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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3章,活人的氣

2026-05-25 20:08:52 作者: 宿言辰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沒敢進屋。

  月光從背後照過來,勾出一個輪廓。

  太瘦了。

  胳膊細得能看見骨節的形狀,小身子頂著個大腦袋,比例失調得厲害。赤著腳,腳面上長滿了爛瘡,踩在地上也不知道疼不疼。

  陳麻子拍了拍鎖子。

  鎖子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盯了兩秒。

  「狗剩?」

  那孩子猛地一抖,腳往後縮了半步,扭頭就要跑。

  「別跑,是我,鎖子!」

  門口那個黑影愣了下,回過頭來,腦袋探進了灶房。

  「鎖……鎖子哥?」

  鎖子站起身,一把將那孩子拽進屋裡。

  比鎖子還小,頂多十歲出頭。臉上全是黑泥,身上裹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個死人身上扒拉下來的破襖。

  「你怎麼在這?」鎖子壓著聲音。

  狗剩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這才注意到黑暗裡密密麻麻蹲著的全是人影,一個挨一個,都在盯著他。

  

  他渾身一僵,拼命往後縮。

  「別怕,自己人。」鎖子按住他的肩膀。

  狗剩盯著那些人看了好一會兒,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見你和周叔進了巷子……我以為自己餓花眼了。」

  他顫聲問道,「你不是逃出城了嗎?他們都說你死在外頭了!」

  「沒死。」

  鎖子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腰間別著的木棍。

  「我去搬救兵了。」

  狗剩愣了愣:「搬……搬到了?」

  目光小心地從鎖子臉上移開,落到地上那些黑影身上,又縮回來。

  鎖子點點頭,目光轉向張小蔫。

  「蔫哥,這是狗剩,也是坊子裡的,他爹讓羯人給弄死了。」

  意思就是自己人,眾人都聽明白了。

  小蔫點點頭,問道:「也、也熟悉暗道?」

  「熟!」

  狗剩望向聲音的方向,用力點頭,

  「宣平、永樂、通化、安興……只要暗溝能通的地方,我閉著眼都能爬過去!」

  十歲的孩子,一提到暗溝,腰板就直了,眼珠子也亮了。這是他的地盤,是他的本事,是這座死城裡唯一沒人能搶走的東西。

  「崇仁坊呢?」

  這一句是陳麻子問的。

  他記著參謀們提過的幾個關鍵坊名,崇仁坊離皇城近,是後續滲透的要點。

  「遠!但走北邊主溝能到,得爬兩個時辰!」

  戰兵們對視了一眼。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暗溝裡,趴在冰水和爛泥裡頭,爬兩個時辰。

  「他的路比我熟,他命硬,跑得遠。」鎖子拍板。

  小蔫什麼都沒說,直接從懷裡掏出牛肉乾,撕下一條,遞了過去。

  狗剩的眼珠子瞬間直了。

  但他沒伸手,咽著唾沫看向鎖子。

  「吃!」

  鎖子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狗剩一把抓過肉乾。

  沒直接往嘴裡塞,他把肉乾攥在掌心,放在鼻子底下吸了一口。

  鼻腔里灌滿了肉的味道,這種味道他已經快忘了,上一次聞到肉味,還是羯人抓了漢人藏在後院的雞烤著吃,那股味道從院牆裡飄出來,胃裡火燒火燎的。

  他小心翼翼地撕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含進嘴裡。

  也不嚼,就那麼含著。

  等唾液一點一點把肉絲泡軟,慢慢散開,肉味從舌根漫上來,鹹的,香的,帶著一點點甜。

  他把剩下的肉乾全塞進了懷裡。

  「不吃了?」後頭的王二蛋忍不住出聲。

  「留著。」

  狗剩低著頭,攥著衣襟。


  「巷子裡還有幾個更小的,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得活命。」

  十來歲的孩子,餓了十幾天,好不容易吃上一口肉,自己只捨得含一小塊,剩下的要帶回去分給更小的。

  王二蛋眼眶一酸,把臉扭到一邊去。

  小蔫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干餅,遞過去。

  「你……吃你的,其他人也、也有。」

  「真的?」

  狗剩愣了愣,抬起頭。

  「那還能有假?」

  鎖子又拍了他腦瓜子一下,「叫小蔫哥……他是咱們老大。」

  「小蔫哥!」

  狗剩用力點頭,一把接過干餅,往嘴裡塞。

  這回就不省著了。咬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嚼得吧唧吧唧響。餅渣從嘴角往下掉,他拿手接住,又塞回嘴裡,一點不浪費。

