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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8章,鐵騎送行

2026-05-24 15:30:01 作者: 宿言辰

  行出三十里,獨眼龍勒住馬。

  身後一千鐵騎也跟著停了下來,馬蹄聲斷了,曠野里只剩風聲和偶爾幾聲馬打響鼻。

  獨眼龍扭頭掃了一圈二十二個人。

  「到了。前頭三里有條干河溝,沿著溝走,不要上坡。過了溝,往東拐,就能看見灞河。」

  他把路說得很仔細。

  這條路斥候跑了好幾遍,他自己白天又騎馬走了一遍,每個拐彎、每處岔口都記得清清楚楚,就為了今晚這幾句話。

  「河溝北坡有兩棵枯楊樹,並排長的,走到那就該拐了。別往南坡去,南坡底下全是碎石,踩上去嘩啦響,隔半里都聽得見。」

  周木匠翻下馬,腳落地的時候跛腿使了個趔趄,旁邊陳麻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周大哥,走穩了。」

  「放心,我瘸了幾十年了,還沒摔死過。」

  周木匠甩了甩腿,把膝蓋上那塊老傷疤的位置揉了兩下。

  下雪天不疼,他說的。但剛才在馬背上顛了半個時辰,骨頭縫裡有股說不上來的酸。

  其他人也陸續下了馬。

  背上的粟米包壓得肩膀往下沉,有人活動了兩下胳膊,有人把腰間的短刀摸了一把,確認還在。

  陳麻子落地之後習慣性地蹲下來檢查鞋帶。

  他那雙草鞋是後勤營的老兵幫他編的,編的時候特意在底子上多加了一層麻,走起來不硌腳。但草鞋這東西有個毛病,走沙地的時候老灌沙。他拿手指頭從鞋裡摳了兩粒碎石子,抖了抖,站起來。

  「行了,別摸了。」旁邊王二蛋催他。

  「急什麼,進了溝你比我跑得還慢。」

  鎖子從馬背上滑下來,姿勢跟大人不一樣,他是肚子貼著馬背往下溜的,腳尖夠著地面才敢撒手。

  這孩子騎了半輩子坊牆,騎馬倒不會。

  上馬的時候是陳麻子一把薅上去的,下來全靠自己蹭。

  落了地,把懷裡那包肉乾按了按,沒掉。又拍了拍腰間別著的那根樹枝。

  地耗子湊過來瞅了一眼:「你這棍子能打誰?打螞蚱都嫌短。」

  「不是打人的。」鎖子沒解釋。

  地耗子也沒追問。半大孩子的心思,猜不透也沒必要猜。

  張小蔫走到獨眼龍馬前,抬頭看了他一眼。

  獨眼龍低頭看他。

  月亮藏在雲層後頭,什麼表情都看不真切。兩個人對了一息的目光,什麼話都沒講。獨眼龍從腰上解下一個牛皮水囊,往下扔。

  小蔫伸手接住了。

  

  「裡頭灌的是烈酒,別當水喝。」

  獨眼龍頓了頓。

  「冷了喝一口,暖腰子。」

  小蔫把水囊掛在腰上,點了下頭。

  獨眼龍又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猶豫了一下,也扔了下去。

  小蔫接住,捏了捏,硬邦邦的。

  「什麼?」

  「牛肉乾。你師父烤的,烤了一下午,烤得跟石頭一樣。」

  獨眼龍哼了一聲,「你師父烤東西的手藝,一如既往的臭。」

  小蔫把油紙包揣進懷裡,沒說話。

  「你師父沒出營送你,是怕你看見了難受。」

  小蔫鼻頭髮酸,但沒掉東西下來。

  他把嘴裡的石子換了個位置,頂在右邊腮幫子裡。

  「龍哥,我、我不會給、給師……父丟臉。」

  「知道你不會。」獨眼龍點點頭。

  他還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啥。

  臨了憋出一句:「記住公爺的話,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別犯渾。」

  小蔫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獨眼龍在馬上坐著沒動,目光跟著他的背影往南移。

  破棉襖裹著的那個瘦小身板,走了十幾步就跟夜色攪在一塊了。

  一千人原地不動,等著他們離開。


  隊伍往南走。

  走出百來步,周木匠回了一次頭。

  什麼也看不見。

  黑漆漆的,地和天攪在一塊兒,分不出哪是哪。

  但他聽得見馬在原地打響鼻,鐵甲蹭著馬鞍發出細碎的聲響。

  一千號人杵在那沒走。

  周木匠把頭轉回來,腳下加了兩分力。

  陳麻子也回頭看了一眼,嘴裡嘀咕了句:「他娘的,送喪似的。」

  「呸呸呸!」王二蛋連啐了三口,「你能不能說句好聽的?」

  「老子嘴笨,好聽的不會。」陳麻子把背上的粟米包顛了顛,往上提了提,「走吧走吧,別磨嘰。」

  「你嘴笨你方才問金碗多大的時候挺利索。」王二蛋在後面懟。

  「那能一樣嗎?問錢的事嘴就快。」

  劉小六在隊尾冷不丁接了一句:「問錢快,跑路也快,就是干正事的時候慢。」

  陳麻子回頭瞪了他一眼,啥也沒看見。

  太黑了,瞪了個寂寞。

  「劉小六你別以為你排在最後就能陰陽怪氣。」

  「我排最後是因為有人得斷後。你排前面是因為你腿短,跑不快,好抓。」

  「去你娘的——」

  「噓。」

  鎖子在前面輕聲制止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閉了嘴。

  前面的路,沒有火把,沒有月亮,只有腳底下凍硬的土被踩出的聲響,一步一步,往長安城的方向去。

  鎖子走在最前面。

  這孩子對黑暗裡認路有一套天生的本事,腳步不快不慢,每走幾十步就停一下,歪著頭聽,確認方向,然後繼續走。有時候他會用腳尖在地面上蹭一下,蹭出土的軟硬,就知道偏沒偏。

  三年暗溝鑽下來的本事,眼睛不好使的地方,耳朵和腳補上。

  隊伍拉成一條細線。前後的人只看得見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看不見再遠的。二十二個人,間距壓到三步以內,再遠就要丟。

  走了約摸半刻鐘,地耗子從隊伍中間小聲說了句:「腳底下變軟了,有沙。」

  這人礦里待過,腳底板對地質的敏感度比誰都高,踩一腳就知道底下是土還是沙。

  鎖子在前面應了一聲:「快到河溝了。下去的時候手扶著坡,別踩滑。腳橫著走,一步一步挪。」

  十三歲的半大孩子,走在二十個鐵林軍老兵前面帶路,沒人覺得不對勁。在這條路上,年紀不算數,誰認路誰領頭。

  隊伍往溝底下走。

  坡不算陡,七八尺的落差,但沙土松,腳踩上去就往下滑。鎖子下去得最利索,半蹲著溜下去的,鞋底貼著坡面,一口氣到底。

  後面的人就沒這麼輕鬆了。王二蛋腳底一打滑,整個人往前撲,一屁股坐在沙坡上滑了下去,背上的粟米包撞在地上悶響了一聲。

  「誰?」前面有人緊張地回了一句。

  「我……」王二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沒事,糧沒散。」

  陳麻子聞了聞:「你褲襠沒事吧?」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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