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些泛白。
遠遠就看見陸沉月站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在她身後,那群婦人正圍坐在一起,見林川等人歸來,紛紛站起身張望。
「怎麼這麼久?」
陸沉月躍下山石,目光落在後面跟著的那群人身上,眉頭皺了起來。
大棒槌等人看到一個女子,本來沒覺得什麼。
等看清楚陸沉月的模樣,臉色驟然大變,不約而同地頓在原地。
「陸當家?」
「黑旋風?」
喊「陸當家」的是大棒槌,說「黑旋風」的卻是困和尚。
空氣瞬間凝固。
困和尚臉色一變,想要改口卻已經來不及。
身後的漢子們面面相覷,他們中大多數都沒親眼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姑奶奶」,但在這西梁山道上討生活,若是連「黑旋風」威名都沒聽過,那真是白活了這些年。
有人的腿瞬間軟了。
誰能想到解救他們的林將軍,竟和威震西梁山的「黑旋風」是一路人!
陸沉月的目光掃過眾人,在大棒槌臉上稍作停留後,最終落在那顆反光的腦袋上。
困和尚被她盯得渾身發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困和尚?」她問道。
「正、正是小僧……」
困和尚不知道這位煞星為何認得自己,頓時大汗淋漓。
陸沉月上前一步:「去年冬天,山神廟,你是不是救過一個砍柴老漢?」
「啊?」困和尚一愣,腦子快速想了想,一拍腦門,「是、是有這麼回事……」
「是我寨子裡的陳伯。」
陸沉月眉頭舒展開來,竟破天荒地抱了抱拳,「這份人情,黑風寨記下了。」
困和尚方才還是一臉驚惶,此時長舒一口氣,腰杆頓時直了起來。
他趕緊還禮:「陸當家言重了!舉手之勞,舉手之勞……」
而眾人望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羨慕。
能讓黑風寨大寨主當面說聲「謝謝」,那是多大的臉面!
林川在一旁看得有趣,輕笑一聲:「他們都認得你啊?」
和陸沉月接觸這麼多天,差點忘了她的身份,到此刻才意識到,這個女子在這西梁山上究竟有著怎樣的分量,能讓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瞬間噤若寒蟬,又轉眼誠惶誠恐。
「你們怎麼會在一起?」陸沉月望向林川。
「說來話長。」林川看了眼天色,朝黑風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先回去,路上慢慢說。」
……
翻過一個山頭,黑風寨出現在視野中。
這麼多年戰亂,西梁山周邊的城鎮,數次易手。
就連山裡的人都說不準,下一次外出進城,守城門的是韃子還是府軍。
可寨子裡的人知道,他們是漢民。
只要他們在這裡,這片大山,就是漢人的土地。
世人仿佛已經將這裡遺忘。
若不是因為那條貫穿西梁山的鹽鐵古道,恐怕永遠不會有人經過這裡。在官府的輿圖上,這裡都不配擁有一個墨點。而實際上,這座依山而建的寨子已經容納了一百多人,雜亂無章的屋舍像野草般瘋長。
「最初我們住在那裡。」
陸沉月指著山頂那片歪歪斜斜的窩棚,聲音有些不自然。
「後來人多了,就順著山坡胡亂加蓋……」
原本對山寨就缺乏規劃,只想著有個遮風擋雨的小屋,對什麼美觀、整潔並沒有任何要求。
在鐵林谷住過之後,此刻再看這些東倒西歪的茅草屋,心裡竟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尤其是林川就站在身旁,更讓她覺得這些用樹枝和茅草搭成的破房子格外寒酸。
林川卻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些。
他的目光掃視過山谷兩側,停在谷口一處緩坡上。
「那裡可以砍出一片空地,建一片房舍……」
他邊說邊用手指指出方位,「那邊適合修道寨牆,這樣整個山谷就可以像鐵林谷一樣……」
陸沉月怔了怔,只見林川邊說邊比劃:「前面的山路要拓寬,至少能容兩輛馬車並行。以後來往的人多了,交易的人也會多起來,谷外那片平地可以作集市,谷內住自己人……」
他說得興起,直接拿了根木棍在地上畫了起來。
陸沉月張了張嘴,突然意識到他非但沒有嫌棄,反而在認真規劃黑風寨的未來。
這讓她心頭莫名一熱。
……
「老爺子,我打聽過了,陸當家還是聽您的……您是明白人。跟那些山寨里的粗人不一樣,如今裘大人得了蒼狼部的封賞,手握近千精兵,這前前後後已經收了不少寨子了,再僵持下去,怕是沒什麼好處啊……」
黑風寨里,一棟破舊的木屋內,面對面坐著兩人。
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身著錦緞,另一位則是白髮蒼蒼的老人。
中年男子語重心長道:「裘大人說了,您若是點頭,明日就送十車粟米、千兩官銀,咱們都知道陸當家俠義,不願寨子裡的鄉親受苦,若她在,想必也會同意吧?」
窗外山風吹過,老人劇烈咳嗽起來。
待咳聲稍歇,老人沙啞道:「王員外言重了,咳咳……老朽不過是個看門的,這等大事……還是得陸丫頭回來做決定……」
「老爺子別急著推辭。」
王員外壓低聲音,「如今西梁山以南都快被蒼狼部拿下了,西南這一片,可都是裘大人的地盤。接了招安詔,不光有了官身,還能領到軍備糧餉。這些好處能拿多少,還用想嗎……」
老人耷拉著眼皮子,點了點頭。
王員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破敗的屋舍。
「不瞞您說,牛氓山、歪脖子山、白龍寨……這些寨子現在什麼情況,您老也不是不知道……哪個寨子不是直接派兵過去?裘大人念著黑風寨的數百老小,這才派我來當說客,我這都在寨里住了兩晚了,您能不能給個痛快話……」
「咳咳……咳咳咳咳……」
老人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
這次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好不容易平復,才緩緩道:「王員外說的在理……只是寨子裡的事,向來都是陸丫頭做主……」
「老爺子啊!」王員外突然提高聲調,強壓著怒火,「陸當家離寨都三個月了?裘大人那邊可等不及了。上頭的大人可催他呢,萬一惹急了,怕是會派兵來屠寨子啊!」
「哦……屠寨子啊……咳咳咳……」
「老爺子,你別給我打馬虎眼!你以為拖著就行了?」
話音未落,寨門處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隱約聽見有人在喊:「當家的回來了!當家的回來了!」
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慢悠悠笑了起來。
他顫顫巍巍站起身來:「王員外,您看……這不就回來了嗎?」
王員外愣了一瞬,臉色一變:
「回、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