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娘。
原名宋婉如。
黑水鎮宋氏嫡女也。
宋家累世行商,積財貨,廣田宅,雖無官宦之名,卻據一鎮之富。
宋婉如自幼靈慧,五歲能誦《女則》,七歲能屬對,到了十五六歲,已經是遠近聞名的才女。
一日,宋婉如隨婢女出門,見到一書生伏案揮毫,一筆一划,皆是風骨。
書生姓陳,名文遠,寄居於城東破觀中。說是讀書人,卻無半分功名。
後來兩人偷偷來往,寫信對詩,私下見面。
宋婉如自以為得遇良人,此生可托。
只是後來,陳會文要進京趕考,缺了盤纏。宋婉如便偷偷從帳上支了一筆銀子給他。
事情敗露,宋老爺怒不可遏,不是怒她支了銀子給旁人,而是怒她竟敢與人私相授受,辱沒門風。
於是將她逐出家門,叫她永遠不許回來。
而她也真就沒再回去。
書生要讀書,她便去酒樓唱曲,換幾個銅板資助他。從此她有了另一個名,叫宋秋娘。
只是後來,書生屢試不第,便自甘沉淪,日日賭錢。
輸了便伸手要錢,要不著便打。她那些年攢下的首飾、體己,全被他搜刮乾淨。
她的心死了,沒臉回宋府。
但她還有孩子。
於是她便咬牙撐著,一個人將孩子拉扯大。
——
宋府。
內堂之中,燭火昏黃。
宋家老爺病重臥床,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可他偏偏吊著一口氣,硬撐著不肯咽下。
那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門外。
周圍的人都急得團團轉。
「老爺這是怎麼了?莫不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不成?」
「大夫說就是這一兩日的事了,可他就是不肯……」
正說著,外頭有人來報信。
聽了下人的話,二姐宋婉容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那個賤人還敢回來?」她咬著牙,眼底是壓不住的怒意,「把她給我趕出去!」
大姐宋婉清聞言卻嘆了口氣,拉住她的手。
「到底是爹娘的骨肉……讓她進來吧。說不定,她來了,爹就能安心去了。」
宋婉容冷哼了一聲,掙開她的手,卻終究沒再說什麼。
「讓她進來吧。」
陳安背著宋秋娘,在下人的帶領下走入了宋府。
一路上能看到雕花的窗欞,青灰的瓦當,還有檐角掛著褪了色的燈籠。
宋秋娘伏在他背上,自從進了這宋府的門,她便一句話也沒說。
可陳安能感覺到,她的手攥得越來越緊,指甲隔著衣裳掐進他肩上的肉里。
一路來到內堂前頭。
陳安看到,燭火昏黃的內堂里,圍著一群人。
人群中間是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老人,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只剩下皮包著骨頭。
「安兒,快放我下來。」
陳安依言將她放下。
宋秋娘站在那裡,望著那張十七年未見的臉,面色恍惚,她腳步動了動,卻又停住,像是有道無形的牆擋在她面前。
旁邊那兩位婦人看清她的模樣,不由得心頭一震。
眼前這人,皮膚粗糙,鬢邊竟然已經添了幾縷白髮。明明不過三十出頭,如今看著卻像半百之人。
一時間,眾人心中複雜難言。
就連二姐宋婉容那冷著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默默往旁邊側了側身,讓開了那條路。
宋婉如終於下定了決心,緩步走上去。
眾人這才發現站在後邊的陳安。
婦人們看向陳安,目光中帶著審視,還有幾分敵意。
床前。
宋老爺那雙一直瞪著的眼睛,終於慢慢收了回來。
他微微閉上眼,再次睜開後,只見眼中清明無比,亮得嚇人。
他緩緩轉頭,落在宋秋娘身上。
「婉如……」他的聲音沙啞,「你總算回來了。」
宋婉如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撲上前去,跪倒在床前,抓住那隻枯瘦的手。
「爹!」
「是我錯了……」
她伏在老人的膝上,泣不成聲。
老人緩緩搖頭。
「子不教,父之過。」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是爹……當初沒有管好你,白白讓你受苦。」
他抬起手,落在她頭上。那隻手枯瘦如柴,卻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輕輕摸了摸。
「回來了……便好。」
他緩了緩,看向旁邊兩位婦人。
「這是你大姐……婉清。這是你二姐……婉容。」
那兩人走上前來,眼眶泛紅。
老人又說:「你弟弟……在京城。我應該是……趕不上他回來了。」
他喘了口氣,目光從三個女兒臉上掃過。
「你們……答應我。」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大姐愣了一下,隨即上前一步,跪在床前。
「爹,您說。」
「你們……要互相扶持……好好過好日子。」
他頓了頓,漸漸渾濁的眼裡忽然迸出一道光。
「否則……我死不瞑目。」
大姐聞言,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跪在那裡,聲音發顫:
「爹,我答應你。從今往後,與妹妹好好相處,互相扶持。絕不讓您失望,絕不讓您……絕不讓您……」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二姐站在一旁,面色複雜。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宋婉如。
她上前一步,跪在大姐身邊:「爹,我答應你。」
……
陳安站在後頭,靜靜看著。
原本他只想找個地方安置好她,好專心破解這場夢境。
沒想到,卻剛好碰見宋家老爺過世的這一幕。
如今看來,她也算是有了一處容身之所,自己便也能安心了。
他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
問道碑內。
無盡虛空中,許多人的身體懸浮在其中,他們閉著眼,面目安詳。
在他們頭頂,數以億計的光點緩緩轉動。
那些光點有大有小,有明有暗。它們靜靜地懸在那裡,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
若飛到近處看,便會發現這些根本就不是星辰。
那不過只是一道道光圈。
每一道光圈中都存在著一處獨立的空間。
光圈之內,有功法、丹藥、術法、神通……應有盡有。
越往上,光圈越大,裡頭的東西也越珍貴。
而最頂端,懸著兩個碩大的光圈。
一輪如日,金芒四射;一輪如月,清輝流轉。日月交相輝映,俯瞰著下方無盡的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