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看著她的面龐,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這婦人是他的娘,但卻不是他真正的娘。
婦人跑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可那觸感里滿是關切。
說到這,她眼眶發紅,說不下去了。
「我……」
陳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好了好了,回來就好。」婦人打斷他,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外頭冷,快進屋。娘給你留了吃的。」
她的手涼得像冰。但攥得很緊,像是怕陳安再跑掉一般。
屋裡同樣很冷。
土牆上的裂縫透進風來,嗚嗚地響著。
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草上蓋著一床薄被。
被子薄得能透光,上面有好幾處破洞,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結成一團一團的。
婦人讓他坐在乾草上,自己走到角落裡,從一小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半個餅子。
那餅子又干又硬,邊上還缺了一小塊。
「吃吧。」
她把餅子遞過來,眼裡滿是期待。
陳安接過那半個餅子。
餅子硬得像石頭,聞著有一股陳舊的霉味。
他咬了一口。
很難吃。
又干又硬,還有一股餿味。
不過陳安吃過比這更難吃的東西,倒也不算什麼。
婦人看著他吃,臉上露出笑容。那雙眼睛彎起來,裡頭全是滿足。
陳安看著那笑容,心裡不禁有些迷惑。
這真的是夢嗎?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
吃了一會兒,陳安把餅子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迴去。
「娘,你也吃。」
婦人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半個餅子,又看著陳安,眼眶忽然紅了。
「娘不餓。」她把餅子推回來,「你吃,你正長身體呢。」
陳安只能把餅子收起來,放回那婦人手裡。
「我不餓。」
婦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
她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半個餅子小心地收起來,藏回那個袋子裡。
——
日子就這麼過著。
陳安越發覺得,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
他和那個婦人住在這間破屋裡,靠著那一點點糧食過活。
婦人的身體不好。
她總是咳嗽。
咳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弓著背,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可她從來不在陳安面前咳。每次要咳了,她就躲到房間裡去,捂著嘴,咳完了才出來。
一天夜裡,陳安坐在硬木板上,默默地聽著隔壁隱隱傳來的咳嗽聲。
在這個世界,他原本有個父親。
但那是個賭鬼,成天往外跑,去鎮上賭錢。賭輸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後來,他欠了血刀幫一大筆錢,還不上,就去偷。最後偷東西被抓住,活生生被人給打死。
如今就只剩他們母子倆相依為命。
血刀幫的人說了,下個月便會上門收債。
若是還不上的話,就拿人來抵。
如今他只是個瘦弱少年,該如何抵擋這血刀幫?
想到這,陳安緩緩翻開手中的書冊。
這書是從這個世界的爹留下的遺物里翻出來的,破破爛爛的,封皮都快掉了。那位爹當年花了大價錢買下它,據說照著練就能成仙。
而他練了一輩子,什麼也沒練出來,這才知道被人騙了,但是又捨不得丟,最後留了下來。
如今,陳安發現,這居然真的是一門修仙法門,並且十分完整。
他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看。
《枯木訣》。
靈品功法,二十四道靈竅。
與《青木養竅訣》不同,這門功法走的是正統路子,以身為鼎,以竅為穴,令周身靈竅與天地共鳴,窺見冥冥天地中的一線靈機。
而凡胎濁骨,至少需要二十四道靈竅,才能在茫茫天地間,捕捉到一縷若有若無的天地靈氣。靈竅越多,能感知的靈氣便越充沛。
感知到那一縷靈機之後,才到了最難處。
需要修行者在心神搖曳間,如同護住風中殘燭般,牢牢守住那微妙的感應。
於此同時還要緩緩運轉功法,引導那縷靈氣,順著這功法路線而下,在丹田中煉化為己身的靈力。
而這一切完成後,方能叫做引靈入體。
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要從頭再來。
陳景軒當初就是卡在這一步,蹉跎了許久。
陳安合上書,閉上眼睛,他的靈竅有二十六道,自然可以修這功法。
只是一瞬,陳安便感知到了。
那縷靈氣極淡,淡得像一縷青煙,風一過,就散了。
他運轉《枯木訣》,將那縷靈氣引入體內。
靈氣入體的那一瞬,周身經脈微微發脹。他引導著那縷靈氣,沿著功法的路徑緩緩運轉,一遍,兩遍,三遍……
最後,那道靈氣化作一道靈力,存入丹田。
陳安睜開眼。
體表布滿了一身黑泥,他一動,那層黑泥便應聲而裂,露出下面那具新生的軀體。
不到一刻鐘,陳安便褪去了凡胎肉骨。
練氣一層。成。
憑藉【水滿秋池】以及之前修煉的經驗,引靈入體對於陳安而言簡直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道靈力從丹田湧出,順著手臂的經脈,匯聚在指尖。
那是一道蒼色的光芒,不亮,如同枯死的樹幹,死氣沉沉。與他曾經那道充滿生機的青色靈力截然不同。
陳安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他感受到,這死寂裡頭,似乎還隱隱蘊含著一道生機。
「這功法倒是有趣。」
陳安心想,隨後收回手指。
他坐在黑暗中,咳嗽聲從牆那邊傳來,悶悶的,一陣接一陣。
咳到後來,那聲音中還帶著喘,聽著像是喘不上氣來了。
陳安靜靜地聽著。
他已經成仙,對付血刀幫那幾個凡人自然是綽綽有餘。
如今,是該想想該怎麼度過這場考驗了。
不過在這之前……
陳安站起身,走到牆邊。
土坯的牆很薄,隔著牆能聽見那邊的聲音。咳嗽聲漸漸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還有偶爾的呻吟。
這婦人不是他娘。
但這些天來的關切都是是真的,那些藏起來的咳嗽是真的,那半個餅子是真的。
她是真真切切地把他當自己兒子看待,為他挨餓,受苦。
就算這個世界是假的,但在陳安眼中,這份情是真的。
「我已無法報答娘親的養育之恩,如今既然有緣,能當得上您的兒子,那便好好讓這具身軀盡孝吧。」
陳安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