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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8章,寡婦的活

2026-05-26 20:26:09 作者: 宿言辰

  在趙大娘的安排下。

  不到傍晚,二十個人,悄悄散進了宣平坊各家的破屋或者棚子裡。

  就陳麻子這邊,出了點狀況……

  說是狀況,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就是他那張臉差點把自己給坑了。

  「你、你去劉寡……婦家。」張小蔫說道。

  陳麻子愣了愣,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把掏出來的東西在褲腿上蹭了蹭。

  「小老大,你再說一遍?」

  「劉、劉寡婦家。」

  張小蔫看了他一眼,「趙大娘要安、安排個脾氣……好,長得嚇人的……」

  陳麻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茫然,接著是冤枉,然後是質疑,後來又困惑,最後直接瞪起眼珠子。

  「我脾氣好?小老大,你又不是沒見過我脾氣臭的時候……」

  「你、你對婦……孺脾氣好。」張小蔫面不改色。

  「哈?」

  陳麻子愣在了原地,回過神來,又指著自己坑坑窪窪的臉,「那、那我長得也不嚇人吶!」

  「鬼、鬼都怕。」張小蔫面無表情。

  旁邊幾個傢伙噗哧一笑,紛紛扭過頭去。

  「滾。」陳麻子瞪他們一眼,回過頭,「小老大,你換別人行不?」

  「服從命、命令!」

  張小蔫也不搭理他的抗議,扭頭繼續安排下一個人。

  王二蛋沒忍住,冒了一句:「麻子哥,你進門的時候把臉洗洗,別嚇著人家閨女。」

  「洗你娘的!公爺說了越髒越好!」

  「公爺說的是裝叫花子,沒讓你拿臉去當兇器啊。」

  陳麻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剛要開罵,地耗子從旁邊陰惻惻地補了一句:「你要是半夜翻身,兩個丫頭醒了看見你那張臉,哭都省了,直接背過氣去。」

  「我操——」

  

  「閉、閉嘴。」

  張小蔫掃了一眼,眾人全都縮成了烏龜。

  ……

  劉寡婦家就是兩間破屋。

  門板早不知道被誰卸去劈了當柴燒,門框上掛著一領草帘子,風一吹就朝裡頭卷。一個破柜子橫在門口,半擋著進出的路,算是最後一道「門」。

  地上鋪了層乾草,乾草底下墊著碎磚,硌不硌且不說,至少比潮乎乎的地面強那麼一丁點。

  兩個閨女已經睡了。大的蜷成一團,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褂子;小的靠在她肚子上,兩隻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襟,攥得死死的,睡裡頭都不肯松。

  陳麻子站在門口,扭扭捏捏不好意思進門。

  他在鐵林軍里砍過人,挨過刀,暗溝裡泡了一路髒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現在讓他邁進一個寡婦家的門檻,兩條腿變成了木樁子,怎麼捺彎都不知道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劉寡婦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沒有害怕的意思,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然後她把角落那片地方空了出來,拿腳踢了踢地上的乾草,歸攏了一下。

  「大哥你睡那。」

  陳麻子低著頭邁進去,蹲下來,把背包擱在腿上。姿勢彆扭得厲害,腰也不知道該彎還是該直,最後乾脆朝一邊偏側著,靠著牆,把兩條腿蜷起來。

  也不知怎麼的,大老爺們擺出了個娘們的姿勢。

  他不敢亂看。目光落在地上,落在牆角那堆乾草上,落在草帘子的破洞上,不管落在哪兒都行,就是不看屋裡那娘仨。

  屋裡很安靜。

  風從草帘子的豁口鑽進來,帶著巷子裡那股酸腐氣。

  小閨女在睡夢裡動了動,發出一聲極細的哼唧。

  「大哥你姓啥?」

  「哦我吃了。」

  「……」

  「……」

  「我問你姓啥?」

  「我姓麻……啊不,我我我我我……我姓……操……」


  「啊?」

  「啊想起來了,我姓陳。」

  「……陳大哥。」

  「劉大……姐……」

  說完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叫什麼大姐?大姐是這麼叫的嗎?人家喪了夫的,他張嘴就來個大姐,這跟往人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區別?

