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林谷,廣場木屋內。
林川仔細讀著手中的密信,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這張參將……還真是找死。」他冷笑一聲。
「怎麼了,大人?」正在伏案書寫教材的南宮珏問道。
信是秦同知親筆寫的,字跡工整雋永。
南宮珏展開細讀——
信里主要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秦同知赴任途中親眼所見:一座被韃子屠盡的村落,屍橫遍野,可周圍的其他村落卻安然無恙。更蹊蹺的是,監察院的官員竟在繪錄戰禍時,暗示要多吊幾具屍體,「看著更慘一些」。
第二件事,則是張參將在他赴任當日便設宴款待。席間,那參將借著酒意,三番五次提起張員外失蹤之事,話里話外將矛頭直指鐵林堡和邊軍,想必是懷疑了什麼。
「大人,此事蹊蹺。」
南宮珏拿著密信,滿臉怒容。
「韃子屠村?我看分明是府軍假扮的!屠村劫掠,再向朝廷索要銀子,真是一場好戲。」
「是誰殺的,查一下便知。小七——」
林川朝門外喚了一聲。
「屬下在!」陳小七應聲進來。
他是柳樹村的村民,跟著林川殺過韃子,後來加入了鐵林堡戰兵。還有一個叫石大膽,跟他一起,被林川安插在秦同知身邊,扮作衙役班頭。
如今兩人都跟著秦知縣一起去了青州,確保密信往來不出問題。
「一會兒你叫上鐵柱和小蔫,跟你一起回去。」
陳小七一愣:「他倆跟我回去幹嘛?」
「秦大人信里提到過一個村子,被韃子屠了。你知道吧?」
「屬下記得。」陳小七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村民全被殺了,村子也燒光了,挺慘的,還有吃奶的娃娃都被……」
「行了行了,不用細說。」
林川揮揮手,壓低聲音,「你們三個……仔細查一查,那些死者的傷口,是不是韃子所為!」
陳小七呆立片刻。
突然想起井台邊那具婦人的屍體。
她脖頸上的刀口平整得過分,確實不像韃子彎刀能砍出來的……
「大人的意思……」
他喃喃道,突然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唰地變白,「屬下懂了!」
「嗯。吃過飯早些回去,告訴秦大人……」
林川目光逐漸變得鋒利,「踏踏實實做事,一切有我。」
「喏!」陳小七轉身出門。
出門在外雖然任務艱巨,卻比在鐵林堡訓練要輕鬆多了,唯一的不足,就是吃的伙食不好。
也不能說不好,是不如鐵林堡的好。
月光下,王鐵柱和張小蔫正蹲在地上啃著半塊麵餅,見他出來便咧嘴一笑:「咋樣,將軍沒訓你吧?」
「哪能呢!」陳小七揉了揉肚子,「就是饞咱的羊肉湯了……」
王鐵柱會意地拍拍他肩膀:「忍忍吧小子,下次燉羊肉湯的時候你最好能趕上。」說著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神秘兮兮地塞過來:「昨兒個在集市上順的醬肉,藏好了。」
陳小七眼睛一亮,正要接過,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縮回手:「不行不行,大人說過,要守規矩……」
「懂、懂、懂懂懂……」張小蔫沖他豎起大拇指。
「懂事!」王鐵柱哈哈笑起來,把油紙包硬塞進他懷裡,「逗你玩呢,專門讓廚娘給你切的,留著路上吃……這個,現在吃。」
他又變戲法一樣摸出兩個夾著醬肉的麵餅。
「鐵柱哥,你可真是我親哥!」陳小七趕緊接過麵餅。
「我是你們的親哥!」王鐵柱嘿嘿一笑。
柳樹村有十幾個人跟著林大哥當戰兵,就屬他歲數最大。有時回趟村子,那些叔伯嬸子都會上門噓寒問暖,言語裡,都把他當作戰兵子弟們的大哥。
爹娘也說,家裡好多髒活累活,都有人幫忙操持。
這種感覺,可真是太好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陳小七大口咬著麵餅。
沒多久,三人便起身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
天光微亮時,鐵林谷的晨霧還未散盡。
王鐵柱和張小蔫踏著露水歸來,兩人面色鐵青,眼中布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大人。」王鐵柱聲音沙啞,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粗布,「您看這個。」
粗布展開,露出幾枚沾著黑褐色血漬的箭簇。
那制式,根本不是韃子的狼牙箭,而是府軍的三角箭頭。
王鐵柱繼續道:「我們查了二十七具屍體,傷口都是制式腰刀和箭矢所致。有個五六歲的娃娃……後背中了三箭。」
一旁的張小蔫說不出話來,只是氣得發抖。
「果然如此!」
林川將箭簇重重拍在案上。
心中說不出的憤懣。
上次隆昌號商隊的陳掌柜說起府軍殺流民冒充韃子換取軍功,已經是匪夷所思。
今為了多討些朝廷銀子,府軍竟與青州知府沆瀣一氣,做出這等喪盡天良的勾當!
府軍假扮韃子,屠盡全村……
知府邀請監察院官員繪錄戰禍,再以加急摺子遞上朝廷……
好一出天衣無縫的戲碼!
他們當真以為這青州是鐵桶一塊,可以肆意妄為?連屠村滅戶這樣的勾當,都敢做得如此明目張胆!
那些箭簇,屍體上的刀傷,處處都是破綻。
這些漏洞明顯到連尋常衙役都能察覺,可他們偏偏不屑遮掩。
「好一個肆無忌憚!」林川怒極反笑。
他們憑什麼?
不就是仗著天高皇帝遠,以為這青州地界上他們可以一手遮天?
知府掌控衙門,參將執掌兵權,上下勾結,沆瀣一氣。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連屠村時用的刀劍都懶得更換,就這麼大剌剌地用著官制兵器行兇!
「大人。」南宮珏低聲道。
「懷瑾……」林川聲音都在發抖,「你別勸我,我知道我只是個鐵林堡百戶,青州的事與我無關……可是……」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箭簇震得叮噹作響,「這府軍……是老朋友了,這口氣,我不能忍……」
南宮珏單膝跪地:「大人,屬下不勸大人忍,而是勸大人,不要忍。」
「嗯?」林川轉過身,目光炯炯盯著他,「你有何良策?」
南宮珏點點頭:「屬下有一計,可置張參將於死地於死地。只不過,要看大人想讓他怎麼死!」
「怎麼死?」林川眼角微微抽搐,「我要讓他……」
「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