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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1章,刀疤破嘴

2026-05-25 20:08:48 作者: 宿言辰

  領頭的那個拎著火把,個頭挺高,腰上掛著刀。

  後面跟著兩個,腳步拖沓,嘴裡嘟嘟囔囔說著羯話。

  周木匠趴在灶台後頭,低著腦袋。

  他聽出來了。

  領頭那個,是這一片負責夜巡的百夫長,街坊們私底下管他叫「破嘴」。臉上有條舊疤,從嘴角一直扯到半邊臉頰,說話的時候右邊嘴角往上吊著,露出裡面的牙床子。

  據說這疤是打仗的時候被漢人的兵一刀豁的。一刀沒砍死他,倒把他那張嘴劈出了一道永遠合不攏的口子。

  這人心狠手辣。

  宣平坊裡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聽見破嘴的腳步聲,立馬縮進牆根底下,別動,別出聲,連喘氣都收著。

  因為這人有個毛病,走夜路的時候喜歡踹人。

  路邊躺著的百姓,不管死的活的,上去就是一腳。踹了不動的,扒拉一下看看死沒死;踹了動的,呵斥兩句,心情不好就再補一腳。

  周木匠親眼見過他把巷東頭的趙老三活活打死。

  就因為趙老三在褥子底下藏了半袋粟米。

  不到兩斤。從自家院子裡刨出來的陳米,都發了霉。

  腳步聲越來越近。

  火把的光從巷口晃過來,打在灶房對面那堵殘牆上。牆上的裂縫和碎磚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一截一截地移過去。

  灶房裡二十二個人,趴的趴,蜷的蜷,全貼在地面上。

  小蔫的右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短刀柄。

  王二蛋趴在他左側,也在摸刀。

  火光照到了灶房門口。

  殘缺的門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掃過灶台,掃過牆根底下擠成一堆的人。好在灶台擋著,門外往裡看,只能看見灶台的側面和後面黑乎乎的一團。

  破嘴的腳步聲就在門外。

  咔。咔。咔。

  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那股子特有的體味飄進來了。羯人身上常年帶著的膻氣,混著皮甲上的油脂味和汗臭味,濃得嗆嗓子。

  周木匠把臉埋得更低。

  他聞見了自己身上的味道——暗溝裡的臭水、汗、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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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股味道。

  油布的味道。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糧包就抱在懷裡,油布裹的,十五斤粟米。

  他下意識把糧包往身子底下壓了壓,兩條胳膊箍死,整個人趴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揉進地里。

  巷子裡一個躺著的百姓被驚醒了,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

  破嘴停了一下。

  說了句什麼,羯話,聲調往上挑。

  後面一個兵嘟囔著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破嘴又說了什麼,很短,兩三個音節。

  然後——

  一聲悶響。

  是踹人的聲音。皮靴踹在人身上那種沉悶的鈍響,緊跟著一聲短促的哀叫。

  小蔫的眼睛閉上了。

  牙關咬得太緊,腮幫子裡的石子被頂得往一邊滑,又被他用舌頭死死抵回去。嘴裡全是鐵鏽味,咬破了,不知道是舌頭還是腮幫子裡頭。

  巷子裡沒人敢吭聲。

  腳步聲重新動了起來,往前走了。

  火光在牆壁上晃了幾下,漸漸遠了,暗了下去。

  灶房裡重新黑下來。

  沒人動。

  小蔫蹲在門框邊上,手還扣在刀柄上,腳步聲走遠了,說話聲也聽不見了,他還在等。巷子裡恢復了那種死沉沉的安靜,只剩遠處有人在咳,和風灌過坊牆缺口的嗚咽聲。

  半盞茶。

  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百二十下。

  然後才鬆開刀柄,貓著腰往巷口方向探了一眼。

  空的。


  火光已經拐到另一條巷子去了。

  他縮回來,沖屋裡點了下頭。

  有人長出了口氣。不止一個人,好幾個人同時吐了氣,那股子壓了半天的勁兒一松,灶房裡響起一陣粗重的喘息。

  鎖子從灶台後頭探出腦袋,眼圈發紅。

  「又踹人了。」

  他牙齒咬得咯吱響,「總有一天,我把他那條腿卸了。」

  小蔫沒接話。

  他把刀柄上攥出的汗在褲腿上蹭了蹭,面無表情。

  「巡邏的剛過去,下一撥還有半個時辰。」周木匠低聲道。

  小蔫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認、認識那幾個?」

  周木匠點頭:「領頭那個就是破嘴,管這片巷子的百夫長。後頭兩個是他的兵,輪著跟班,每晚不一樣。破嘴走夜巡有個規矩,從坊東頭起,繞一圈,走到坊西頭的那口枯井邊上就折回來。一趟大半個時辰。」

  他又補了一句:「這人有個習慣,走夜巡從來不進屋。嫌髒。」

  小蔫把這條信息記下了。

  嫌髒,很好。

  鎖子湊過來:「那破嘴最該死,趙三叔就是被他打死的。」

  屋裡沉默了一瞬。

  小蔫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面無表情。

  公爺說的對,能在羯人眼皮子底下窩囊著活下來,比提刀砍人難十倍。

  真他娘的難。

  「走。趁這半個時辰,我把糧送去趙大娘那兒。」周木匠站起來。

  鎖子看向小蔫。

  小蔫點了下頭。

  「其、其餘的人都……留在這。」

  他回頭掃了一眼灶房裡的弟兄們,又看了看陳麻子,「麻子,你、你盯著。」

  陳麻子點了下頭,沒貧嘴。

  這個場合,他知道分寸。

  周木匠把糧包抱在懷裡,兩條胳膊箍緊了。

  濕棉襖貼在身上,走起路來嗤嗤地響。

  他顧不上了,懷裡那十五斤粟米硌著胸口,沉甸甸的,但這份重量讓他心裡頭踏實。

  出了灶房的門,夜風迎面灌過來,打了個激靈。

  巷子裡躺滿了人。

  鎖子走在前面領路。這孩子走路沒聲,腳掌貼著地面往前蹭,繞開地上躺著的人,繞開碎磚爛瓦,拐彎的時候先停一下,探頭看了再走。

  小蔫跟在後面,和鎖子保持著五步的距離。

  三個人在巷子裡穿行。

  方才破嘴踹的那個人還蜷在原地,沒動,也不知道是不敢動還是動不了。小蔫從他身邊過的時候,聽見了一聲極細極輕的喘息。

  還活著。

  他沒停,繼續走。

  又往前幾步,一隻手突然從地上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渾身一緊,右手本能地往腰間摸。

  低頭一看,是個老太太。眼窩深陷,顴骨把皮撐起兩個尖角,手指頭枯瘦得跟雞爪子一樣,搭在他腳踝上幾乎沒有重量。嘴唇翕動著,沒有一絲聲音。

  小蔫心頭一顫,像被人拿錐子戳了一下。

  他咬緊牙關,蹲下來,把老太太的手從腳踝上掰開。

  手指頭涼得跟死人一樣。他一根一根地掰,每掰一根,手指頭就軟塌塌地落下去,沒有任何抓握的力氣了。

  他把老太太的手放回破被子底下,站起來,繼續走。

  沒回頭。

  背後的黑暗裡,不知道有多少雙這樣的手,在等人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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