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可以!」地耗子眼前一亮。
「你瘋了?」周木匠愣道,「房梁是承重的,一抽就塌,塌了動靜多大?半條巷子都得驚過來,羯兵不是瞎子。」
「那就找塌了一半的房子。」地耗子不接他這個茬,「塌了一半的,另一半房梁還搭著,但已經不承重了,拽下來就行。」
「你拽一個試試?」周木匠瞪了他一眼,「房梁是卯榫咬著的,空手能把卯榫拽開?就算拽開了,那動靜——」
「那總不能幹等三天。」
多耗一天,就多死人。
「耗子哥說的對,要不讓外頭送木頭進來?」
鎖子開口道,「把消息傳出去,第二天送進來……」
地耗子皺起眉頭:「實在不行也只能這樣了……」
周木匠一直沒說話。
他蹲在碎磚堆跟前,一隻手貼在那層土上面,按了按。另一隻手拿著那枚鐵釘子,在拱頂殘留的那層凍泥上點了兩下。
篤。篤。悶實的聲響。
他心裡有了底:「誰說一定得用木頭?」
鎖子和地耗子同時愣住。
兩個人扭過頭來。黑暗裡看不見表情,但周木匠知道他們現在什麼模樣。
他沒急著解釋,先轉過身,拿手指頭比劃了一個弧形。
「你倆以為拱是怎麼立住的?」
兩人誰也沒回答。
「拱靠的不是粘,是擠。」
周木匠的手指沿著那道弧線從左劃到右,「磚跟磚之間越擠越緊,上頭的壓力越大,它鎖得越死。好的拱不用灰漿也能立,這是我師父教我的頭一課。」
他在拱形的兩側各點了一下。
「兩邊的舊拱還在。弧度我量過了,記在手指頭上了。碎磚裡頭有不少整的,稜角沒磕碎的那些,夠用。」
地耗子的腦子轉得快,一下就抓住了要害:「你砌拱得有架子托著。磚往上摞,到中間那塊沒有弧形的架子撐,還是塌。繞來繞去,架子還是得要木頭。」
周木匠笑了起來。
在暗溝裡,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見誰。但鎖子聽出來那笑裡面有一股勁。
一個幹了半輩子手藝的人,被問到了他最得意的地方。
「架子?」
他抬手拍了一把碎磚堆上面那層壓實的黃土。
「你腳底下就踩著呢。」
地耗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泥堆。
周木匠聲音不緊不慢道:
「這些土從上頭漏下來之後,自己把自己壓實了。跟傷口結痂一個道理。它是順著兩邊拱壁滑下來的,貼著弧面漏的,落到中間堆起來的,你猜頂面是什麼形狀?」
地耗子渾身汗毛豎起來了。
弧形。
天然的弧形,跟原來的拱頂一模一樣的弧度。
「先不清土。」
周木匠說道,「把土堆當架子用。碎磚裡面挑整的出來,順著土堆的弧面,從兩邊拱腳往中間砌。磚縫塞濕泥巴,不用灰漿,半夜這個溫度,濕泥凍一宿就成石頭了。砌到最高處——」
他兩隻手在黑暗中合攏。
掌根對掌根,用力一擠。
「最後一塊楔進去。鎖死。」
溝裡頭安靜了。
水滴還在滴,一滴一滴打在積泥裡頭,但是兩個人聽不見了。
「鎖死了之後,再從底下把土掏出來。」
周木匠的手鬆開了,「土是松的,掏起來快。磚拱已經鎖住了,上面越壓越緊。」
他頓了一下。
「不用木頭,不用鐵件,不用繩子,不用榫卯。」
地耗子心跳咚咚作響。
十來年的礦,塌過三回,見過七八種撐坑道的法子。用木頭的,用石頭的,用鐵釺子橫插的,甚至有用死人屍骨頂著的。
沒有一種是拿塌下來的東西反過來修回去的。
「你……」他張了張嘴,「礦上就沒見過這種法子……你一個木匠,怎麼懂泥瓦匠的活?」
「你以為我幹了三十年的木匠是白乾的?」
周木匠把鐵釘子往懷裡一揣,「木匠不光會使木頭,磚石灰瓦,但凡跟蓋房搭架子沾邊的活,幹得多了,手底下就通了。道理都是一個道理。拱就是拱,拿磚砌跟拿石頭壘跟拿木頭撐,受力是一碼事。木頭好找的時候誰費這個勁?可這地方沒有木頭。老天爺給你什麼料,你就得拿什麼料幹活。這是手藝人的本分。」
鎖子蹲在那,嘖了一聲。
他從小在城裡頭長大,鑽暗溝鑽了三年,自以為對這些磚啊溝啊牆啊的,已經很熟了。
可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他看見的是一堆破磚爛泥堵在路當中。
周木匠看見的,是一座等著被重新搭起來的拱橋。
「周叔,那這樣的話,多長時間能弄好?需要幾個人?」
周木匠盤算了一下:「兩個人就能幹。一個底下遞磚,一個上頭砌。今晚開工,明天半夜之前能合攏。合攏之後讓它凍一宿,後天就能走人。」
「一天半!」地耗子興奮道,「比三天快了一半!」
「這還是保守的。」周木匠補了一句,「砌拱這活我閉著眼都能幹。」
這話擱在別人嘴裡是吹牛,擱在他嘴裡就是實話。
三十年的手藝人,師父手把手教出來的。手指頭比眼睛還准,一塊磚上手就知道能用不能用,一道磚縫摸過去就知道擠不擠得緊。別人拿眼睛乾的活,他拿手干。別人拿工具乾的活,他拿經驗干。
暗溝裡頭沒有光。
鎖子站起來,腦袋差點又撞在拱頂上頭,縮了一下脖子:「那還等什麼?現在就弄唄?」
「不行,得回去準備一下。」
周木匠說道,「回去以後還得找兩個東西。布條,拿布條纏上手再干,抽磚頭的時候手不容易打滑。還有就是,再削幾根硬木頭的楔子出來,棗木的榆木的都成,塞到兩邊拱壁磚縫裡面去臨時頂一下,以防萬一嘛。」
鎖子點點頭:「那行,走,咱們回去。」
他剛要轉身,地耗子嘟囔了一句。
「周大哥。」
「嗯?」
「你那鐵釘子借我使使唄。」
「使什麼?」
「我想在磚壁上,刻兩道橫線。」
周木匠愣了一下。
兩道橫線是礦工在坑道壁上的記號,快到出口的位置。
離天光不遠了。
周木匠笑了一聲,把鐵釘子遞了過去。
「別刻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