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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5章,百姓的兵

2026-05-22 22:57:38 作者: 宿言辰

  身後的戰兵們,兩邊其他各部的戰兵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紅了眼眶子。

  場子邊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從人群里擠出來,跌跌撞撞往這邊跑。她懷裡的嬰孩裹在那件破棉襖里,就是那天夜裡有個漢子脫給她的那件。

  女人跑到隊列跟前,撲通跪下了,把孩子舉起來,舉得高高的。

  「活了!我娃活了——」

  嬰孩哇地哭了一聲。

  這一聲哭,嘹亮得很,穿過東營場上的火把光和人聲,傳出老遠。

  大牛的眼淚砸下來了。

  他抬腳,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伸手去扶最前面的老人。老人死活不起來,兩隻瘦得皮包骨的手按著地面,渾身都在抖。

  「大爺,起來。」大牛的嗓子啞了,「地上涼。」

  老人抬起臉,滿臉泥和淚,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活了,老漢活了……」

  大牛一把將他架起來。老人站不穩,靠在大牛胸甲上,甲片上的干血蹭了老人半個臉,他也不在意,攥著大牛的袖子不撒手。

  後頭的戰兵也跟著往起攙,弟兄們撲進人堆里,扶的扶拽的拽。陳小旗一手攙一個,嘴裡念叨著「別跪了別跪了」,扶起來這個那個又跪下去了,扶都扶不過來。不知哪個老太太橫著擠過來,非要往他懷裡塞一塊幹得發硬的窩頭。陳小旗推了三回沒推掉,老太太一急,窩頭直接拍他胸口上了。他低頭看了看胸甲上粘的窩頭渣子,缺牙的嘴張了張,愣是沒好意思再推。

  二狗站在場子邊上,沒往裡湊。

  他就看著。

  看著那些拖著斷鏈的人和那些穿著甲的人攪在一塊,哭的哭笑的笑。火把燒了一圈又一圈,把七千多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雪地上,和鐵林軍的影子疊在一塊。

  分不清誰是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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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不清誰是民。

  孫老六拄著棍子,有個小姑娘怯生生地湊到他跟前,拿一根草繩編的小環往他手裡遞。孫老六低頭看了看那個草環,又看了看小姑娘凍得通紅的手指頭。

  他蹲下來,接過草環,套在了自己大拇指上。

  「謝了。」

  小姑娘笑了起來,轉身跑了。

  孫老六蹲在原地,低著頭看那個草環,看了好久。

  二狗的目光掃過人群,忽然頓住了。

  人堆邊上,一個半大的小子蹲在地上,十三四歲的模樣,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沒往戰兵堆里擠,也沒哭沒笑。他面前的雪地上擺著一小塊東西。

  二狗眯著眼瞅了半天才看清,是一片甲葉子。

  小子對著那片甲葉子,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

  又磕了一個。

  二狗的喉嚨猛地一緊。

  那片甲葉子是誰的,他不知道。那個小子認不認得那個人,他也不知道。但那個半大孩子磕的那兩個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一樁事。

  有一次公爺帶他巡營,路過輜重隊的時候,一個趕牛車的老把式認出了公爺,撲通跪下來就磕頭,說全家四口餓得只剩他一個,是鐵林軍的巡哨路過村子,把半袋糧食扔給了他。

  公爺問他,那個巡哨叫什麼。

  老把式搖頭,說不知道。

  公爺笑了笑,說了句話。二狗當時覺得沒聽太懂,這會兒卻一字一字地蹦了回來。

  公爺說——「不知道沒關係,他穿的那身甲就是名字。」

  他穿的那身甲就是名字。

  二狗又看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的半大小子,看了一眼他面前那片帶血的甲葉子。

  他以前不太明白公爺這句話。

  當兵吃糧,為公爺打天下,他心裡一直是這個念頭。

  不光是他,鐵林軍的所有人,還有鐮刀軍、血狼衛、靈州衛、駝城部……誰不這麼想?

  說一千道一萬,沒有公爺,就沒有他們的今天。

  效忠公爺,天經地義。

  公爺在軍院講話,說到「鐵林軍是百姓的兵」,底下的人鼓掌叫好,嗷嗷應著。二狗也跟著喊,喊完了,心裡其實沒往深處仔細想。


  他覺得那是公爺場面上該說的話,大旗要打出去,總得有個名頭。

  可今天這個場面,把他認的那些東西往深處翻了翻。

  那個老頭跪在雪地上的時候,喊的不是公爺的名號。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跑過來的時候,舉著的不是軍旗。那個半大小子磕頭的時候,面前擺的不是公爺的令牌。

  他們不認得護國公是誰。

  他們認得的是那天夜裡從溝里翻出來、一身爛泥血水、替他們砸開鐵鏈的那雙手。

  那雙手長在誰胳膊上,叫什麼名字,他們不知道。

  但那雙手穿的什麼甲,他們記住了。

  二狗說不出什麼漂亮話。

  他就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火燒火燎的,有什麼東西生了根。

  原來公爺說的「百姓的兵」不是一句場面話,也不是大旗上繡的幾個字。是這身甲穿上了,擋在前頭了,流血了,死人了,百姓就認你了。

  百姓認你了……就什麼都有了。

  遠處,阿木古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溜了出來,吊著受傷的胳膊,擠在人群外圍,正拿好手拍一個哭得喘不過氣的漢子的後背,嘴裡嘟囔著什麼。拍得用力了些,那漢子被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點摔個跟頭,阿木古趕緊一把薅住,兩人面對面愣了一瞬,然後都笑了。

  二狗笑了起來。

  他往後退了半步,把身子靠在營場邊上一根栓馬樁上。

  沒擦眼睛,就那麼讓風吹著,讓臉上的東西自己干。

  他想,等仗打完了,得把今天這場面跟公爺好好講講。

  以前他是跟著公爺做,現在,他終於懂了。

  不,不用講。

  公爺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所以他才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說了那麼多年。他就等著有一天,手底下的人自己看見。

  二狗看見了。

  他低下頭,搓了搓手上的繭子,把腰間的刀柄往上提了提,提得正了些。

  那片甲葉子的事,他沒跟任何人提。

  但從那天往後,每回穿甲之前,他都會低頭看一眼胸口那片鐵葉子,看一眼就夠了。

  東營場的火把快燒到頭了,風也小了些。

  遠處,中軍方向忽然亮起一盞燈。

  緊跟著,一匹快馬從轅門那邊衝進來,馬蹄踩碎了雪地上疊在一起的影子,帶起一片雪泥。

  馬上的人翻身滾下來:

  「將軍,公爺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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