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斤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又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不可能。
護國公的大軍在城外圍著,這事整個長安都知道。
天天轟城牆,天天騎馬在外頭罵陣,動靜鬧得全城都聽見了。
護國公的人要是能鑽進城裡來,還圍什麼城?
早就開打了。
他把這個念頭往心裡按了按,又看了小蔫一眼。
「總得讓我知道跟誰做買賣吧?」
「為什麼?」
「我不怕你們來路野。這年頭還講來路的人,墳頭草都三尺高了。但我得知道你們是哪座山頭的,拜哪尊菩薩。不然我回去沒法跟上頭交代。」
范大錘張嘴想說什麼,被小蔫拿眼神按住了。
馬六斤掃了范大錘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
范大錘是宣平坊的老面孔,一個搬磚的壯勞力,手上有把子力氣,腦子裡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可他在這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面前,整個人的狀態太奇怪了。
太尊敬了。
馬六斤心裡頭琢磨了一會兒,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算了,我也不問了。」
他吸了口氣,把這股子不對勁咽回肚子裡。
在他這行當里,問太多也沒什麼好處。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就別刨根問底了。
「那你們都有什麼糧?」
「都有。」小蔫終於開了口。
馬六斤一愣。
都有?
「糙米?」
「有。」
「粟米?」
「有。」
馬六斤心跳有些加快。
在坊里跑了這麼些日子,他還沒見過這麼闊氣的主。
他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句:「肉呢?」
「管夠。」
馬六斤腦子嗡地一聲。
他盯著小蔫的臉,想從上面看出點什麼來。
可這小子的表情,他根本看不明白。
「什、什麼肉?」
「羊肉。」
「羊肉?」
馬六斤長舒一口氣。
還好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別的肉……
「那……一斤糙米什麼價?我有鹽巴,上好的青鹽,不摻土的。」
小蔫搖了下頭。
「不、不要鹽。」
馬六斤愣了愣,鹽可是比銀子還好使的硬通貨,竟然不要?
「那你要銀子?」
「也不要。」
「那你要什麼?」
「消、消息。」
「消息?什麼消息?」
「你能給……什麼消息?」小蔫反問道。
聽到這話,馬六斤眉頭皺起來,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方才那個被他按下去的念頭,這會兒又冒出了頭。不要鹽,不要銀子,只要消息。
什麼人會拿糧食換消息?
這幫人太不對勁了!難道真的是……
他試探著開口:「羯人的消息……能不能換?」
張小蔫笑了起來,點點頭:「能。」
馬六斤的呼吸粗重了,好在灶房裡頭黑,沒人看見他的表情。
「能換多少?」
「看、看你的消息值多少。」
馬六斤舔了一下嘴唇,腦海里開始往外翻東西。
羯人的消息,他知道的不少。跑了大半年的黑市,跟各坊的漢奸打交道,跟羯兵的馬夫換過酒,跟伙夫賒過鹽。這些人嘴不緊,喝了酒更不緊。有些話他當時聽了就過了,沒當回事,因為沒用。
可現在——
「東市南門裡頭,有個羯人的軍械庫。」
他說了第一句,停下來,看小蔫的反應。
小蔫沒接話,就看著他。
馬六斤吃不准這條值不值價,索性又加了一條。
「我上個月幫一個羯人百夫長弄了兩罈子酒,送過去的時候在東市裡頭轉了一圈。南門進去往北走,過一道矮牆,右手邊全是帳子,帳子後頭有個院子,院子裡頭堆著滾木和鐵箭簇,拿苫布蓋著的,我掀了一角看了一眼。」
「你敢掀羯人的苫布?」陳麻子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沒讓人看見。」馬六斤說道。
「接著說。」小蔫道。
「那個院子不小,但守的人不多。白天就兩個羯兵蹲門口,到了飯點還走一個。我估摸著是因為東市裡頭全是他們自己人,不怎麼防。」
小蔫在心裡把這條消息掂了掂。
「十斤粟米。」
他說完,旁邊的地耗子便從身後掏出來一個袋子,放在馬六斤面前。
馬六斤一愣,不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問道:「這……就是?」
地耗子冷哼一聲:「不信就檢查一下,掂量掂量,夠不夠分量。」
馬六斤伸手摸了摸袋子,手指頭隔著粗布,他感受到了裡頭的顆粒。
他又抓起袋子,掂了掂。
足斤足量,絕對有十斤了。
心跳陡然加快。
這可是十斤粟米,在長安城已經快成為死地的今天,對方眼都不眨,隨手就拿出來十斤!
他不過說了一個消息而已。
「還、還有別的嗎?」小蔫問。
「有!肯定有!」
馬六斤忙不迭地回答道。
他回過神,腦子開始飛快地轉。
「東市北門那邊,我沒進去過,但聽幫羯兵餵馬的老趙說過,裡頭扎的全是騎兵。」
「這個我知道。」小蔫說道。
馬六斤心裡咯噔一下,想了想,換了一個消息。
「安邑坊的巡邏,每天卯時和酉時各一趟,走的是坊東那條主街,六個人一組,帶刀不帶弓。」
「一斤。」
「通義坊坊門口原先四個人把著,前天增加了一倍。」
「兩斤。」
馬六斤有些激動。
他從來沒有這麼倒騰過東西,雖然黑道上有時候也會有人打探消息,可也沒有像今天這位這樣,只要是羯人的消息,都能換糧。
他越說越順溜了,開始一條一條地往外倒。有的是自己親眼看的,有的是手底下人傳回來的,有的是跟羯人的馬夫、伙夫喝酒時聽來的。
小蔫不急不慢地給價。
有料的給得多,沒料的給得少,廢話連篇的直接搖頭。
地耗子在後頭,把每一條情報都記了下來。
約莫著一刻鐘,馬六斤停了下來。
現在堆在他面前的袋子,零零碎碎的,加起來得有三十來斤。
「差不多了。」
他往後靠了靠,他喘了口氣。
「這些消息夠換多少就多少,我也不貪。」
糧食拿到手才是真的,倒得太多反而漏底。
小蔫琢磨了一會兒。
「問、問你個事。」
「您說。」
面對這位年輕的大客戶,馬六斤的態度變得恭敬了許多。
「你從永、永樂坊到這兒,走的哪……條溝?」
「新昌坊底下那條主溝,拐到安邑坊南端的岔口,再轉宣平坊。」
「那從永樂坊到、到通義坊呢?」
「走坊牆底下一個狗洞,通義坊西牆根有個豁口——」
馬六斤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他後脖子一涼。
這小子……在套他的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