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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6章,二十勇士

2026-05-24 15:29:42 作者: 宿言辰

  第二天傍晚。

  日頭掛在西邊山脊上,只剩半個,紅得發暗。

  風從北邊過來,裹著遠處炊煙的焦糊氣。營裡頭該吃晚飯了,灶上的煙冒得正旺,飯香順著風飄了半個營區。

  二十名挑選出來的勇士,在中軍帳前站成一排。

  沒有盔甲,沒有軍旗。

  一人一身破棉襖,補丁摞補丁,髒得看不出原色。有幾件是從百姓手裡換來的,有幾件是後勤營的人往泥地里滾了二十來個來回搓出來的,比真的還真。

  褲腿用草繩扎著,腳上的鞋也是破的。

  腰間別了一把短刀,刀鞘用布纏著,以防碰出聲響。

  每人背上綁了一個油布包,十五斤粟米,用繩子勒了好幾層,壓得緊緊實實,貼在背上。油布裹了兩層,繩頭塞進包里,背在身上不晃不響。

  這是後勤營老兵教的綁法,當年逃荒時就這麼幹,怎麼跑都不散。

  二十個人加在一起,三百斤粟米。

  三百斤,擱在軍營里不夠一個百人隊吃兩天。可擱在宣平坊那些餓了十幾天的人手裡,熬成稀粥,能吊住上千條命。

  

  周木匠和鎖子站在隊伍最前頭。

  兩個人跟昨天判若兩人。

  周木匠吃了兩頓飽飯,臉上有了點血色,跛腿也不怎麼拖了。鎖子更明顯,嘴唇上的裂口結了痂,眼睛亮了,肩膀也不再縮著。

  他倆也背著粟米。鎖子懷裡還揣了一包肉乾,油紙裹的,張小蔫偷偷塞給他的,他接的時候沒說話,把那包東西在手裡攥了好一會兒才揣進懷裡。

  腰上還別著那根樹枝。

  一尺來長,比拇指粗一點兒,原本用來防身的,斷了大半截,只剩這麼點兒,他捨不得扔。

  有人問他帶根棍子幹啥,他也不答,只是笑。

  列隊完畢,二十二個人站得齊齊整整。

  個頭都差不多,胖的沒有,瘦的居多。困和尚挑人的標準很簡單:鑽得進去,沉得住氣,打得了滾,花架子一概不要。

  林川端著一壇酒從帳里出來。

  罈子不大,土陶的,封口的泥還沒刮乾淨。

  二狗跟在後面,抱著一摞粗碗,嘩啦嘩啦往下發。

  酒香散出來,前排幾個人的鼻子癢了癢。

  林川親手倒酒。

  第一碗,倒給周木匠。

  周木匠兩隻手接著,十根指頭全勾在碗沿上,手在抖。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酒,又抬頭看林川,再低頭看酒。

  腦子裡一下一下往外蹦畫面——宣平坊巷口那棵老槐樹,趙大娘坐在石墩上納鞋底,懷裡的小丫頭揪著她的袖子啃。隔壁王家那個光屁股的小子在巷子裡追雞,追得雞飛狗跳,被他爹一巴掌拍後腦勺上。那隻老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半眯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

  他恨不得現在就飛回去,把背上這包粟米往巷子口一撂,衝著那幫街坊鄰居吼一嗓子——

  快來看啊!看老周帶了什麼回來!

  糧!還有人手!

  能活下去啦!!!

  他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沒讓眼眶裡的東西掉下來。

  第二碗酒,給鎖子。

  鎖子低頭看碗裡的酒,琥珀色的,映著天邊最後一點日頭。

  碗沿上有個小豁口,他拿拇指摸了摸,抬起頭來。

  「我……我沒喝過酒。」

  林川摸了摸他的腦袋:「你是爺們了,今天可以喝。」

  鎖子的目光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

  第三碗,張小蔫。

  林川走到他面前,碗還沒遞出去,小蔫的眼眶就已經紅了。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林川等著。

  周圍安靜了一瞬。

  「公爺。」

  沒結巴。

  乾乾淨淨兩個字。

  像顆釘子似的,把周圍好幾個人的表情都釘住了。二狗扭過頭,拿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林川把碗遞過去,小蔫雙手接住,嘴唇閉得死緊。

