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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9章,木匠出城

2026-05-21 21:16:03 作者: 宿言辰

  「她跟我講,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鎖子繼續說道,

  「渭北大營那邊,有七千多人被救出來了,裡頭好些是長安附近各坊的。自己要回來的,兩百多個。軍爺挨個問他們,城裡哪個坊有暗溝能鑽,哪個坊的羯兵看守最松,哪段城牆下面有塌方的豁口。問得很細,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哪家院牆後面連著誰家灶房,哪個坊的井還能用,哪個坊的糧斷了多久。每一條,都拿炭筆一筆一筆記下來。」

  「問這些幹嘛?」有人愣了神。

  一旁的周木匠臉色卻變了變。

  他幹了半輩子木匠,跟長安城裡各坊的房子打了半輩子交道。排水溝的走向,暗渠通往哪裡,哪段坊牆是實心夯土哪段是外實內空……他知道不少。

  他聽懂了。

  外頭的軍隊,是在畫地圖。

  軍用輿圖畫的是山川城池,大而化之。

  鎖子嘴裡說的這個,是從百姓嘴裡一條一條摳出來的活地圖。

  活到什麼程度?

  活到每一條陰溝、每一堵牆縫、每一口還沒幹的井,全在上面。

  這種東西,任何斥候都探不到。

  只有住在裡頭的人才知道。

  而那些自願爬回城來的兩百多人,就是伸進長安城的手指頭。

  「她還說了一件事。」

  鎖子的聲音又壓低了,旁邊的人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

  「她說軍爺交代過,這幾天會有人進城。」

  巷子裡靜了一拍。

  「進城幹嘛?」瘦漢子第一個開口。

  「不知道。她沒說,興許她也不清楚。」




  他縮了縮脖子,把聲音按下去:「打羯人。」

  「你拿嘴打?」周木匠瞪了他一眼,「城裡好幾萬羯兵,你當菜市場殺雞呢?光內城就堆了上萬人,皇城裡頭還不知道藏了多少。你告訴我,怎麼打?」

  壯年漢子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那興許漢人的軍隊幾十萬呢……」

  「幾十萬也白搭。」牆根底下一個乾瘦的老頭哼了一聲,「你活了三十幾年,見過能打的漢人軍隊嗎?」

  沒人接話。

  在場的人里,年紀最大的六十多,幾十年了,關中換了多少撥兵,打的全是漢人欺負漢人的仗,真碰上羯人的鐵騎,哪支隊伍撐過三天?

  

  趙大娘懷裡的小丫頭翻了個身,嘴裡咂巴了兩下。趙大娘把破襖子往孩子身上緊了緊,沒抬頭。

  安靜了好一陣。

  「可他們救了百姓。」

  說話的是一直沒吭聲的一個中年婦人,蹲在人堆最外邊,懷裡摟著個空碗。

  「那女人被鐵鏈子鎖了不知道多久,手腕爛成那樣,是他們把人救出來的。七千多人,都救了。」

  她停了一下,「能救人的兵,跟以前那些不一樣。」

  「但願吧……」

  乾瘦老頭嘆了口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旁邊蹲著的一個後生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興許他們進城是送糧呢?」

  這一句話把好幾個人的腦袋都拽了過來。

  「對啊!」壯年漢子眼珠子轉了轉,「新昌坊不是有人送半袋粟米嗎?說不定就是先頭送進來探路的!後面還有!」

  「鎖子,你怎麼不早說?」瘦漢子急了。

  鎖子低著頭,拿樹枝在地上戳了兩下。

  「我沒信。」

  他悶聲說了這三個字,又停了停。

  「我怕信了,又是空的。」

  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樹枝戳在凍土上,戳出一個小坑。

  巷子裡又安靜了。

  這話把所有人都堵住了。

  周木匠蹲在地上搓了搓手,盯著地面看了半晌,忽然開口:「那條排水溝的走向我熟。從新昌坊南端出去,拐兩個彎,通灞河。溝壁是磚砌的,底下鋪的石板,寬處能容兩個人並排爬。」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眾人的臉。

  「要是真有人從那條溝往城裡運東西,能運糧,也能運人。」

  這句話扔出來,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壯年漢子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

  周木匠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巷口方向探了探頭,確認沒有巡邏的火光,才轉回來。

  「鎖子,你帶路,我跟你走一趟。」

  鎖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周叔,去哪?」

  「出城,去北岸。」

  眾人面面相覷。

  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有多難?

  從宣平坊到城牆根底下,走暗溝的話,好幾里地,萬一走岔路,死在裡頭也沒人知道。

  就算頂破天爬到外郭城牆根底下,然後呢?

  城牆上有巡邏的,城牆外有游騎,出了城還得摸到渭水邊上。

  一整條路,每一步都能把人送掉。

  有人輕聲開口:「周叔,你上回鑽那條暗溝的時候還把腦袋磕了個包,這回要鑽出城去,你那腦袋夠磕幾回的?」

  周木匠沒搭理他。

  「再說了,」瘦漢子湊過來壓著聲音,「你一個瘸了半條腿的木匠,鎖子一個十三歲的娃,兩個人就算出了城,往北走四十多里地,碰上羯人騎兵怎麼辦?你拿刨子刨他?」

  「我腿沒瘸。」周木匠蹲下來把褲腳撩起來看了一眼,膝蓋上一塊老傷疤,發白髮硬,「就是下雨天疼。」

  「現在下雪。」

  「下雪不疼。」

  瘦漢子被噎得翻了個白眼。

  乾瘦老頭蹲在牆根底下一直沒吭聲,這會兒冷不丁冒了一句:「去了能怎樣?」

  周木匠扭頭看他。

  「去了,找到人了,然後呢?你跟人家說什麼?說咱們快餓死了?人家看不見?」

  老頭的聲音乾巴巴的,「別是送了兩條命出去,連個水花都沒聽見。」

  這話戳在了要害上。巷子裡沒人接茬,安靜了好幾息。

  鎖子拿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槓,站起來,把樹枝別在腰後頭。

  「周叔,我跟你走。」

  周木匠看了他一眼,沒再廢話,彎腰從檐下摸出一雙草鞋,坐地上開始換。他原先那雙鞋底磨穿了,大腳趾頭從前面探出來,凍得通紅。這雙草鞋是前兩天拿兩根釘子跟人換的,還算結實。

  瘦漢子急了:「帶上我。」

  「你腿腳慢,別添亂。」

  「老子腿腳慢?老子——」

  「你上回爬樹翻牆把褲襠掛樹杈上了,忘了?」

  旁邊幾個人憋不住,嗤了一聲。

  瘦漢子的臉在黑暗裡也看得出漲紅了,嘴巴張了兩下,罵了句髒話。

  趙大娘忽然開了口:「想辦法弄點糧回來,先緊著孩子。」

  沒人反對。

  ……

  渭北大營。

  大牛足足睡了三天兩夜,才醒過來。

  醒的時候先聞到的味——草藥味、血腥味、腳臭味,三股味攪在一塊,直衝腦仁。

  他想翻身,腰上一陣鈍痛,整個人跟散了架一樣,手指頭能動,胳膊能抬,但從腰往下跟灌了鉛似的,壓根使不上勁。

  「可算醒了。」

  旁邊傳來一聲,瓮聲瓮氣的。

  聽著熟悉,可想不起來是誰,腦袋混混沌沌的。

  大牛虛弱地開口:「我……我在哪兒……」

  「閻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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