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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2章,不是做夢

2026-05-25 20:08:50 作者: 宿言辰

  趙大娘抱著孩子,蜷在巷尾牆根底下,像團被人丟掉的破布。

  她原先住在坊子東頭第三家,青磚院子,門口有棵棗樹。現在棗樹劈了當柴燒,院子被羯兵占了養馬,她帶著孫女被趕到了這裡。

  一塊破蓆子搭在兩根木棍上頭,底下鋪了一層乾草。

  孫女窩在她懷裡,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張臉。臉小得嚇人,巴掌大一點,皮包著骨頭。

  周木匠走到跟前,蹲下來。

  趙大娘沒醒。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趙大娘的眼睛猛地睜開了,渾身一激靈,整個人弓起來——背朝外,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死死的,腦袋縮進肩膀里,牙關咬著,像是在等一腳踹過來。

  那個動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個餓了十幾天的老太太能做出來的。

  ——是被踹慣了之後練出來的本能。

  小蔫站在兩步外,看見這一幕,嘴裡那兩顆石子被咬得咯吱一聲。

  公爺說過,你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殺人的。

  「大娘,是我。」

  周木匠壓著嗓子,聲音在發抖。

  趙大娘愣了一拍。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眨了好幾下,瞳孔散著,對焦了很久才看清眼前這張臉。月亮從雲層後頭漏了一絲光下來,落在周木匠的顴骨和鼻樑上。

  「周……周子?是周子?」

  「嗯,是我。」

  趙大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還活著?」

  「噓——」

  

  周木匠把糧包輕輕擱在她面前,壓低聲音:「我帶了粟米回來。先緊著娃娃。」

  趙大娘愣了愣。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個鼓鼓囊囊的油布包上,盯了很久。

  然後她的手慢慢伸出來。

  那雙手瘦得只剩骨架子,皮鬆松地掛在指節上,青筋比手指還粗。她的指尖碰到油布的一瞬間,縮了一下。

  隔了兩息,她又伸出去了。

  指頭在油布上面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捏了捏。

  硬的,顆粒狀的,一粒一粒隔著布都摸得出形狀來。

  粟米。

  是糧食。

  趙大娘的手突然縮回去,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實實在在的疼。

  不是做夢。

  眼淚猛地奪眶而出,無聲地淌了下來。沒有哭聲,一點都沒有。淚水順著那張全是褶子的臉往下淌,流進嘴角的紋路里,流進下巴上那道瘦出來的溝壑里,滴在孫女的頭髮上。

  她一把抓住周木匠的胳膊,力度大得不像是老婦人。

  「菩薩……菩薩保佑……」

  周木匠別過頭去,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這輩子修過幾百扇門,刨過幾千塊板子,手上全是老繭,什麼硬東西都摸過。可現在這雙手,抖得比趙大娘還厲害。

  鎖子蹲在牆根底下,從懷裡掏出那包肉乾。油紙被體溫捂得軟了,他撕了一小條,遞給周木匠。

  周木匠接過來,輕輕塞進趙大娘懷裡那個孩子的嘴邊。

  小丫頭嘴唇碰到肉乾,本能地張開嘴,咬住了。

  嚼了兩下。

  又嚼了兩下。

  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了。

  五歲的小丫頭,在黑暗裡瞪著一雙大眼睛,嘴裡含著那條肉乾,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捨不得。

  趙大娘摸著孫女的腦袋,手指顫得厲害。她把孩子往懷裡又摟緊了些,下巴抵在孩子頭頂上,眼淚還在淌。

  「你……真的回來了……」

  周木匠使勁吸了一下鼻子,低聲道:

  「大娘,糧先擱你這,別聲張。明天我叫人過來分。先緊著娃娃和病號,大人撐一撐。」

  趙大娘用力點了點頭。


  她的手已經在解糧包的繩頭了,指頭還在抖,但解繩子的動作利索得很。

  餓了十幾天的人,碰見糧食的時候,什麼毛病都好了。

  鎖子蹲下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大娘,等天亮了,我帶幾個人來找你。」

  趙大娘看了他一眼。

  鎖子這孩子,她看著長大的,嫌他瘦,還給過他窩窩頭。

  「什麼人?」

  「送糧的。」鎖子頓了一下,輕聲道,「護國公的人。」

  趙大娘的手猛地停住了。

  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變了,先是急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嗆著了,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又平了下來。

  「護、護國公……」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見到護國公了?」

  「嗯。」鎖子點點頭,「大軍就在城外,護國公給的糧。」

  周圍巷子裡有風穿過來,破蓆子被吹得啪嗒響了一下。遠處什麼地方傳來一聲乾咳,空蕩蕩的。

  趙大娘慢慢抬起頭。

  黯淡的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上全是淚痕,但眼神不一樣了。

  餓了十幾天、縮在牆根底下等死的那種灰,一點一點地退了下去。

  「好。」她用力點點頭。

  鎖子站起來,轉頭看向小蔫。

  小蔫沖他比了個手勢。

  三個人順著巷子退回了灶房。

  灶房裡,十九個人縮在牆根和灶台後面,像十九塊石頭。

  地耗子靠著西牆,右胳膊肘上裹著的袖子已經洇透了血,他拿左手按著,臉色發灰,但眼珠子還是亮的。劉二柱蹲在他旁邊,正拿布條幫他重新紮。

  小蔫進門掃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一個個嘴裡嚼著干餅或者肉乾,凍得哆哆嗦嗦。

  他把酒囊拿出來,先遞給地耗子。

  地耗子灌了一口,嘶了一聲,把酒囊往旁邊傳。一個接一個,每人一小口,誰也沒多喝。

  烈酒下肚,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凍僵的身體總算有了一絲活氣。

  小蔫把酒囊收回來,靠著門框蹲下,壓著嗓子開口。

  「天亮後……等、等消息,不、不准出去……看見什麼……都忍著。」

  最後那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眾人點頭,沒人多嘴。

  角落裡安靜了一陣。

  劉二柱搓著手上的凍傷,忽然小聲說了句:「你們說,外頭那些百姓看見咱們……會信嗎?」

  陳麻子看了他一眼:「會。」

  灶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風從西牆那個塌了半截的豁口灌進來,草帘子被吹得一掀一掀的。

  小蔫靠著門框,面朝巷口,眼睛半閉著。

  梆子從遠處傳來,悶沉沉的,隔了好幾道牆。

  小蔫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梆子是從坊子北邊傳過來的——北邊,是羯兵扎堆的方向。

  三更過後就是四更,四更過後天就要亮。

  天亮之後,巷子裡那些蜷著的人會醒過來,他們會不會發現趙大娘在煮粥?

  周木匠說他有辦法不讓人注意到,也不知道是什麼辦法……

  小蔫想到這裡,忽然聽見灶房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

  是腳步。

  赤腳踩在地上的那種細碎聲響,和穿皮靴的完全不一樣。

  一步,兩步,三步。

  停在灶房門口了。

  灶房裡的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門框外面,月光底下,一個黑影站在那裡,個頭很矮。

  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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