張大牛。」
帳中溫度驟降。
「若真是他————」董卓咬牙,「那更不能放過!」
他看向眾將:「明日改道,不走官道,走北面的平野。那裡地勢開闊,賊人無處埋伏」」
「可平野行軍,更易被騎兵襲擾————」李儒擔憂。
「那就讓他們來!」董卓眼中閃過凶光,「徐榮,你領所有騎兵,明日護衛兩翼。賊人若敢來,就纏住他們,中軍步兵合圍,一舉殲滅!」
眾將領命。
但董卓不知道的是,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陳治的監視之下。
「董卓改道北上了。」
夜色中,陳治聽著斥候的匯報,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程昱在一旁輕聲道:「寨主,董卓這是要以自身為餌,引我們上鉤。」
「那就上鉤。」
陳治道,「不過咬鉤的,不是我們。」
他看向波月:「明日你部繼續襲擾,但切記一隻在外圍遊走射箭,絕不近身。若遇敵騎兵追擊,立刻撤退,往預定地點引。」
波月點頭:「明白。」
「典韋,你領本部,埋伏在這個位置。」
陳治指向地圖上一處窪地,「待董卓騎兵被引出,你從側後方突襲其中軍。不求殺敵,只求製造混亂。」
典韋咧嘴:「攪亂陣型,某最在行。」
「兄長。」
陳治最後看向劉備,「你領本部作為預備隊,隨時接應。」
安排妥當,眾人各自準備。
陳治獨自留在帳中,從懷中取出那個玉瓶。
瓶中的精血在夜色中泛著微光,溫度比平日更高。
他能感覺到,董卓身上的那塊太歲肉,就在三十里外。
「明天————」他輕聲自語,「就該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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