  可改口也不知道該改什麼。嫂子?大嫂?姑奶奶?

  越想越亂,乾脆閉了嘴。

  沉默了好幾息。

  劉寡婦也沒說話。

  屋裡只剩風灌進來的聲音,和草帘子一掀一掀拍在門框上的動靜。

  「你……會不會打人?」

  陳麻子一頓。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

  劉寡婦坐在那裡,手掌擱在小閨女後背上,臉朝著草帘子的方向,沒有看他。

  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淤痕從領口裡露出來半截。天光暗,看不太真切。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抬手把領子往上攏了攏。

  那個動作很小。

  但陳麻子看見了。

  「……會,我我還殺過人。」

  「好。」

  劉寡婦把草帘子扯了扯,把那個最大的豁口擋上。

  「前天那個剃頭的摸到我門口轉了兩圈,蹲在外頭不走,我拿磚頭攥了半宿。」

  她的語氣恨平靜,說這話的時候手上還在拍孩子,拍得一下一下的,節奏都沒亂。

  可陳麻子聽出來了。

  攥了半宿磚頭是什麼意思?就是一宿沒睡,一宿沒敢合眼。

  一個女人,帶著兩個丫頭,在這條巷子裡。夜裡聽見門外有腳步聲,不知道是羯兵還是壞人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她能做的只有攥著磚頭,滿心恐懼地等著。

  等那個腳步聲走掉。

  或者等那個腳步聲進來。

  「他要是再來,你能幫我揍他一頓嗎?」

  陳麻子沉默了一下。

  「行。」

  劉寡婦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

  肩膀一下子鬆了許多。

  她把身子往牆根靠了靠,胳膊摟著兩個閨女,閉上了眼。

  就這麼定了。倆人再沒說一個字,各睡各的。

  夜深了。

  巷子外頭的風颳得緊,草帘子被吹得啪嗒啪嗒響,時不時有冷風灌進來,掃過地面。

  陳麻子靠在牆根底下沒合眼。

  他聽見大閨女翻了個身,乾草窸窸窣窣響了幾下。小閨女在夢裡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劉寡婦胳膊上。五根手指頭,細得跟豆芽菜一樣,搭上去就不鬆了。

  劉寡婦也沒睡。

  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摟著孩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孩子後背。

  拍了一下,停一停。

  再拍一下,再停一停。

  陳麻子把目光移開,盯著門外那條窄巷子。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絲,照在巷子對面那堵破牆上。牆根底下躺著幾個人影,縮著,蜷著,分不清是活著還是死了。遠處有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地漂過來。

  他想起王二蛋那幫混蛋說的話——把臉洗洗,別嚇著人家閨女。

  他摸了摸自己那張坑坑窪窪的臉。左臉頰一塊疤,下巴一塊疤,鼻樑上還有一道淺的,加上這些年刀口上討日子添的新舊傷痕,整張臉確實沒法看。

  拿他媳婦的話說——「你要是半夜不出聲走到我跟前,我絕對先拿擀麵杖招呼你。」

  ……他沒媳婦。

  這話是他心裡自己編的。

  可劉寡婦剛才看他那一眼,沒害怕。

  一個帶著兩個丫頭困在這條巷子裡的女人,半夜攥著磚頭不敢睡覺的女人,她看的不是你長什麼樣,看的是你能不能打。

  他這輩子揍過的人不下三位數。在鐵林谷跟弟兄們干架,在戰場上跟敵人對砍,砍過韃子,砍過羯人,砍過党項人,也砍過漢人。


  可從來沒有哪一回,是為了護著一個寡婦和兩個丫頭。

  屋裡頭小閨女又動了,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劉寡婦的手掌又落下去,輕輕地,一下,一下。

  陳麻子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橫在膝蓋上。

  這活兒,他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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