  不是說不出來,是怕一開口就繃不住。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後面一個叫陳麻子的老兵接碗的時候,粗聲說了句:「公爺,碗能帶走不?」

  林川看了他一眼:「碗不值錢。」

  「值。」陳麻子搓了搓碗底,咧嘴一笑,「護國公親手倒的酒,碗都沾了光。回頭老子要是死在裡頭,這碗擱我墳前,夠吹三輩子。」

  幾個人哄地笑了一聲。

  死字從嘴裡蹦出來,擱在平時沒人當回事。可今天這場合,誰都知道分量不一樣。

  在城裡頭能出什麼事,在場的人心裡都有數。

  陳麻子是鐵林軍的老底子,跟著打過西梁城,打過蒼狼部,左手小指頭在山東被砍飛了半截,纏了兩天布條就又上陣了。

  這人嘴碎,幹活不含糊。困和尚挑他進來,看中的就是他膽大心細,加上個頭不高,一百一十來斤,暗溝裡頭轉得開。

  他旁邊站著個更矮的,綽號「地耗子」,接碗接得穩,跟接礦燈似的,手心朝上,五指一攏就端住了。

  林川給他倒酒,酒到八分滿。

  地耗子低頭聞了聞,忽然說:「比礦底下的味兒好。」

  「礦底下什麼味兒?」旁邊有人問。

  「泥味兒。」地耗子頓了頓,「塌方那回,埋了一天一夜,嘴裡全是泥。挖出來的時候褲襠是濕的。」他說完自己笑了笑,「那回都沒死,今天這算什麼。」

  一百一十來斤的身板,往暗溝裡一縮,跟耗子鑽洞似的。困和尚挑他進來,看中的就是這個。

  再往後是個叫王二蛋的,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股子愣勁兒。他接碗接得急,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他趕緊低頭舔了。

  「省著點。」旁邊陳麻子損了一句。

  「老子怕浪費。」王二蛋理直氣壯。

  二十二碗酒,一碗一碗倒下去。

  有人接碗的時候手穩,有人手抖。有人眼眶泛紅,有人咧著嘴笑。有人憋了半天想說句什麼豪言壯語,張嘴就卡殼了,旁邊的人拍拍他後背。

  林川走到最後一個人面前。

  這人站在隊尾,是個瘦高個兒,也不算高,就是瘦得顯高。臉窄,顴骨突出來,一雙眼睛不大,但賊亮。姓劉,叫劉小六,原先是個剃頭匠,手穩,刀穩,話不多。

  酒倒完,林川看了他一眼。

  劉小六把碗端平了,拿大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一道裂紋。

  「公爺,小的有個事想問。」

  「問。」

  「進了城,要是碰上百姓問我們是誰,怎麼說?」

  這問題問得實在,旁邊幾個人的耳朵都支楞起來了。

  林川想了想:「就說是送糧的。別的不用多說。問多了你就搖頭,越少開口越好。」

  「那要是碰上認真的,非得刨根問底呢?」

  「那你就說,護國公讓你來的。」

  劉小六眼睛亮了亮。

  陳麻子在前頭回了一嘴:「護國公讓來的,這六個字夠他們嚼半個月了。」

  旁邊有人開口:「那他媽七個字!」

  「你數數!護——國——公——讓——來——的!」

  「'你'字呢?護國公讓'你'來的!」

  「老子說的是'護國公讓來的'!」

  「你為啥減公爺的字?」

  「哎!你別挑撥離離離離離啊!」

  「離現!你個沒文化……」

  「臥槽……」

  兩個人差點吵起來,旁邊幾個人一陣鬨笑。

  林川也笑了。

  笑完了,風一過,林川目光掃過去,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二十二個人端著碗站在黃昏里,碗裡的酒映著天邊最後一線光。破棉襖在風裡鼓著,背上的粟米包壓得肩膀往下沉。

  沒有人說話。


  林川一張一張臉看過去。

  有老有少,有糙有嫩,有半截指頭的,有尿過褲子的,有舔手背的,有不結巴的。

  二十二張臉,沒有一張退縮的。

  他把酒罈子往地上一墩。

  「聽好了。」

  所有人站直了。

  「你們要是能平安回來——」

  他頓了一下。

  風颳過旗杆,繩子打在杆上,啪地一聲響。

  「老子給你們每人打一個金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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