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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4章,跪謝恩人

2026-05-22 22:57:35 作者: 宿言辰

  帳簾落下來,擋住了風。

  二狗的腳步聲踩在雪上,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帳里安靜了很久。

  其他傷員都沉默著。有人把臉埋在被子裡,有人閉著眼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了還是醒著裝睡。

  沒人出聲。

  油燈的火苗穩下來,在帳壁上映了一小團黃。

  大牛低頭看手裡的布片。

  血把「平安」兩個字洇得有些糊了,但還認得出來。那個「平」字的豎劃繡歪了,往右拐了個彎,大柱活著的時候被人笑話過,說你閨女這手藝,將來嫁人都沒人敢讓她補襪子。大柱罵了人家一頓,轉頭又嘿嘿笑,說我閨女才四歲,你四歲會繡字嗎你?

  大牛把布片折了兩折,塞進貼胸的衣襟里。

  布片貼著胸口,冰涼的。

  他坐了一會兒。

  外頭的天開始飄雪了。細碎的雪粒子打在帳篷上,沙沙的。

  然後他擰開水囊,灌了一大口。冷水砸下去,肋骨又扯了一下,他悶哼了半聲,拿袖子擦了擦嘴。

  兩隻手撐著行軍榻的邊沿,使勁,站了起來。

  有點晃。

  

  撐住了。

  帳里沒人看他。

  他站了幾息,脊背一寸一寸地直起來。那根崩了的肋骨不答應,他咬著牙讓它答應。

  走到帳角,把掛在木架上的甲取下來。

  甲很沉,片上的血干透了,有幾片甲葉翹著,他拿手指頭按了按,沒按下去,回頭找了找也沒找到錘子。

  算了,回頭找鐵匠。

  他把甲搭在臂彎里,用沒傷的那隻手把甲帶子理順了,一根根捋平。

  帳簾外面,腳步聲由遠及近。

  傳令兵。

  「牛百戶在嗎?」

  大牛的手還按在甲片上。

  「在。」

  「將軍讓屬下傳話,明日卯時二刻,讓百戶到東營場集合。」

  傳令兵在帳外喘了口氣。

  「說是——有兩千多人,想見見那晚在溝口擋著的人長什麼樣。」

  帳裡頭好幾個傷員同時動了。有人從褥子裡撐起半個身子,有人把蒙在臉上的被角扯下來。

  角落裡那個一直背朝著過道的傷兵翻了個身,臉上全是淚痕。

  大牛鬆開甲,手垂下來。

  帳外的雪大了些,沙沙聲變成了簌簌聲。

  傳令兵等了一陣,沒等到回話,又問了一聲:「百戶?」

  大牛吸了口氣。

  「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

  「告訴將軍,鐵林軍先鋒二營百戶大牛,準時到。」

  傳令兵應了一聲,腳步聲往回跑,嚓嚓嚓的遠了。

  帳里安靜了兩息。

  那個角落裡翻過身的傷兵開口了。

  「百戶,明天……能不能帶上咱們?」

  大牛扭頭看他。

  又有人接了話。

  「我也去。我腿沒斷,能站著。」

  「我胳膊還有一條好的,扶著去也行。」

  「誰他媽說你胳膊好的?你那繃帶都滲透了——」

  「滲了我還站得直,你管我?」

  帳里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七嘴八舌的,有幾個人已經在往起坐了。

  大牛看著他們。

  「能站起來的,明天都去。站不起來的——」

  他掃了一眼那幾個裹成粽子的。

  「抬也給我抬過去。」

  ……

  卯時二刻,天還沒亮。

  雪停了,地上壓了一層白。東營場的空地上,火把一圈圈插著,把周圍映得橘紅一片。

  大牛在帳里穿甲。


  醫官進來,站在帳簾口,看了兩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翻起來的甲葉子幫我按一下。」大牛頭也沒抬。

  醫官嘆了口氣,走過來,把那幾片翹著的甲葉子按回去,順手把肩甲的帶子緊了一扣。

  大牛活動了兩下臂膀。右肩往後一抬就頂住了,鈍痛往上撐,他沒吭聲,把手放下來,不再試。

  醫官盯著他腰側那圈繃帶,開口:「肋骨那裡——」

  「知道了,彎腰注意。」

  醫官搖搖頭,不再勸他。

  帳簾一個接一個掀開。

  能站的全站起來了。瘸腿的,吊著胳膊的,腦袋上纏了布條只露出眼睛和嘴的。陳小旗缺了顆牙,笑起來漏風,腰上的繃帶往外滲血,他低頭看了兩眼,嫌麻煩,撕了塊干布按上去,腰帶一勒,拍拍手,算完事。

  幾個重傷員坐在擔架上,死活不肯躺。背挺得筆直,甲上的血沒擦乾淨,就這麼穿著出來了。

  大牛數了一圈,點點頭。

  「走。」

  東營場離醫帳兩箭地,中間穿兩條營道。

  剛拐過第一條,動靜就來了。密密麻麻的人聲從營場方向涌過來,火把的光燒得老高,把半邊夜空都染紅了。

  走近了,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何止兩千多人啊。

  人群黑壓壓擠在東營場上,至少六七千人。

  有人拄著棍,有人攙著旁邊的人,有人腿上的布條還沒換,滲出來的血在白雪上結成了黑色。腳踝上的鐵銬有的還沒拆乾淨,銬環連著半截斷鏈,走兩步就叮噹一響。

  大牛突然明白了,這幾天外頭叮叮噹噹響個沒完,是在拆百姓身上的鐵鏈,拆鐵銬,拆了好幾天,還有人身上的鏈子沒拆完。

  除了大牛帶的人,其他各隊也陸續進場了,挺直了腰板往場邊站。

  七千多人看見他們過來,原本嗡嗡的聲音,安靜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間的靜。

  然後,人群最前頭,一個老人抬起頭。

  大牛認出了他。

  就是那天夜裡,他從死掉的羯兵身上扒下皮襖,遞過去的那個老頭。手指頭伸不直,袖子空蕩蕩掛在身上的那個。

  老人也認出了他。

  渾濁的眼珠子盯著大牛看了兩息,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

  「恩人吶——」

  隨著一聲嘶啞的哭喊,老人的膝蓋彎了下去,噗通跪在了雪地上。

  旁邊的人跟著跪下去,再旁邊的人也跟著,大片黑壓壓的人群,一排接一排,呼啦啦地往下跪,鐵銬斷鏈撞在地上,叮叮噹噹的,和膝蓋磕地的悶響混在一塊,成片地擴散開去。

  七千多人,跪了一地。

  有人跪下去就哭。哭聲也開始蔓延開來,前面哭後面也哭,左邊哭右邊跟著哭,有人喊「給恩人磕頭」,有人喊「恩人長命百歲」,喊著喊著就哭啞了嗓子。

  大牛的腳釘在原地。

  他想往前走,可腿邁不動。

  他想開口說話。

  可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什麼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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