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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1章,十二碗粥

2026-05-21 21:16:06 作者: 宿言辰

  大牛睜開眼。

  右手下意識去摸腰側的刀,什麼都沒摸著,手指頭抓了一把粗布褥子,空的。

  一張腦袋探過來,歪著,占了他半個視野,他分辨了半天,是阿木古。

  傷胳膊吊著布帶子,左眼底下一塊青紫,腫得老高,看人的時候只能眯縫著,整張臉擰巴得不成樣子。

  「你他娘睡了三天,打呼跟拉鋸一樣,老子傷口都被你震裂了兩回。」

  大牛嗓子幹得冒煙,張了張嘴:「水……」

  阿木古拿好手從鋪邊夠了個水囊,擰開蓋子塞他嘴邊。大牛喝了兩口,水灌下去,透心涼了一大圈。

  意識漸漸回來了。

  帳篷口的氈帘子沒掖嚴,灌進來一股冷風,裹著外頭的動靜。有人在吆喝搬東西,有戰馬在嘶鳴,更遠處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不知道誰在敲打什麼。

  「這他媽的……到底是哪兒?」

  「渭北大營。」

  「渭北……大營?」

  大牛反應了好一會兒,「我沒死?」

  「廢話!」

  「我不是在——」

  「不苟將軍背你回來的……」

  阿木古開始嘮叨。

  大牛聽著聽著,身上的疼痛也一點點回來了。

  先是右肩。那種酸脹從骨縫裡往外頂,整塊肩膀沉甸甸的鈍痛,一呼吸就跟著脹一下。

  然後是腰,左側肋骨底下,一片火辣辣的,他拿左手摸了摸,摸到了繃帶,纏了好幾層,濕乎乎的,不知道是藥水還是滲出來的血。

  再往下,右腿膝蓋,動一下就疼,不動也疼,區別只在於多疼和少疼。

  「你別瞎動。」阿木古瞥了他一眼,「醫官說你右肩骨裂了,腰上被馬蹄踩了一腳,肋骨也崩了一根。你要是翻身把骨頭翻岔了,醫官說得拿夾板重新綁,到時候疼的是你自己。」

  大牛沒理他,撐著左胳膊試了一下,腰上的傷不讓他得逞。整個人跟被人拆了骨架又拼回去的,零件對不上茬。

  他放棄了,老老實實躺著。

  拿眼睛掃了一眼帳里的人頭。

  

  一幫人就這麼橫七豎八地躺著,大眼瞪小眼。

  能動彈的不多,大半個身子都是傷,輕的纏著布條,重的裹成了粽子。灰岩部那個被彎刀掃了前額的年輕獵手也在,腦門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兩隻眼和一張嘴,嘴裡還在嚼醫官塞給他的藥丸子,苦得整張臉皺到了一塊兒。

  「那藥不用嚼。」

  旁邊一個戰兵說了一句,「吞的。」

  年輕獵手愣了一下。

  「你他媽早說。」

  「你也沒問。」

  ……

  帳外頭突然起了一陣嘈雜聲,有人跑過去,有人喊了句什麼,動靜不小。

  阿木古歪著腦袋往帳簾方向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外頭忙活了一整天了。」

  他嘟囔了一句,「你睡著這三天,好幾路人馬輪著回來,沿著渭水北岸扎了一大片營盤,救的人越來越多。」

  大牛偏了下頭:「救回來多少人?」

  「聽說加起來有七千多了,咱們救的最多,兩千人……」

  阿木古對這個數字頗為得意,在帳里已經翻來覆去念叨了不知道多少回。大牛醒之前念叨,大牛醒了接著念叨。說灰岩部的獵手雖然折了人,但這輩子值了。說他爹地下有知,也能閉眼了。說回頭得讓族裡的老人給戰死的弟兄好好送送。

  外頭的嘈雜聲又大了些,有人扯著嗓子喊號子,像是在搬什麼重東西。大牛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聽不出個所以然。

  到後半晌,孫老六拄著根棍子過來串門。

  一條腿瘸了,大腿上的傷縫了十幾針,走路一高一低。他靠在帳柱子上,把鐵林軍這邊的傷亡仔仔細細說了一遍。哪個重傷的有沒有脫險,哪個輕傷的已經能下地了。

  說到陳小旗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中指斷了……現在腫得這麼粗。」


  他拿手指比劃了一下,大概有小蘿蔔那麼粗。

  「醫官說骨頭能長回去,但以後彎不到底了。」

  孫老六沒再往下說,看了大牛一眼,撐著棍子起身。

  「將軍到營里來過兩回了,你那會兒還在打呼嚕。他在你鋪前頭站了一會兒,看你睡得跟死豬一樣,沒捨得叫。」

  「來過了?」

  「來過了。第一回來,往你枕頭底下塞了兩塊肉乾。你沒醒,阿木古那狗日的替你吃了一塊。」

  大牛扭頭看阿木古。

  阿木古心虛地把臉別過去:「那肉乾再不吃就硬了。」

  「另一塊呢?」

  「也硬了。」

  大牛瞪了他兩息,沒力氣罵人,把腦袋轉回來繼續看帳頂。

  孫老六一瘸一拐地走了。

  帳簾晃了一下,又灌進來一股風,吹得最近的油燈跳了兩跳。

  鐵林軍八十六個兄弟,陣亡九人,重傷七個,算上其他各部傷亡的人數,加起來兩百多條命,一百多傷員。

  換了兩千多百姓逃離苦海。

  他沒去想值不值。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自己就給摁下去了。戰死的那幾個弟兄,活著的時候也沒想過這種事。鐵林軍的人不算這種帳,刀架脖子上了,你是先算帳還是先砍人?

  砍完再說。

  不過現在沒力氣砍人了……好餓……

  醫官來檢查的時候,順便拎了一桶粥。

  盛了一碗給他,他兩口灌完,碗底朝天,舔了一圈。

  「再來。」

  醫官又端了一碗。

  又是兩口。

  「再來。」

  醫官沒說話,轉身去盛。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中間沒停過手。到第六碗的時候,旁邊床鋪上一個傷兵撐起半個身子。

  「大牛哥,你悠著點。」

  「你閉嘴。」

  第七碗,醫官開始猶豫了。他行醫多年,沒見過餓成這樣還能一口氣往肚裡灌的,怕撐壞了。

  「大牛,歇歇再喝——」

  「拿來。」

  第八碗,第九碗,第十碗。

  到第十一碗的時候,隔壁帳子都知道了。一個拄著拐的傢伙專門跑過來趴在帳簾上看,嘴裡嘖嘖出聲。

  「十一碗了,大牛哥你上輩子餓死的不成?」

  大牛沒理他。

  第十二碗端上來,這碗喝得慢了些。

  他端著碗坐在榻上,雙腿垂在榻邊,腳底板踩在地上試了試。

  總算有點力氣了。

  雖然腿還是軟的,但不打晃了。腰那個位置的鈍痛退了大半,剩下一圈酸脹,能忍。

  十二碗粥下去,胃裡終於有了底。

  醫官站在邊上,雙手抱著藥箱,一臉為難。

  「大牛,你的傷不算重,主要是脫力太狠。骨縫錯了位已經歸回去了,筋也沒斷,但整個人虧空得厲害。至少歇十天,十天之內不能提重物——」

  「弟兄們在哪個帳?」

  醫官還在嘮叨,大牛已經站起來了,往帳外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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