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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4章,釘子計劃

2026-05-24 15:29:38 作者: 宿言辰

  帳裡頭安靜下來。

  小蔫有些著急:「公、公爺,我、我能行——」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你爹交代?」

  小蔫的嘴巴張了張,眼眶子一下就紅了。

  他爹張老蔫,在鐵林谷管了好幾年農稷房的事情,前陣子才退下來。老頭子一輩子沒什麼出息,最大的盼頭就是兒子能在公爺手底下干出個人樣來,嘴上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打仗別怕死……別給公爺丟人。」

  小蔫低下頭:「公爺,我、我要是不、不去,才沒法給……俺爹……交代。」

  帳裡頭的空氣凝住了。

  林川看著他,看了半晌。

  看著這個當年在柳樹村跟在他屁股後頭的少年,如今站在軍帳裡頭,腰板挺得比誰都直,眼眶紅了,嘴唇抿著,含著兩顆石子,等他一句話。

  林川伸出手,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轉頭對困和尚說了句:「和尚,挑十九個人,小蔫帶隊。」

  困和尚愣了愣,雙手合十。

  

  眾將也都愣在原地。

  誰不知道張小蔫和公爺的關係?

  張小蔫的眼眶一下就亮了。

  繃了半天的臉鬆開了,咧嘴想笑,嘴裡石子差點掉出來,趕緊用舌頭頂住,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誰也沒聽清。

  二狗在旁邊瓮聲瓮氣地替他翻譯了一句:「他說謝公爺。」

  林川點了下頭,鬆開手,沒再多看他。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心裡那股子酸勁兒就壓不住了。

  ……

  兩個時辰後。

  參謀部根據周木匠和鎖子提供的情報,拿出了一套入城滲透方案——

  釘子計劃。

  林川盯著方案看了兩遍,提筆改了幾處細節,就敲定了計劃。

  第一批入城的人手,二十人,由張小蔫統一率領。

  林川原本想的是入城就分散,後來仔細想了想,又推翻了這個念頭。

  對城內的情況兩眼一抹黑,散進去,就真的沒了。

  得先扎一個釘子。




  按照計劃,第一批人將攜帶三百斤糧食,跟著周木匠和鎖子原路返回宣平坊。

  周木匠和鎖子都是宣平坊的老住戶。

  周木匠在那條巷子裡住了快四十年,給多少人家修過房頂、換過門框、補過灶台。街坊們認他的臉,信他的嘴。

  鎖子更不用說。

  這孩子在坊子裡頭長大的,巷口賣餛飩的王嬸看著他從那麼高長到那麼高,東頭李大爺家的柴火垛子被他偷過不下八回,西頭孫寡婦的雞讓他攆得滿院跑,整條巷子的人都拿他當自家孩子罵。

  二十個陌生面孔突然出現在一個坊子裡,擱在太平年月都得惹出一堆嚼舌根的。何況眼下這種局面,坊裡頭人人自危,餓極了的人什麼事干不出來?

  萬一有誰嘴碎,跟隔壁坊的人念叨了一句,消息傳到羯兵耳朵里,一鍋端。

  周木匠和鎖子在,就是一道天然的篩子。

  誰靠得住,誰嘴巴緊,誰跟羯兵走得近要防著,這倆人心裡頭都有本帳。

  不用問,他們自己就會把二十個人往安全的地方塞。

  而入城的人手,也限定在鐵林軍總旗以上的骨幹中挑選。

  總旗以上,意味著至少跟著林川打過兩年以上的仗,見過血,殺過人,挨過餓。

  是久經考驗的革命戰士。

  「進了宣平坊之後呢?」獨眼龍追了一句。

  「蹲下來。」林川說道,「第一天什麼都不干。就蹲著,跟百姓混在一塊兒。吃一樣的東西,睡一樣的地方,穿一樣的破衣裳。讓坊里的人看看你,看看你不是兵,是人。」

  「第二天開始摸情況。羯兵在坊內的守備、崗哨分布、巡邏時辰、睡在哪兒……百姓裡頭誰說話有分量,誰家的漢子還有力氣,誰家跟羯兵走得近——都給我摸清楚。」


  摸清楚之後,就開始挑聯絡員。

  鎖子吃第二碗面的時候,參謀們跟他聊了半天,從他嘴裡掏出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東西——