  張小蔫笑起來。

  其他漢子們也都笑了。

  灶房裡二十個大老爺們兒,蹲在牆根底下,看一個半大孩子吃餅,笑得跟傻子似的。

  「你先去睡,明天我找你。」鎖子說道。

  「哦。」

  狗剩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拿舌頭把牙縫裡的碎渣舔了個乾淨,這才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在這群髒兮兮的漢子們身上掃了一圈。

  這群人身上的衣裳比巷子裡那些快餓死的百姓好不到哪去,破棉襖,爛草鞋,臉上也是一層泥。

  可狗剩在城裡見了那麼多人,什麼樣的人他一眼就能分出來。

  巷子裡那些人,眼珠子是空的。

  這群人不一樣。

  眼珠子裡有東西,活人的氣。

  「你們……是兵?」

  陳麻子咧開嘴角:「不然呢?」

  「就是外頭那個……護國大老爺的兵?」

  「對。」

  狗剩的眼睛亮了起來。

  鎖子叮囑他:「誰都不能說。」

  狗剩點點頭:「打死也不說。」

  說完,扭頭就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灶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誰也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劉小六靠在牆根底下,嘆了口氣。

  「這城裡的孩子,比當兵的都他娘的能扛。」

  沒有回應,也沒人反駁。

  ……

  天沒亮。

  周木匠一宿沒睡。

  他在巷尾最深處的死胡同里,用爛磚頭搭了個三面擋風的小灶眼,巴掌大,剛好擱得下一個陶罐。罐子是趙大娘從廢墟里刨出來的,原先醃鹹菜用的,豁了個口,但不漏。

  灶口朝著牆根,火光全被擋在裡頭,從巷外看不見一點亮。

  這活兒他擅長,誰也沒他幹得熟。

  破嘴那幫巡邏的羯狗嫌這地方窄髒,從來不往深處走。周木匠在這條死胡同里給街坊們燒過幾回熱水,給人熬過藥,每回都是天不亮的時候燒,燒完就滅,灶拆了,灰掃掉,什麼痕跡都不留。

  火苗幽幽亮起,水開了。

  一把粟米下鍋。

  粟米在滾水裡翻了幾個來回就散了。周木匠拿一根削尖的木棍攪了攪,水變成了淡黃色,稀得能照見鍋底。他又往裡頭加了半碗水,攪勻了。

  越稀越好,稀了才夠分。

  熱氣升起來,白蒙蒙的,貼著牆根往上躥了一小截就被冷風打散了。

  但味道散不掉。

  好在城裡頭不是完全斷了煙火。羯兵自己也要生火,馬廄那邊每天早上都燒,風一吹整個坊子都是煙氣,混在裡頭,誰也不知道這裡在煮粥。

  不遠處,小蔫和陳麻子蜷縮在牆根下,頭上披了個破麻袋。

  陳麻子貓在他旁邊,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這幫羯狗做夢都想不到,咱們這二十個'叫花子',就是來要他們命的活閻王!」


  小蔫沖他比了個手勢,閉嘴,盯著。

  鎖子也把狗剩給叫了過來,縮在巷口斷牆下面放哨。

  就窩在那堆碎磚爛瓦裡頭,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有個人,時不時地咳嗽一聲。

  只要有羯兵的腳步聲靠近,咳嗽就會變得劇烈起來,撕心裂肺的,有痰還帶著喘。

  這種人在城裡到處都是,羯兵見了就繞,怕沾了病氣。

  天生的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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