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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4章,禿子老大

2026-05-30 16:00:46 作者: 宿言辰

  一條兩條消息,給了就給了,無所謂。

  但路線不一樣。

  路線是命根子,哪條溝能走,哪個牆洞能鑽,哪個時辰哪段路沒人,這些東西攥在手裡,就是活命的本錢。

  他下意識往回縮了縮,蹲姿變了。

  余光中,他看見角落裡那個滿臉疤的手挪了挪。

  「你、你想知道路線。」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對。」

  「這是我們活命的本錢。給了你,我們拿什麼保命?」

  「所以值更多的糧。」

  馬六斤盯著小蔫,汗都下來了。

  在暗溝裡混的人有個本事,能在黑暗中讀別人的氣息。

  范大錘一直蹲在旁邊沒吱聲,這時候開口了:「老馬,你想什麼呢?糧食是實打實的東西,到手就是你的,還能跑了不成?」

  馬六斤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眼滿臉疤的那個傢伙的手,又看了眼張小蔫,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

  「……能拿多少換?」

  張小蔫看著他的眼睛:「足夠讓、讓你們活下去。」

  馬六斤心頭一顫:「我們?」

  「你和你……的家人,你的兄、兄弟,和他、他們的家人……」

  馬六斤又吞了口唾沫。

  他想起手底下那幾個人。永樂坊的阿瘸、安邑坊的啞巴陳、還有那兩個跟他交好的寡婦,其中一個還帶著個奶娃子,全靠他隔三差五送半碗米糊糊吊著。

  他不是好人。

  但那幾條命是他的人。

  他吸了口氣:「我得回去跟老大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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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蔫點了下頭。

  「兩天之內,能、能給我回話嗎?」

  「明天就能。」

  馬六斤站起來,拎起幾個糧袋。

  「我多嘴問一句。」

  「問。」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小蔫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灶房裡沒有光,兩個人隔著三步遠,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讓漢人活下去。」

  黑暗中,馬六斤盯著小蔫看了兩息,扭頭翻下了豎井。

  灶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地耗子低聲問道:「這些消息,要不要今晚就送出去?」

  「送。」小蔫點了下頭。

  陳麻子冷哼一聲:「這姓馬的嘴碎,倒出來的東西一半有用,一半是廢話。但路線那塊,確實是硬貨,不過我看他猴精猴精的,不會給羯狗報信吧?」

  范大錘搖頭道:「不會,他也挨過羯狗的揍。」

  陳麻子撇撇嘴,嗤了一聲:「挨過揍就靠得住?那可不一定。」

  張小蔫擺擺手:「靠不靠得住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餓。」

  陳麻子愣了一下,旋即咧開了嘴,點點頭。

  對。餓的人最好用。

  不用跟他講道義,不用跟他談大局,一把糧食擺在面前,什麼路線什麼本錢,都有價。

  「那萬一他回去跟他老大一說,他老大不干呢?」范大錘又問。

  「不干就不干。」

  小蔫把手上的土拍掉,站起來,「那就讓他看著別人有糧吃。」

  陳麻子嘿嘿了兩下。

  「小老大,你這招損啊。」

  小蔫白了他一眼。

  「是公爺教的。」

  ……

  對方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第二天晚上,馬六斤就帶了兩個漢子過來。

  豎井口翻上來三個人。

  馬六斤打頭,後面跟著一高一矮。

  高的那個四十出頭,剃了個光瓢,腦袋上一道疤從額角拉到耳根,癒合得不太好,疤肉翻著捲兒。矮的那個年紀小些,二十五六,眯縫眼,手裡攥著根削尖了的木棍。


  馬六斤沖小蔫努了努嘴,跟光瓢說道:「老大,就是這位小爺。」

  光瓢點了下頭,沒說話,蹲下來,背靠著牆。

  目光掃過屋裡的幾個人。

  四五個漢子,零散地分布在各個角落,面色看著就不怎麼善。

  這絕不是隨便冒出來的搶食野狗。

  視線落在門框邊那個不起眼的小個子,一身破棉襖裹著。昨晚馬六斤回去把這小子的做派吹上了天,趙禿子還不信。今天親眼瞧見,這小子就那麼隨隨便便待在那,屋裡那群活閻王全圍著他轉。

  是管事的。

  「聽六子說,有大主顧。」

  趙禿子陰沉地開口,「我叫趙禿子。城破之前,就在這東南幾個坊市倒騰賤業。道上雜碎們給一口飯吃,喚一聲『禿子哥』。」

  他往前探了探身,

  「不知這位小當家的,怎麼稱呼?」

  張小蔫點點頭:「我姓、姓張。」

  「張爺。」

  趙禿子扯著乾巴的嗓子笑兩聲,兩手胡亂拱了拱。這隨意敷衍的架勢,看得一旁的陳麻子直想抽刀。

  趙禿子渾然不覺,繼續道:「三十斤粟米聽幾句閒扯,您出手是真敞亮。六子回去,說您老想盤我們的底,要買我們的眼線和暗道?」

  「是有、有這事。」張小蔫點點頭。

  趙禿子往後一挪,腦袋往土磚牆上一靠。

  「張爺,明人不講虛的。您是不是這長安城裡的人,咱心照不宣,也不問。但我老趙手底下管著大一兩百號人,那幾條泥溝牆洞,是弟兄們保命的底牌。」

  他停頓片刻,拿手往地上一撣。

  「弟兄們拿命攢了三年。跟南城那幫不要命的滾刀肉乾了四回仗,手底下橫著出去好幾個兄弟,才一點點摸清楚的家底。輕飄飄一句全要……您拿什麼換?」

  「糧。」

  「多少?」

  「你開。」

  灶房裡一下沒了聲響。

  趙禿子臉上的乾笑收了起來。

  干黑市行當的,最怕談買賣碰見這種主顧。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這是道上歷來的規矩。有還價,足見來人心裡懸著一桿秤,懂行情。

  把「你開」這兩個字隨便扔出來的,非傻即詐。

  也或者家底厚穿了天,根本不在乎這點盤算。

  這個縮在門框邊、連件囫圇棉襖都沒有的半大小子,橫豎不似什麼大人物。可這言談間著實透著一股子邪乎勁。

  這是拿老子尋開心?

  趙禿子慢慢舉起右手,伸出一根布滿老繭的食指,在眼前晃了晃。

  「一千斤。」

  這三個字剛一落地,蹲在後頭的馬六斤兩眼發直,險些一屁股栽地里去。他瞪著自家老大的禿瓢,心說完了,生意黃了。

  這麼獅子大開口,還做個屁的生意啊。

  一千斤粟米!

  放在城破之前,這數不算什麼,隨便哪家糧鋪半天的流水都不止這個。可擱在眼下這座滿街遊魂的長安城裡頭,一斤粟米就能換條人命,十斤粟米能讓一條巷子的人多活兩天。

  一千斤撒下去,能生生買空半個坊。

  馬六斤在心裡把趙禿子罵了個底朝天。他跑了大半夜的暗溝,膝蓋磕得青一塊紫一塊,好不容易牽上這條線,結果老大張嘴就來一千斤?

  你咋不要一萬斤呢?

  要不把整個渭北大營的糧倉都搬過來得了?

  他偷偷拿眼角去瞄張小蔫的臉色。

  張小蔫偏了下頭,眨了眨眼睛。

  「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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