  長安城地底下,有一套現成的「關係網」。

  鎖子這種半大孩子,城裡不止他一個,各坊都有。

  十來歲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猴一樣,膽子比老鼠大,骨頭比泥鰍軟。暗溝裡鑽來鑽去,坊牆底下的窟窿摸得門清。

  以前這幫孩子是淘氣,翻牆鑽洞掏鳥摸魚,大人罵兩句也就算了。

  封城以後,這幫人成了各坊之間的「消息通」。

  哪個坊斷糧了,哪個坊死了人,哪個坊造反被鎮壓了,哪個坊的羯兵又打死了幾個壯丁……

  這種消息,全靠這幫孩子在暗溝裡來回傳遞。

  除了這些孩子,周木匠還提到了另外幾種人。

  一種是做地下黑市的。

  封城以後正經渠道全斷了,可人還得活。有腦子活泛的,從死人身上扒衣裳、摘首飾,拿出去換鹽換米。坊與坊之間,走暗溝、走破牆,慢慢就滾出了一條交易線。這幫人膽子大,路子熟,各坊的情況他們都摸得著。

  另一種是幫人收屍的。

  城裡頭天天死人,屍體堆在巷子裡沒人管,時間長了可是容易起瘟。

  後來有些膽大的漢子組了隊,挨坊收屍,搬到城角挖坑埋了。羯兵懶得管這種髒活,反倒樂得有人干,甚至偶爾賞碗粥。

  這幫收屍的,走遍了大半個外郭城,哪個坊還剩多少活人,哪個坊的羯兵凶,哪個坊的巷子好藏人,他們比誰都清楚。

  但唯一的問題就是——這幫人都是黑幫的。

  再有一種,就是那些給羯兵干苦力的壯丁。

  白天被趕去搬石頭修城牆,晚上放回來。這幫人苦歸苦,但幹活有糧拿,有些人省下糧食回去,用來換藥或者別的什麼。

  這幫人有個旁人沒有的好處——他們見過城防。知道哪段城牆加了人,哪座門樓堆了滾木,哪個方向新挖了壕溝。

  「這幾種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張網。暗溝裡的孩子是線,黑市的是節,收屍的是眼,苦力壯丁是樁。線串著節,節連著眼,樁子扎在城牆根底下。」

  林川的手指點了點桌面,「最重要的是,這張網,羯人根本不知道。」

  胡大勇皺起眉頭:「公爺,西梁王在漢地混了幾十年,他不會不防這個吧?」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帳里好幾個千戶跟著點頭。

  西梁王是什麼人?

  從小跟著老皇帝長大,吃漢人的飯,讀漢人的書,行漢人的禮。在朝堂上跟那幫文官武將勾心鬥角了半輩子,誰家跟誰家聯姻,哪個門閥在哪個州有多大勢力,連皇帝身邊哪個太監能說上話,這位城裡的主兒全都一清二楚。

  你說他不了解漢人?

  帳里不少人心裡打鼓。

  說實話,在座的好多人,自認了解漢人的程度都未必比得過西梁王。畢竟他們當中,有的是莊稼漢出身,有的是流民出身,最遠不過走過兩三個州。

  西梁王呢?

  走遍天下,坐鎮朝堂,手底下管過的漢人官員,比他們這輩子見過的人都多。

  拿什麼跟人家比?

  林川看了一圈眾人的表情,笑了笑。

  「他防的是官。」

  帳里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胡大勇眉頭沒鬆開,顯然在等下文。

  林川也不急,慢條斯理道:

  「西梁王處心積慮,要防漢人,防的是士族、門閥、朝廷暗樁。漢人的官場怎麼運作,軍制怎麼調度,文人那套彎彎繞繞,這些東西他門兒清。你讓他對付一個藩鎮,對付一個知府,手拿把掐。」

  胡大勇點了下頭,這個他聽懂了。

  「但是——」

  林川的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塊木板。

  「他防不住周木匠。」

  眾人一愣。

  「防不住鎖子。」

  「防不住那個手腕上一圈爛肉、從暗溝裡爬回去找自己孩子的女人。」


  「防不住那幫在坊牆底下鑽來鑽去的半大小子。」

  「防不住每天琢磨著怎麼多活一天的老百姓。」

  胡大勇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些話他聽得懂,但不明白。

  周木匠一個跛腿漢子,鎖子一個半大孩子……

  這幫人連把刀都摸不著。

  防不住他們,又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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